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一男子退休5年,关系很好的女同事,突然发微信,问他在不在
微信提示音响起的时候,老李正蹲在阳台上给那盆养了十一年的茉莉花分株。六十五岁的人了,膝盖不大听使唤,蹲下去得扶着洗衣机的边,站起来得扶着窗框。他手上还沾着泥,先拿胳膊肘把手机拨到亮屏,眯眼一看:
王敏。
两个字,后面跟着一句:“李哥,在不在?”
老李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分钟。王敏,以前厂里财务科的对账员,比他小两岁,今年该六十二了。他们在一个国营纺织机械厂待了二十三年,他在供应科管钢材辅料,她在财务科管往来账,两科隔着一条走廊,中午常在同一个食堂窗口打红烧大排。退休那年他六十大寿刚过,王敏五十八,临走前她塞给他一包大白兔,说老李你这人嘴硬,以后别把日子过太寡。他当时笑笑,说寡不寡的,一个人惯了。
这一惯,就是五年。五年里他们没通过一次话。过年群发祝福他从不参与,她也没找过他。今天突然蹦出这么一句,“在不在”三个字像石子投进死水,后面没有解释,没有寒暄,像一截突然从墙里露出来的旧水管,你不知道它通向哪里,也不知道拧开后会流出什么。
老李把泥手在旧毛巾上蹭了蹭,端着茉莉花盆放回原处,才坐回沙发点开对话框。他没急着回。发完他把手机反扣在茶几上,去厨房洗手。
水龙头哗哗响,他听见自己心跳,比水声还清楚。
一
老李全名李建平,退休前是上海闸北一家国营纺织机械厂的供应科办事员,说好听点是“主管辅料采购”,说白了就是天天跟螺丝、轴承、包装纸、防锈油打交道。三十四年工龄,从二十出头的小李干到六十岁的老李,中间厂子改过三次名,效益好的时候奖金能发三个月工资,差的时候连劳防用品都拖欠。他一辈子没当过官,没捞过外快,唯独落下一个“靠谱”的名声——只要经他的手,账面清清爽爽,仓库进出有数,谁也挑不出错。
老伴赵桂芬比他小一岁,当年是同厂缝纫车间的女工,两人谈了两年恋爱,二十五岁结婚,二十七岁生儿子李俊。赵桂芬性子急,嘴不饶人,但手巧,家里缝缝补补从来不用外人,退休后跟着社区合唱团唱了十年女高音,如今是团里的“台柱子”。儿子李俊三十六岁,在浦东一家医疗器械公司做销售,媳妇是安徽人,性子温吞,孙女朵朵今年八岁,在上小学二年级。老李退休头两年还帮着接送孩子,后来朵朵上了学,他也就闲在家里,养花、买菜、跟隔壁老王下棋、偶尔被赵桂芬拉去合唱团搬椅子。
日子像一杯温吞的白开水,不烫嘴,也不解渴,但喝惯了,一天不喝就觉得嗓子眼发干。
手机又震了一下。老李擦干手,拿起手机。
王敏:“李哥,好久没联系了。你周六上午有空吗?我有点事想当面跟你说。在长宁区愚园路这边一个茶馆,离你浦东那边地铁四十分钟,不方便就算了。”
老李看着那条消息,想起王敏以前的样子。圆脸,短发,笑起来眼角有两道很深的鱼尾纹,说话快,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厂里人都叫她“王算盘”。有一年年底对账,供应科和财务科差了三百七十块八角,王敏硬是熬了两个通宵,把三年的票据翻出来,最后发现是老李把一桶防锈油的发票日期填错了月份。她没告状,也没笑话他,只在晨会上轻描淡写说“李师傅那笔我核对过了,没问题”,替他遮了过去。
老李回:“有空。几点?”
