上海姑父首次肺结节手术:拔管出院,回家后8个月经验总结
姑父是去年三月查出的肺结节。体检CT报告上写着"右肺上叶磨玻璃结节,直径约1.2cm",他拿着那张纸在客厅坐了一下午,烟灰缸里摁了七个烟屁股。我姑姑从厨房端汤出来,看见那堆烟头,嘴巴张了张,到底没说什么——都这时候了,骂也骂不出来了。
姑父是中学数学老师,教了一辈子几何,做什么事都讲究个步骤和逻辑。拿到报告第三天,他就列了张表:上海胸科医院、肺科医院、中山医院,三家挂专家号,挨个看,挨个问。医生们的意见基本统一——形态不太好,建议手术。姑父把三张诊疗意见并排贴在书房的墙上,对比了三天,最后选了中山医院。他说那个主任说话最实在,不吓唬人也不打马虎眼。
手术定在四月中旬。术前那晚姑父没怎么睡,凌晨三点爬起来在阳台站着,看对面高架上车流稀稀拉拉地过。他后来跟我说,那会儿想得最多的不是怕死,是后悔——抽了四十年的烟,每一口都在肺叶上刻了一刀,现在人家来收账了。
手术做了将近四个小时,胸腔镜微创,切了右上肺叶的一小片。姑父被推回病房时身上插着两根管子,一根引流管从右侧胸腔伸出来,连着一个透明的引流瓶,里面是淡红色的液体;另一根是镇痛泵的管子,从后背扎进去。麻药劲儿还没全过,他迷迷糊糊睁了下眼,看见我姑姑趴在床边哭,想说句"别哭",嗓子眼被插管刮得发不出声,就又闭上眼了。
最难熬的是术后第三天。引流管还在,每一次呼吸都像有人拿砂纸在胸腔里蹭,咳嗽更别提了——医生偏要他咳,说要把肺里的分泌物排出来,不然要得肺炎。姑父咬着毛巾咳,咳一下引流瓶里的水就晃荡一下,瓶壁上挂着的血丝越来越多。他额头上全是汗,枕头湿了一大片,我姑姑拿棉签蘸水给他润嘴唇,手抖得棉签在嘴角戳来戳去。
第五天早上主任来查房,看了看引流瓶,说颜色淡了,量也少了,今天拔管。姑父一听"拔管"两个字,眼睛都亮了。护士进来的时候他主动把病号服撩起来,露出右侧肋骨下方那个拳头大小的伤口敷料。引流管连着肉的地方长了一圈新的肉芽,粉嫩嫩的,看着都疼。护士让他深吸一口气然后憋住,手起管出,姑父只觉得胸腔里什么东西被抽走了,紧接着一股热流顺着伤口淌下来,护士拿纱布压住,贴上新敷料。整个过程不到十秒,但姑父说那是他这辈子最漫长的一个瞬间——管子拔出来的一刹那,肺叶像被重新展开了,能吸进去的空气比插管时多了一倍。
拔完管第二天就出院了。姑父自己下的楼,没让用轮椅。从住院部走到停车场那段路大概两百米,他走走停停,扶着墙喘了三回。四月上海的梧桐叶子嫩得发亮,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洒了他一身,他停下来仰头看了一会儿树,忽然说:"能站着看树真好。"
回家才是真正的开始。
术后第一个月,姑父像个刚学会呼吸的婴儿。右侧刀口疼得他不敢大声说话,走路只能碎步挪,从客厅到卫生间那几步路能走出慢动作的效果。他那些宝贝烟灰缸全让我姑姑扔了,书房里贴的诊疗意见换成了一张新表——每天喝多少水、走多少步、吃几顿、咳几次、体温多少,密密麻麻地记录着。我姑姑逼着他买了个电子秤,每天早上空腹称一次体重,掉了半斤肉她都要在厨房唠叨半天。
