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近代海军史上，有一艘炮舰名叫“民生号”。这艘炮舰1931年在上海江南造船所建成下水，后来两次沉入水中。第一次沉没发生在1938年，日军飞机把军舰炸伤，民生号炮舰搁浅坐沉在洞庭湖里。第二次沉没发生在1939年，江南造船所钳工孙增善和工友张根宝把它重新送回了黄浦江水底。这艘军舰后来同这位二十六岁钳工的名字连在一起。

1931年5月5日，上海高昌庙一带的江南造船所船台旁边，站满了工厂工人、海军部官员和各国驻沪海军代表。这一天，江南造船所要举行一艘新炮舰的下水典礼。这艘炮舰被命名为“民生号”。

江南造船所的前身，是1865年创办的江南机器制造总局。这个工厂是中国近代工业的发祥地之一。到1931年，江南造船所已经能够自主建造多种军用和民用船舶，代表了当时中国近代造船工业的最高水平。

民生号炮舰就是由江南造船所自行建造的新式内河炮舰。这艘军舰装备了120毫米主炮、100毫米副炮和多门防空炮，排水量约六百吨。

下水典礼开始后，工人们抽掉船台上的止滑木。民生号炮舰沿着涂满牛油的滑轨缓缓滑入黄浦江。船体入水时激起大片水花，船艏入水之后，舰体稳稳浮起。海军军乐队奏乐，岸上的人群鼓起了掌。

1931年11月，民生号炮舰正式编入海军第二舰队，驻守长江水域。它随后开始在长江中下游执行巡逻、护渔和警戒任务，成为中国内河海军的主力炮舰之一。这艘军舰从下水到入列，前后只隔了几个月。江南造船所的工人和海军官兵都清楚，这艘船代表了当时中国造船工业的水平。

1938年，武汉会战正在进行。日军飞机频繁轰炸中国军舰和沿江要塞，长江中游的洞庭湖一带成为战场的一部分。这一年的7月20日，民生号炮舰在洞庭湖岳阳月山附近水域遭到日军飞机空袭。日军飞机投下的炸弹命中了军舰，舰体严重受损。船员们在轰炸中进行了抢修，但军舰已经无法继续航行。民生号炮舰随后搁浅坐沉在岳阳月山附近的水中。

日本人后来测量这一带水域，确认民生号炮舰已经失去航行能力，沉在了洞庭湖里。这一次沉没让民生号炮舰退出了作战序列。但日军占领岳阳之后，开始筹划打捞这艘军舰。他们要用中国军舰来补充自己的内河海军力量。

上海沦陷之后，1938年日本海军正式接管江南造船所，他们把厂名改为“朝日工作部江南工场”。日军急需补充内河军舰，用来巩固对长江中下游的控制。打捞修复沉船，比新建军舰成本低得多，时效也更快。

1939年初，日军派出潜水员和工程船，到洞庭湖沉船地点进行打捞作业。潜水员摸清了民生号炮舰的水下位置和姿态。日军工程船用吊索固定住舰体，把军舰慢慢吊出水面。军舰随后被拖回江南造船所码头。日本海军军官到码头查看了军舰的情况，下令对船体进行全面修理和改装。

日军对外宣称，民生号将被改造成一艘运输船。但江南造船所的中国工人发现，日军在码头边运来了舰炮、弹药箱和军用通讯设备。

孙增善当时在江南造船所当钳工，负责修理军舰上的管路和阀门。他看到日军工兵在船艏位置安装炮座，又在弹药库外侧加装防护钢板。孙增善根据这些情况判断，日军修好这艘军舰之后会重新装上武器，调转炮口去打中国人。

孙增善当时二十多岁，他从学徒起就在江南造船所做工，参加过“逸仙号”轻巡洋舰的建造，熟悉船体结构，也熟悉厂区里的通道和码头地形。在民族大义面前，他决定不顾个人安危，必须要凿沉民生号炮舰。

孙增善随后找到刘武。刘武在抗战前担任江南造船所监修课课长，抗战爆发后成为海军驻沪地下人员。他熟悉码头巡逻队的换岗时间，也知道探照灯电线的大致走向。

孙增善把日军的改装计划告诉刘武，刘武同意参加行动。孙增善又找到同组工友张根宝。张根宝和孙增善一起干过多次修船任务，两人配合熟练。

三个人开始准备。刘武提供了码头值班安排和探照灯的电线走向。孙增善和张根宝利用上舰修船的机会，摸清了民生号炮舰内部的通道位置和海底阀所在舱室。他们把扳手、铁锤、钢钎等工具偷偷带进厂区，藏在更衣室的墙缝里。孙增善还让张根宝观察夜间哨兵换岗后打瞌睡的时间。他们前后准备了一个月。

1939年9月21日晚上，日军在上海市区举行天皇诞辰庆祝活动，江南造船所的日本驻军大多被调去参加宴会和警戒。码头上的日军只留了少量哨兵，巡逻次数也比平时少。孙增善和张根宝等到深夜，开始行动。

张根宝留在码头边望风，孙增善摸到探照灯的电闸盒前，用钳子剪断了电线。码头上的探照灯熄灭了。日本哨兵喊了几声，但没有过来查看。孙增善从舷梯爬上民生号军舰，张根宝盯着哨兵的方向，准备随时发出暗号。

孙增善钻进船舱底部，找到海底阀。他用钢钎别住阀门，再用铁锤猛击阀杆。阀杆松动了，江水从阀门缝隙里涌进舱内。为了防止日军发现后很快关闭阀门，孙增善搬来几块铁锭压在阀门上方。

这样一来，即使有人进舱，短时间内也挪不开这些重物。江水不断涌入，船体开始向一侧倾斜。孙增善钻出船舱回到码头，他和张根宝迅速离开厂区，沿着河岸小路走了出去。这次破坏行动前后只用了二十多分钟。

第二天凌晨，天色刚亮。江南造船所的日本工头发现民生号军舰已经沉入黄浦江。日军吹响警笛，集合部队搜查全厂。他们查问了所有当夜值班的中国工人，没有找到任何线索。

日本海军军官判断这是一次有预谋的破坏行动。他们追查工具来源，核对工人出勤记录，但孙增善和张根宝已经离开了船厂。刘武照常上班，没有引起怀疑。

民生号炮舰被凿沉的事件很快在上海传开。江南造船所里的中国工人私下议论，日本修好了中国军舰，中国工人又把它沉掉。工人们由此知道，厂里有人敢在日军眼皮底下动手。

民生号炮舰并没有就此结束它的航程。日本人后来再次打捞修复这艘船，把它改名为“飞渡濑”号，当作修理舰使用。

1944年，这艘船在海上和一艘商船相撞，再次沉没。到这个时候，这艘船从江南造船所下水已经过去了十三年。

孙增善和张根宝用一个晚上，让一艘被日本海军占用的军舰失去了作战能力。这两个工人用这个晚上的行动，为上海工人抵抗日军占领留下了一段真实记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