王敏几乎是秒回:“十点。茶馆叫‘老弄堂’,招牌不大,你到了发我微信。”
老李“嗯”了一声,把手机放下。赵桂芬端着一盘切好的哈密瓜从厨房出来,瞥他一眼:“谁啊,脸绷得跟门神似的。”
“小王,财务科那个王敏。退休前关系还行的。约周六见面。”
赵桂芬把瓜碟搁茶几上,自己拿了块最甜的芯儿,边嚼边说:“王算盘啊。记得,厂庆那年她还送我一对枕套。去呗,穿那件灰夹克,别穿老头衫,人家好歹是女同志。”
老李没想到老伴这么平静。他以为会有一句“女同事约你单独见面你什么意思”,或者“都退休了还搅和什么”。赵桂芬偏不。她太了解老李——这人一辈子没越轨的心思,也没那个胆子。她真正在意的是另一件事。
“她找你啥事?”赵桂芬问,语气像问“今天买的是五花肉还是夹心”。
“不知道。就说当面说。”
“哼,”赵桂芬把瓜籽吐进掌心,“准是家里出什么事了,翻通讯录翻到你。你记着,帮得上的帮,帮不上的别硬撑,咱家那点退休金经不起折腾。”
老李点点头。他忽然有点恍惚——三十八年夫妻,赵桂芬从来不会吃醋,不是因为信任,是因为她算得清:老李这种人,年轻时没桃花,老了更不会有。她真正怕的不是王敏,是王敏背后那桩“事”。
二
周六早上八点五十,老李换好浅灰夹克,头发用湿梳子抿了抿,皮鞋擦得能见人影。赵桂芬在厨房煮荠菜馄饨,头也不回:“十点见面你九点就出门,地铁四十分钟,你当去人民大会堂啊?”
“早点去,认个门。”
“认门也用不着提前一小时。坐着,把这碗馄饨吃了。”赵桂芬把碗墩在桌上,汤晃出来一圈。
老李坐下,咬开馄饨皮,荠菜的清香混着猪油渣的荤香。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王敏也爱吃这家的荠菜馄饨。那时厂门口有个摊子,中午休息时王敏总拉他去,说“李师傅你别老吃咸菜泡饭,对胃不好”。他笑她多管闲事,但还是跟着去。一碗馄饨,她抢着付钱,说财务科奖金比供应科多五块。
九点二十,老李出门。四月末的上海,梧桐叶子绿得发亮,风里有一股樟树花的甜腥气。他坐六号线换二号线,到江苏路站出来,沿着愚园路往东走。老弄堂茶馆藏在两栋老洋房中间,木门,竹帘,门口一只黄铜火钵,坐着个打盹的猫。
王敏已经在里面了。靠窗位置,穿一件藏青对襟褂子,头发染过,黑得不太自然,但脸色比记忆里黄,眼下两片青灰。她看见老李,站起来,笑了一下:“李哥,你没变。”
“你也没变。”老李撒谎。她变了,瘦了,肩膀塌了,以前那种利落劲儿像被水沤过的纸,软了。
两人坐下。服务员端来一壶龙井。王敏倒茶,手有点抖,茶水溅在桌面上。
“李哥,”她开口,声音比从前低,“我老伴走了快两年了。”
老李握杯的手顿了一下。王敏老伴他见过,姓孙,比她大三岁,以前是厂里基建科的,退休后帮儿子带孙子,前年脑溢血,送医院没救回来。他当时从老同事群里看到讣告,想发句安慰,打字打了删,删了打,最后什么也没发。退休的人,安慰的话最廉价,也最重。
“听说了。没来得及……”老李顿了顿,“节哀。”
王敏摇头,像要把什么甩出去:“不提这个。李哥,我今天找你,不是叙旧。”
她从布兜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推到老李面前。
“我继子,小郑,今年结婚。亲家那边是搞文化的,爷爷以前是出版社编辑,嫌我们家没‘书香’。小郑他爸——就是我老伴——走之前答应亲家,说婚礼上要摆一本‘ 《家史》’,里头得有长辈写的文章,最好手写,三万字上下,讲讲老一辈怎么过来的。亲家说,没这个,婚礼可以办,但‘不合礼数’。”
老李听着,眉毛慢慢拧起来:“跟我有什么关系?”
