闺蜜的产检单
陪闺蜜陈露去产检那天,上海下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雨。
陈露怀孕四个多月,老公周凯在国外出差,走之前托我多照顾她。我跟陈露认识十年,大学上下铺,她嫁给周凯的时候,我是伴娘。这些年他们夫妻感情好得让人羡慕,周凯对我也一直客客气气,每次出差回来都给我带点小礼物,说谢谢我帮他照顾老婆。
陈露孕吐得厉害,开车回来的路上还让我靠边停了一次。她蹲在路边干呕,我拍着她的背,说:“你这孩子,以后出来可得好好孝顺你干妈。”
她抬头冲我笑了笑,脸色有点白:“那必须的。”
医院约的是早上十点的号。我们到的时候,大厅里已经挤满了人。陈露的产检医生叫方惠,是这家医院产科的副主任医师,五十来岁,戴一副银边眼镜,说话慢声细语。陈露说她从第一次产检就找的方医生,熟。
方医生给陈露开了常规检查,抽血、验尿、B超。B超室里,陈露躺在床上,我站在旁边。方医生拿着探头在她肚子上滑来滑去,眼睛盯着屏幕,忽然“咦”了一声。
陈露紧张地抬头:“方医生,怎么了?”
“没事,孩子体位有点偏,看得不太清楚。”方医生语气平静,“你侧过身去,我再看看。”
陈露翻了个身。方医生看了我一眼,目光在镜片后面闪了一下,又转回屏幕。
检查做了二十多分钟。方医生收了探头,说:“胎儿发育正常,胎心好得很。不过你有点贫血,我给你开点补铁剂。记得按时吃。”
陈露坐起来擦肚子,笑着说:“我最近总头晕,还以为是熬夜熬的。”
方医生在电脑上敲着单子,头也不抬:“孕期别熬夜,对孩子不好。”
开完药,陈露去交费拿药。我陪她去一楼药房。她走在前面,我落在后面。经过电梯口的时候,一只手忽然从后面拉住了我的胳膊。
我回头,是方医生。她不知道什么时候跟了出来,穿着白大褂,脸上的表情跟刚才完全不一样,嘴唇抿着,眼角的皱纹显得更深了。
“你叫林岚吧?”她压低声音,“陈露的朋友?”
我点点头。
她往我手里塞了个东西,是一张折成小方块的纸条。她的手指冰凉,贴在我掌心的时候,我打了个激灵。
“别跟她回家。”方医生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拿上你的东西,赶紧跑。”
我张嘴想说话,她松开手,转身大步往回走。白大褂的下摆扬起来,像一只白色的鸟。
我站在原地,捏着那张纸条,脑子嗡嗡响。
陈露在药房那边喊我:“岚岚,你干嘛呢?帮我拿一下药。”
我回过神,把纸条攥在手心里,往她那边走。每一步都踩在棉花上。
上车以后,陈露问我:“怎么了?从刚才就魂不守舍的。”
我说:“没事,可能是昨晚没睡好。”
她“哦”了一声,开始跟我聊给宝宝起名字的事,说周凯说生儿子就叫周沐,生女儿就叫周沫。我“嗯”着,手在口袋里捏着那张纸,纸都被汗浸软了。
“我肚子有点饿,去我家吧,我给你煮面。”陈露说,“周凯走之前买了进口牛肉,可嫩了。”
我本该说“不去了”,可嘴巴像被缝住了一样。她的眼神太自然了,跟平时一模一样,没有任何破绽。
到了她家,她开门进去,换鞋的时候说:“你坐,我去给你倒水。”
我站在玄关,看着这个来过无数次的家。客厅的茶几上摆着孕妇奶粉、叶酸片、几本育儿书。沙发靠垫是新换的,印着卡通小动物的图案。一切都那么正常。
“岚岚,你站那干嘛?进来啊。”
我往里走。她给我倒了杯温水,然后转身进了厨房。我听见锅碗响动的声音,抽油烟机轰隆响起来。
我坐在沙发上,把那团汗湿的纸条慢慢展开。
上面的字写得很急,歪歪扭扭的,是方医生的笔迹:
“陈露没有怀孕。B超显示子宫内无胎儿。她吃的药是激素类,用来模拟妊娠症状。她丈夫三个月前就在我们医院做了输精管结扎。她有精神病史。她现在把你当成了某种假想对象。快跑,别让她知道你知道了。”
我盯着那张纸,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看了三遍。每个字都认识,可拼在一起,像天书。
厨房里传来陈露的声音:“岚岚,你要不要加个鸡蛋?”