第二个月开始做康复训练。医生给了个三球呼吸训练器,三个不同颜色的球体分别对应不同难度,姑父每天吹三组,每组十次。起初他连最轻的那个蓝球都吹不起来,憋得脸红脖子粗,蓝球晃晃悠悠飘到半格就掉下来。他不服气,拿个本子记每次的刻度,像给学生批作业似的,今天比昨天高了零点几格都要画个红圈。到第三个月,他已经能一口气把红球吹到顶了,虽然吹完还是得缓半天。
然后是爬楼。他们家老小区六楼没电梯,这以前是他最烦的事,买菜回来爬一趟得歇两次。术后第四个月,他开始主动爬楼——从半层开始,慢慢加,爬到二楼歇一分钟,再上三楼。有次爬到四楼撞见邻居张阿姨,张阿姨看他满头大汗扶着栏杆喘,吓一跳:"老陈你干啥呢?"姑父摆摆手说锻炼肺活量。张阿姨后来跟我姑姑说,看见老陈那样,她都想戒烟了。
第五个月开始恢复出门活动。姑父每天早上六点半出门,揣着那个小本子和一瓶温水,沿着小区旁边的苏州河走。一开始走二十分钟就得坐长椅上歇着,看着晨练的老头老太太打太极,他远远瞅着,觉得自己像个局外人。慢慢地能走半小时、四十分钟,到第七个月的时候,已经能跟着那帮老头走完一整圈了,虽然速度还是最慢的那一个。
这八个月里姑父最大的变化其实是吃饭。以前无辣不欢,现在一点刺激性的都不敢沾,生怕惹咳嗽。我姑姑变着花样给他炖汤——老母鸡汤、排骨冬瓜汤、鲫鱼豆腐汤,汤面上那层油必须撇得干干净净。他原来不吃粗粮,现在每天早上杂粮粥配白煮蛋,吃得比学生食堂还规律。有回我姑姑做了红烧肉,端上来姑父就夹了一小块,嚼了半天说太腻了。那可是他以前的最爱。
我每个周末去看他,能明显感觉到他的变化。头两个月说话气短,一句话要掰成两半说,中间喘口气。第四个月开始能完整讲完一个笑话了,虽然讲到一半自己先笑岔气,咳一阵。第七个月的时候跟我下象棋,赢了三盘,拍着大腿乐得跟小孩似的——右手拍右腿,左胸那块刀口已经不碍事了,只是偶尔变天的时候还会发紧。
今年过年前姑父去复查,CT片子干干净净的,血的肿瘤标志物都在正常范围。主任看完片子说恢复得不错,以后半年查一次就行。姑父从诊室出来,攥着那张报告单在走廊里站了半天。我姑姑问他咋了,他摇摇头,眼睛有点红。
回家以后他把那三球呼吸训练器收进了柜子里,但又拿出来擦了一遍才放回去。那个记满数据的小本子他留着,封面写着一行字:"2023.4.17—2023.12.17,第一天到现在。"里面密密麻麻的数字和日期,每一行都是一个台阶——第一次吹起蓝球、第一次爬上半层楼、第一次在河边走完二十分钟、第一次咳嗽不疼了、第一次睡整觉没被刀口疼醒。
前几天我陪他在苏州河边散步,三月的柳条已经抽了新芽,绿茸茸地垂在水面上。姑父走得不快,但步子很稳,也不怎么喘了。走到一棵大柳树下他停下来,看着河面上游过的一只白鹭,忽然开口说:"人这东西,得给个教训才知道惜命。我以前觉得肺是铁打的,烟熏火燎不当事,现在知道了,肺是肉长的。"他拍了拍自己右胸的位置,掌心贴着那片开过刀的肋骨,隔着衣服看不出来什么,但他知道那里有一道七八厘米的疤,和一条被缝回去的路。
路走过了,日子还得往前走。姑父说他不谢天不谢地,就谢那个及时发现的CT和第二天就跑去医院的自己。"该做的检查别拖,该手术别怕,该活就好好活。"这是他这八个月总结出来唯一一句不讲几何公式的话,但比任何公式都管用。
河风吹过来,柳絮落在姑父肩膀上,白的,轻的,他掸了一下,继续往前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