王敏吸了口气:“小郑他亲爸走得急,亲家不认我写的。小郑他亲妈是孙师傅前妻,早走了,那边亲属更不可能写。小郑想起我以前常说,‘厂里李建平叔叔字写得工整,话也老实,让他写最合适’。他来求我,我……我翻了半夜通讯录,除了你,想不出第二个。”
老李盯着那个信封。信封里露出半截稿纸,竖排,毛笔字标题:《从螺丝间到书房——孙家与李家两代人的活法》。他头皮一阵发麻。
“王敏,”他叫她全名了,“我供应科管了一辈子螺丝轴承,让我写三万字家史?我还不如去给厂门口修自行车。”
“不是家史,是‘长辈寄语’式的回忆录,小郑给我列了提纲。”王敏把一张打印纸也推过来,“你照着写,把你自己厂里的事、我财务科的事、咱们那条走廊的事,往里填就行。小郑说,越具体越好,最好有数字、有日期、有票价。”
老李扫了一眼提纲:第一章“粮票与算盘”,第二章“防锈油里的青春”,第三章“下岗那年雪很大”……他差点笑出来,笑里带着苦。
“小王,”他叹气,“退休五年,我连请假条都没写过一篇。你让我写三万字,那是把我架在炉子上烤。”
“李哥,我不是白求你。”王敏忽然把信封往他这边又推半寸,声音压下去,“小郑答应,文章署你名,稿酬两万。我先垫一万定金,你动笔就转你。剩下的一万,交稿给。”
老李像被烫了手,把信封推回去:“钱你收回去。我不是卖字的。”
“那你不写?”王敏眼圈一下子红了,“李哥,我实话跟你说,小郑这门亲事,是我老孙家最后一点脸面。亲家那头不松口,婚宴桌布颜色都定不下来。我继子夹在中间,天天跟我叹气。我一个孤老太婆,不图别的,就图孙师傅走之前闭得上眼。”
茶馆里古琴曲悠悠的,老李却觉得耳膜嗡嗡响。他看着王敏——这个以前在财务科把算盘打得噼啪响、连一分钱差价都要追三条车间的女人,现在坐他对面,背驼着,手抖着,为一门子虚乌有的“书香”低三下四。他心里某根弦被拨了一下,不是心疼,是熟悉的无奈:人老了,都得替下一代的脸面活着。
“我回去跟桂芬商量下。”老李最终说。
王敏像是早料到这句,点点头:“你别急,周一给我信儿就行。茶馆账我结了。”她站起来,从布兜里又摸出个小布包,“这是两包大白兔,当年你爱吃的那种老包装,我上次去苏州老字号买的。带回去给朵朵。”
老李接了,没拒绝。走出茶馆,四月的太阳晒在脖颈后,他忽然想起王敏临退休那天塞给他的那包糖,也是这么递过来的——像交接,不像馈赠。
三
回家路上,老李在地铁上把那张提纲翻来覆去看了三遍。越看越不对劲。第三章写着“下岗那年雪很大,李建平师傅把自己最后一个月奖金分给三个青工”,他根本没这回事。第四章“王敏对账发现供应科私吞防锈油款,李建平主动担责”,他更没干过。小郑这孩子,是把电视剧桥段当回忆录写。
但他没生气。他只是觉得荒唐,荒唐里带着一点酸——当年他们在厂里熬过的那些真日子,比这些编出来的“书香”值钱一百倍,可没人要那个,人要的是能摆上婚宴桌的“体面”。
赵桂芬听完,正在择空心菜,手没停:“两万块买三万字,合六百多一千字,比晚报副刊稿费高。写不写?”