我抬起头,望向厨房的方向。磨砂玻璃门后面,她的身影模糊地晃动着。
我想起这半年来的种种。她告诉我她怀孕的时候,拉着我的手又哭又笑。周凯出差后,她三天两头叫我去陪她。有时候半夜给我打电话,说梦见宝宝在踢她。我陪她买孕妇装,买婴儿用品,囤了一柜子小衣服小袜子。
她看起来那么幸福。
可如果方医生说的是真的,那这一切是什么?
我站了起来,杯子里的水洒出来,滴在茶几上。我需要走。现在就走。
陈露端着碗从厨房出来,系着围裙,脸上带着笑:“鸡蛋面,你先吃,我最近闻不了油腥味,给自己煮了点白粥……”
她的目光落在我的手上,停住了。
我低头一看,那张纸条还捏在手里。
她的笑容凝固了。
“岚岚,你手里拿的是什么?”
我下意识地把手往身后藏。可已经晚了。她放下碗,朝我走过来,脸上的表情变得很奇怪,像一张面具慢慢裂开。
“是方医生给你的吧。”她的声音变了,不再温柔,反而带着一种毛骨悚然的平静,“她是不是说我没怀孕?”
我后退一步,脚碰到茶几,杯子翻倒在地上,水和碎玻璃混在一起。
“岚岚。”她伸出手,像是要拉我,“你听我解释。”
我绕过她,冲向门口。手刚碰到门把手,她忽然从后面抱住了我,力气大得惊人。她的脸贴在我后背上,声音很轻,像在说悄悄话:
“岚岚,你忘了吗?十年前你欠我的。”
我浑身汗毛全竖了起来。
十年前。大学毕业那年。陈露谈了一个男朋友,后来跳楼了。那件事我记不清了,我选择性忘记了。可此刻她抱着我,一字一句地说:
“他喜欢的人是你。”
“我肚子里的孩子,也是你的。”
我僵住。
“岚岚,你不能走。”她的手箍得更紧了,“周凯根本不重要。你才是我最亲的人。我等了十年,就是想让你一直陪着我。”
我挣开她,像疯了一样拉开门,冲进楼道。她在身后喊我的名字,声音尖利,像指甲划过玻璃。
我跑下楼,雨还在下,冰冷的水珠砸在脸上。我钻进车里,把所有的门都锁上,趴在方向盘上,浑身发抖。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十几下,是陈露的消息。我颤抖着拿起来,屏幕上密密麻麻的字往外蹦:
“岚岚,对不起,我骗了你。”
“但我只是想跟你有一个家。”
“我房间的柜子里,有你的牙刷、你的头发、你大二那年丢的校徽……”
“你现在回家看看吧。”
最后一张图片弹了出来。
是一张手术告知书。上面清楚地写着:陈露,女,31岁,人工授精手术。配偶栏填的不是周凯,是我的前男友——那个十年前跳楼的男人。
他的精子被保存下来,十年后,植入了陈露体内。
我盯着那张图,浑身血液像结了冰。
原来她真的怀孕了。怀的,是一个死了十年的人的孩子。
雨砸在车顶,像有人在敲鼓。
我的手机响了。是陈露打来的。
屏幕上显示着她的名字。
像一个温柔的邀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