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我下工回来,刚拐过厂后门,就看见墙根底下蹲着个人。
天已经擦黑,那人把脸埋在膝盖里,裤腿和袖子都磨得发亮,脚上一双布鞋露着大脚趾。
我以为是哪个家属来厂里找人没找着,就多看了一眼。
她听见脚步声,慢慢抬起头,眼睛肿着,嘴唇干得起皮,看我的眼神像在等一句骂。
我还没开口,她就说,大哥,我不讨饭,就想找个地方靠一晚上。
声音很轻,轻得我后脖颈子发紧。
这年月,一个年轻女人蹲在厂后门,成分两个字不用问也能猜个七八分。
我站了有半分钟,把手里半块没吃完的馒头递过去。
她没接,只把脸又埋下去。
我蹲下来,说,你要是不怕家里挤,先跟我回去吃口热的。
她没说话,也没点头。
我走了几步,回头看,她扶着墙慢慢站起来,跟在我后头,隔着三四步远。
我那时在厂车队修车,一个月三十六块钱。
家里两间房,儿子刚八岁,妻子把粮食看得比命还重。
我把人领进门的时候,妻子正往锅里贴饼子,听见门响还以为是儿子回来了。
等她看见我身后站着个陌生女人,手里那把饭勺啪地摔在案板上。
妻子没骂,也没问,就站在灶台边看着我,胸口一起一伏。
儿子从里屋探出半个脑袋,又缩回去了。
我说,人在厂后门蹲了一天,先让吃口饭。
妻子说,你认得她?
我说,不认得。
妻子把锅盖掀开,蒸汽腾起来,糊了她一脸。
她说,不认得你往家领?
那女人就站在门口,一步没往里走。
她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那件褂子短了一截,露着手腕。
妻子到底盛了三碗粥。
那女人吃饭的时候,筷子拿得很稳,一口一口,不抬头。
我注意到她左手虎口有茧,不是拿笔的人。
吃完饭,妻子把儿子拉进里屋,门没关严。
我坐在外屋小板凳上,女人坐在靠墙的条凳上,中间隔着一张矮桌。
我问她叫什么,家在哪,为什么蹲在厂后门。
她只说自己姓沈,家里成分不好,前几年父母都没了,就剩她一个。
别的不肯多说。
妻子在里屋翻了个身,床板响了一声。
我压着嗓子说,你先住下,别的事明天再说。
沈姓女人抬起头,眼睛又红了,但没掉泪。
她说,大哥,我住一晚上就走,不连累你。
第二天她没走成。
天没亮就下起雨,厂里通知车队上午不开工。
我坐在门口擦车轴,妻子在屋里摔摔打打,把昨天剩的饼子热了,只热了三张。
沈姓女人从条凳上起来,把被子叠得方方正正,又把外屋地扫了一遍。
她做这些事的时候不声不响,像在别人家借住惯了。
妻子出来,把一张饼子递给她。
沈姓女人没接,说,嫂子,我不饿。
妻子说,不饿也得吃,回头晕在门口,还赖我们家。
沈姓女人接过饼子,掰成两半,一半包进一块旧手帕里。
妻子看见了,没说话,转身进里屋去了。
我那时还没意识到,这件事已经在厂里传开了。
第三天下午,车队队长把我叫到办公室,说有人看见我晚上带了个女人回家,问是什么人。
我说是老家一个远亲,来住几天。
队长抽着烟,说,你最好别沾这种事。
现在什么形势你不知道?
成分不好的,沾上就是麻烦。
我说,她就是个落难的人,我不能看着人冻死在墙根。
队长把烟掐了,说,我不是吓你,厂里已经有人往上反映了。
你回去想清楚。
我回去没跟妻子说。
沈姓女人那几天一直找活干,帮邻居拆棉被、洗衣服,能挣个几毛钱。
她把自己那份饭钱硬塞给妻子,妻子不接,她就放在灶台上。
过了不到半个月,厂里正式找我谈话。
领导把话说得很明白,要么让那女人走,要么我自己走。
我站在办公室,手里还攥着一块擦机油的棉纱。
我说,我不能把个大活人撵出去。
领导说,那你就别来上班了。
1979年初,我正式丢了工作。
那天我回家,沈姓女人正在院里晾衣服,看见我脸色不对,手就停住了。
她说,大哥,是不是厂里为难你了?
我没说话,直接进了屋。
妻子坐在床边,背对着门。
她说,我早说过,这年头好人做不得。
现在好了,一个月三十六块没了,一家人喝风去。
沈姓女人当天晚上就收拾东西。
她把自己那几件衣服包进那块旧手帕里,站在门口说,大哥,嫂子,我走,不能再拖累你们。
妻子背对门,说,走了也好。
我坐在外屋,没动。
儿子趴在里屋门边,小声问我,爸,沈姨为什么要走?