“写不出来。我连日记都写不过三行。”
“那就别写。”赵桂芬把菜梗折成两截,“但王敏这人,我记得。那年你胃出血住院,她代你盯了半个月仓库盘点,没漏过一颗螺丝。这情分,不能装没看见。”
老李闷声:“我没说装没看见。可两万块收了,文章写不出,咱欠她;文章硬写,里头一半是编的,咱对不起小郑那亲家老爷子,也对不起自个儿。”
赵桂芬瞥他:“你什么时候这么讲究了?”
“退休了,讲究不起别的,就讲究个不乱说。”老李把大白兔搁茶几上,糖纸哗啦响,“我打算周一跟她说,字我帮着改,提纲我帮着理,但三万字署名稿,我不签。要不……我陪她去跟小郑谈一次,把那些虚头巴脑的章法去了,亲家真懂行,就看两页真账本,比三万字强。”
赵桂芬“噗”地笑出声:“老李,可以啊,退休五年,你倒学会替人跑腿了。”
老李没笑。他望着阳台那盆茉莉,新分株的棵苗蔫了一点,但不碍事。他想起王敏刚才手抖的样子——那不是冷,是虚。一个孤身女人,继子要娶亲,亲家要体面,她夹在中间,连个能说话的老同事都翻半天通讯录才敢发“在不在”。他要是连这点忙都不帮,往后自己躺在摇椅上回想这天,也得觉得日子过得寡。
周一上午,“稿我不署,但周末我陪你去小郑家坐坐,把那些虚章法拆了。你愿意,我就去。”
王敏回了个“好”字,后面跟一串感叹号,像喘过气来。
四
小郑家在宝山,一套两居老公房,孙师傅留下的。周六下午老李和赵桂芬一起去的——赵桂芬说“你一个人去女同事家算什么事”,其实她是好奇,想看看王敏过的什么日子。
门开后,老李愣了下。屋里收拾得过分齐整,客厅正面墙上挂着孙师傅的遗像,两边对联是印刷体:“一生勤恳,半世清风”。王敏穿了件素灰毛衣,在厨房端出瓜子花生,手脚还是抖,但比茶馆那天镇定些。
小郑,郑建国,三十一岁,戴眼镜,话不多,见面叫“李叔”。媳妇小茹也在,短发,眉眼清秀,一看就是亲家那头说的“文化人家出来的”。亲家公郑教授没来,说“长辈不便旁听小辈家事”,但留了本他爷爷解放前出的诗集《槐序小抄》摆桌上,封面题签是毛笔字,老李认得那派头——真有功底。
寒暄完,老李也不绕弯:“建国,你亲家要的‘家史’,你那提纲我看了。里头一半不是你爸也不是王姨的事,是你从网上抄的桥段。你让我写,我写不出来,写出来你亲家老爷子一眼假。”
小郑脸一红。小茹在旁边轻轻拽他袖子。
王敏赶紧打圆场:“李哥意思是,咱们换个法子……”
老李打断她:“王姨你别急。我是说,亲家要‘书香’,咱不编书,咱摆真东西。你爸当年在基建科管过厂里图书馆筹建,对吧?他留没留笔记本、购书单、跟出版社来往的信?”
小郑眼睛亮了:“有!我爸有个铁皮箱,里头全是书账、单据,还有他跟上海书店、古籍出版社的信封底稿。我妈——王姨——也留着财务科的老账本。”
“那就对了。”老李看向小茹,“小茹,你爷爷要是真懂行,他要看的不是三万字感慨,是这些票据、这些手写批注、这些购书单上的日期和印章。那才是‘两代人怎么过来的’。”
小茹抿嘴笑:“李叔,其实我爷爷昨天还跟我说,最怕别人拿打印稿糊弄他。他要真是看‘书香’,我爸这些账本比三万字值钱。”
王敏愣住,眼圈又红,但这次是亮的。她转身去里屋拖出那只锈蚀的铁皮箱,咣当搁地上,掀开。里面一摞摞购书报销单、新华书店的发票、厂图书馆1979年到1998年的借阅登记簿,还有孙师傅用钢笔写的三本“读书札记”,字迹拙,但一笔一画。
老李戴上老花镜,翻那本1979年的借阅登记:第一条, 《机械制图手册》,借书人李建平,1979年3月4日,归还3月18日。他手指顿在那一页。
“瞧,”他抬头,“这才是真东西。你亲家要是翻到这一页,看见‘李建平’三个字,比看见我写三万字舒坦。”
小郑忽然说:“李叔,那……你能不能就这些老账本,写个‘序言’?不用三万字,两千字,就讲讲当年厂里怎么买书、怎么记账、你和王姨怎么对账。署你名,不算家史,算‘见证’。”
老李沉默片刻,看赵桂芬。赵桂芬在剥花生,头也不抬:“两千字,你写得出来。别要人钱。”
王敏连忙摆手:“不给了不给了,李哥肯动笔就是情分。”
老李“嗯”一声:“两千字我行。但我得照实写,不拔高,不编故事。你爸那本札记里骂过厂长是‘外行领导内行’,我也照抄进去。”
小郑笑:“骂得好,爷爷肯定爱看。”
那天傍晚出来,王敏送他们到小区门口。她塞给赵桂芬一罐辣酱:“桂芬姐,当年你送我枕套,我一直记着。”赵桂芬接了,忽然伸手拍拍王敏肩:“小王,往后周末没事,来浦东吃馄饨。老李煮馅还行,主要是我调的汤。”
王敏站那儿,嘴唇动了动,最终只说:“好。”
五
老李真写了。不是周末,是每天上午九点到十一点,坐阳台小桌前,稿纸是王敏送的竖格宣纸,钢笔是儿子送的生日礼。他写得很慢,一天三百字,写到第七天卡住,因为要写1989年冬天那场防锈油风波。
那年厂里进了一批防锈油,供应商开票多写了两百块,老李没看出来,王敏对账时发现,没声张,自己垫了两百块平账,事后跟老李说“就当请我吃十碗馄饨”。老李当时说“下个月发奖金还你”,王敏说“免了,你教我认螺纹规格就行”。这事他没跟赵桂芬提过,赵桂芬也没问。
他写到这里,笔尖悬着,忽然觉得两千字太短,装不下这些。但他还是只写两千字,多一字不要。写完他抄干净,装信封,给王敏。
王敏拿去给小郑。小郑拿给亲家老爷子。一周后回话:老爷子看了账本,看了老李那篇《螺丝与书》,说“这个李师傅字正,话实,比那些副刊文人强”。婚宴上,主桌摆了三只相框:孙师傅遗像、那本1979借阅登记簿影印页、老李手稿首页。亲家母私下跟小茹说:“王家这门亲,不酸。”
老李没去婚宴。王敏来请,他说“我穿灰夹克坐主桌像门房”,赵桂芬也嫌吵。两人送了八百块红包,王敏退回来四百,说“你写稿子那罐辣酱抵了”。
但这事没完。
六
六月,赵桂芬在合唱团排练时晕倒,送仁济医院,查是脑膜瘤,良性,但位置不好,得开颅。老李天塌了一半。
儿子李俊从浦东赶来,媳妇请假,朵朵交给邻居。手术定在两周后。赵桂芬躺病床上看老李:“别跟王敏说。一个女同志,刚缓过来,别添乱。”
老李没说。但王敏还是知道了——老同事群里有人八卦“赵桂芬开刀”。王敏直接打老李电话,那头老李刚从医院回来,声音哑得不像他。
“李哥,我过来。”
“别——”
“别什么别,我买好菜了,晚上到你家。”王敏挂了。
那天傍晚她真来了,塑料袋里两块五花、一把鸡毛菜、一盒豆腐、还有那罐辣酱。她系上赵桂芬的围裙,进厨房,动作还是当年财务科下班回家那套:淘米、切肉、焯水,利落。老李坐在客厅,听见厨房刀砧声,忽然鼻子一酸。
饭做好,三菜一汤,赵桂芬爱吃的清蒸鲈鱼她也记住了。老李盛饭,手抖——这回轮到他抖了。王敏端碗出来,说:“李哥,桂芬姐这刀开完,得养半年。你一个人顾不过来。我每周三周五来给你俩做顿饭,顺手把家里打扫了。你别拒,拒了我以后不叫你李哥。”
老李想说“不行,闲话多”,但看见王敏眼睛里那股劲——跟当年熬夜对账那晚一模一样,他话到嘴边咽回去:“……桂芬得同意。”
赵桂芬在房里喊:“我同意!老王做的红烧肉比老李强十倍!”
王敏笑出声,眼角鱼尾纹挤到一起。老李忽然觉得,阳台那盆茉莉,分株后那棵小的,好像挺过来了。
七
赵桂芬手术很成功,但恢复期比医生说的还磨人。右半边头皮木,走路偏,脾气比术前更急。老李每天早起买菜、熬粥、扶她下楼走半小时,回家给她读报纸——她右眼视力模糊,看字重影。王敏每周来两次,带自己炖的黄芪鸡汤,顺手把阳台茉莉挪到避风角,把老李乱塞的工具箱归位。
闲话还是来了。
邻居老周头在棋摊上跟人嘀咕:“老李家那女同事,比亲妹妹还勤快,怕不是……”话没说完,老李把棋子一扣,站起来:“老周,你那风湿腿还是王敏去年跟社区医生反映才排上号看的。再说一句,以后别坐我这摊。”
老周头噎住。
儿子李俊也旁敲侧击:“爸,王阿姨人是不错,但外面人说闲话,朵朵幼儿园都有家长问‘爷爷家那个奶奶是谁’。”老李把筷子一放:“朵朵是我教的,她知道王奶奶是爸爸老同事。你要有意见,以后你请护工,一个月六千,你出。”
李俊不吭声了。媳妇偷偷跟赵桂芬说“爸挺硬”,赵桂芬笑:“他软了一辈子,就这事不能软。老王是来帮忙的,不是来进门当妈的。”
最难的不是外人,是赵桂芬自己。
有一天傍晚,王敏走后,赵桂芬靠床头,忽然说:“老李,我要是哪天不行了,你跟小王……也不是不行。”
老李正给她剪指甲,剪刀“咔”地剪到肉,血珠冒出来。他拿纸巾按着,半天说:“胡说。你才六十四,脑膜瘤良性的,医生说了能活到九十。”
“我就是假设。”赵桂芬盯着天花板,“我躺这儿半年,最怕的不是死,是让你一个人。朵朵要上学,俊俊要上班,你一个人煮两顿饭都嫌麻烦。小王……她合适。”
老李把带血的纸巾团紧,声音低:“桂芬,你别拿这个试我。我李建平不是那种人。她来做饭扫地,是因为当年我胃出血她替我盯仓库。我要真有那心,退休头一年就动了。五年没动,以后也不会动。”
赵桂芬转过脸,眼泪顺太阳穴流进鬓角:“我就是……怕你答应得太快,又怕你答应得太慢。”
老李伸手,握她那只能动弹的左手。两只老年手,关节都粗,指甲都厚,握在一起,像两把旧钥匙插同一把锁。
“我不答。我等你起来,咱俩一块儿去王敏家吃她做的红烧肉。她一个人,咱不添乱,但也不许她一个人。”
赵桂芬笑了一下,很轻:“那你周六把那盆茉莉搬她那屋去,她喜欢闻。”
八
恢复第七个月,赵桂芬能自己下楼走一圈了。合唱团打电话叫她回去,她去了一次,站不住,坐在后排哼哼。王敏不再每周来做饭,改成每月一次,带点自己腌的萝卜干、酱黄瓜。老李也回过礼,送她一盆分出来的茉莉苗。
那年春节,小郑来拜年,拎着两盒糕点,说亲家爷爷走了,留了本《槐序小抄》签赠版给他,他转送李叔——“算那篇稿子的谢礼”。老李翻那本泛黄的诗集,扉页毛笔字:“赠建平兄,螺丝虽小,能紧百年。”他认出那是亲家老爷子的字,落款1992年,比他认识王敏还早。
他忽然明白,有些体面不是编出来的,是几十年慢手慢脚织出来的。他、王敏、孙师傅、赵桂芬、小郑亲家老爷子——一群普通人,没出过书,没当过官,但都曾在某个下午,把一笔账对清,把一碗馄饨推给对方,把一盆花分株养活。这些事上不了婚宴相框,但撑得住一辈子。
九
转过年,老李六十六。四月的一天,他又在阳台分茉莉,手机响。“李哥,在不在?”
他手一抖,土洒在拖鞋上。点开,后面一句:“没事,就是今天路过老厂址,围墙拆了,门口那棵香樟还在。我站了半小时,想跟你说一声。”
老李回:“在的。明天我陪你去看看。带两碗荠菜馄饨,保温桶装。”
王敏回了个笑脸,又说:“桂芬姐去不去?”
老李转头喊屋里:“桂芬!明天去老厂址不?王敏请。”
赵桂芬在客厅看电视,没回头:“去。我坐轮椅也去。顺便看看那棵香樟还结不结籽,以前我总捡回来串门帘。”
老李打字:“她去。三人行,不带拐杖的不算。”
王敏发来一串“哈哈哈哈”,像当年财务科下班那阵的笑。
十
老厂址在闸北偏西,如今围挡里推平大半,只剩门口那棵三人抱的香樟,树干上钉着“古树保护”的铁牌。三人站在树下,赵桂芬扶着老李肩,王敏仰头看籽实。风一吹,细碎的樟树籽落下来,像下一场很轻的雨。
老李忽然说:“当年我第一次见你,是1979年3月,借《机械制图手册》没还,你追到供应科骂我‘李建平你占公家便宜’。我说是厂图书馆借的,你翻登记簿,看见我名字,说‘下次再拖,扣你奖金买糖’。那包大白兔,就是这么来的。”
王敏笑出泪:“你记错了,是先有大白兔,后有登记簿。你胃出血那年我替你值班,你谢我,塞给我儿子——不,塞给小郑他爸——一包大白兔,说‘王师傅别嫌少’。我嫌少?我高兴得当晚泡了三碗麦乳精。”
赵桂芬在旁边撇嘴:“俩老糊涂,一个记成1979,一个记成1985。我告诉你们,是真事就行,年份错就错吧。”
老李从布袋里拿出保温桶,打开,热气混着荠菜香冒出来。三碗馄饨,三双筷子。他们就站在香樟树下吃,路过拆迁办小伙子瞅他们,以为拍戏。
王敏吃到第三口,忽然说:“李哥,桂芬姐,我继子下个月搬去嘉定了,新房大,留我一间朝南的。我跟他说,我不住,我住回闵行老房子。但我说,以后要是走不动了,能不能……偶尔去浦东蹭顿馄饨。”
老李没抬头:“随时。但得带辣酱。”
赵桂芬:“带她自己腌的萝卜干就行,我嫌她辣酱咸。”
王敏低头,筷子搅着汤:“好。”
老李咬开馄饨,荠菜还是赵桂芬调的馅,猪油渣还是他炸的。他忽然觉得,退休这五年,前四年是白开水,后一年是这碗馄饨——清的清,荤的荤,咬下去,有根。
十一
入夏,老李在社区老年大学报了个“非虚构写作”班,老师是出版社退的老编辑,第一课就说“写真事,不写漂亮话”。老李交的作业就是那篇《螺丝与书》的扩写版,四千字,没署名,老师当范文念。底下坐着的赵桂芬跟王敏都去听课,赵桂芬说“比合唱团舒坦”,王敏说“李哥当年对账的劲头,全在标点里”。
秋天,小郑婚礼补办了场小的,只请至亲。主桌摆了那本借阅登记簿影印页,老李手稿裱在相框里搁签到台。亲家母拿来本新诗集,题赠“赠李建平先生:以螺丝之心,守书香之门”。老李接了,回家搁书柜最上层,旁边是赵桂芬的合唱团证书、王敏的财务科先进奖状——三张纸,并排,像三个科室合并了。
十二
腊月二十九,老李在阳台给茉莉剪枝,赵桂芬在厨房炸春卷,王敏提着一条鳜鱼敲门。三人围坐,电视里春晚预热,窗外浦东的烟花远远炸开。
王敏忽然说:“李哥,桂芬姐,我今天把闵行房子租出去了。”
老李抬头:“租了还回来?”
“租了,租给一对小年轻。我搬……搬来浦东,租了你们小区对面那栋老公寓,单间,月租两千三。周末过来吃饭,平时不吵你们。”
赵桂芬筷子顿一下:“你疯了?长宁住得好好的。”
“长宁那房是小郑他爸的,我住着,梦见他次数多,睡不踏实。对面公寓我看过了,阳台能看见你们家这盆茉莉。”王敏笑,“我不当保姆,不当亲戚,就当……对门老同事。哪天你俩谁摔了,我听见动静能过来。哪天我摔了,你们听见我收音机不响,也知道来敲门。”
老李沉默很久,把剪下来的茉莉枝搁土里:“行。但说好,电费你自个儿交,辣酱各做各的。”
赵桂芬“嗤”地笑:“老李你抠门抠到老同事头上。”
王敏举杯,里头是热黄酒:“李哥,桂芬姐,我这辈子没闺女,就认个干哥干姐行不?”
赵桂芬先碰杯:“行。但干姐生病你别哭,我嫌湿。”
老李碰上去,黄酒晃出来一点,洇在桌布上,像一小枚旧印章。
“行。”他说。
十三
后来很多年,小区里人都知道,3号楼老李家,常来个圆脸老太太,提着辣酱或萝卜干,进门不换鞋,直奔厨房。偶尔三人坐阳台,茉莉香里,老李读报,赵桂芬哼歌,王敏补袜子。邻居不再问“那女的是谁”,只跟新搬来的说“那是老李厂里老同事,比亲戚亲”。
老李六十九岁那年,把那篇四千字稿子收进自印小册子,封面他自己写:《在不在——记一九七九年到二〇二六年的一些账》。扉页只有一行:
“在的。一直都在。”
赵桂芬在后面补一句:“在的,饭在锅里,人在对面。”
王敏用红笔添:“在的,账平着,花开着。”
三行字,三种笔迹,像三条老线路,终于并到同一根钢轨上。
尾声
又一年四月,老李在阳台分茉莉,手机震。
王敏:“李哥,在不在?”
老李回:“在的。”
王敏:“没事。香樟籽熟了,明天顺路带一把给你,桂芬姐说串门帘。”
老李笑,打字:“好。带点你腌的萝卜干,春卷馅不够。”
发完,他把手机搁窗台,拿起喷壶。水雾扬起来,阳光斜着穿过,茉莉新苗上挂着一滴水,没掉。
远处地铁轰隆过去,像很多年前,22路电车碾过南京西路的声音。老李忽然想起,自己这辈子没坐过什么快车,也没赶过什么风口,就是把一笔笔账对清,把一碗碗馄饨煮熟,把一个个老同事,留在“在不在”这三个字里。
而他们,也都回了他一句:
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