我说,大人的事,别问。
沈姓女人走了。
那天晚上风很大,门一开,冷气灌进来,灶台上的火苗晃了两下,差点灭了。
妻子一晚上没跟我说话。
第二天早上,她把家里最后一点白面蒸了两个馒头,一个给儿子,一个推到我面前。
她说,你今天出去找活,别回来太晚。
我拿着那个馒头,没吃,揣进兜里。
从那天起,我过上了打零工的日子。
修自行车、扛沙包、替人顶夜班,有什么干什么。
头一年最难,家里存粮见底,妻子每个季度从队里预支五到八块钱,买陈米和煤球。
那米煮出来发灰,儿子吃不下,妻子就拿开水泡了,一口一口喂他。
我五年没买过一件新衣服。
妻子也是。
她以前过年还给儿子扯几尺布,后来连针线都省着用。
沈姓女人走后的第三个月,有人捎话来,说她去了隔壁县,给一个裁缝铺帮工。
再后来,就没了消息。
妻子从来不提她。
只是每年入秋,她都会把门口那块地扫得干干净净,像在等什么人。
我也没再问。
有些事,问出来都是刺。
那五年里,我常常半夜醒过来,听见妻子在里屋翻身。
她有时候会小声哭,哭完又起来给儿子掖被子。
我知道她心里有怨。
怨我,也怨那个女人。
可日子还得过,儿子一天天长高,鞋子年年换,学费年年交。
有一回儿子学校要交两块钱书本费,家里翻遍了只有一块七。
妻子把结婚时的一对银耳环拿出来,让我去供销社换钱。
我拿着那对耳环,在供销社门口站了快一个钟头,到底没进去。
后来是邻居借了我三毛钱,凑上那两块钱。
那天晚上妻子问我,耳环呢?
我说,还在。
她说,没换成?
我说,没舍得。
她没再说话,把耳环重新包好,塞进枕头底下。
现在想起来,那五年就像一条磨得发亮的路,怎么走都走不到头。
1983年夏天,儿子已经十三岁。
那天下午天热得厉害,我蹲在门口修一辆二八大杠,满手机油。
儿子在旁边给我递扳手,后背上全是汗。
忽然听见巷子口有汽车响。
那声音很稳,不像是拉货的卡车。
我抬头,看见一辆黑色上海轿车慢慢开过来,车头锃亮,在土路上压出两道干净的辙。
那车停在我家门口,车门开了,下来一个女人。
她穿着深色长裤,上身是件浅灰短袖,头发剪短了,人比五年前白了,也胖了一点。
她站在车边,没往前走,就那么看着我。
我手里还攥着扳手,愣了好几秒。
她嘴唇动了动,叫了一声,大哥。
声音还是那么轻,轻得我后脖颈子又紧了一下。
妻子在屋里听见动静,走出来,手里端着半盆洗菜水。
她看见那辆车,又看见车边的人,那盆水没端稳,晃出来一半,全泼在门槛上。
沈姓女人站在那里,眼圈红了。
她说,嫂子,我回来了。
妻子没吭声,端着那半盆水,转身进了屋。
我听见盆底磕在灶台上的声音,很重。
儿子从车边绕过来,仰头看着那辆轿车,又看看沈姓女人,小声问我,爸,这是谁?
我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怎么跟他说。
五年前他叫沈姨,五年后他已经认不出来了。
沈姓女人从车里拿出一个布包,走到我跟前。
她蹲下来,把布包放在地上,说,大哥,当年你们收留我,这份情我一直记着。
这五年我缓过来了,今天回来,是想把欠你们的还上。
她说着,把布包打开。
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几沓钱,用皮筋捆着。
我蹲在地上,手里还沾着机油。
儿子站在我旁边,脚上那双解放鞋带子松了,拖在地上。
沈姓女人把钱往我面前推了推,说,大哥,你先拿着,给家里添点东西。
我看着她,又回头看了一眼屋里。
妻子背对着门,站在灶台边,肩膀一耸一耸的。
我低下头,没接那钱。
先伸出手去,把儿子脚上那双解放鞋的鞋带,重新系紧了。
我直起身,看着沈姓女人的脸,问了一句:
“你当年走,是不是有人叫你走的?”
她蹲在布包跟前,手指按在皮筋上,没接话。
屋里传来妻子放盆的声响,这回很轻,不像刚才那么重。
儿子站到我腿边,仰头看看她,又看看我。
沈姓女人慢慢站起来,还是没答。
妻子走到门口,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说:
“这钱收下吧。”
我扭头看她。
她没看我,眼睛盯着地上的布包,说:
“不是贪你的钱,是我们五年过成这样,该你补。”
沈姓女人听她说完,反倒弯下腰,把布包重新拢起来,退后半步:
“嫂子,这钱不是来抵那五年的。”
妻子愣住了。
我问:
“那你这钱,是干什么的?”
她低下头,过了几秒才说:“我想给儿子交学费。怕你们不收,才说成是还账。”
儿子一听,往前走了一步:
“我不要。”
沈姓女人眼眶又红了,看着儿子说:“你爸当年为了留我,把工作丢了。这钱你念书用,应该的。”
妻子站在门槛上,没有接话。
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你当年到底为什么走?三年没个信,后来又五年,你就真狠得下心?”
沈姓女人嘴唇动了两下,没出声。
我在旁边说:
“她刚才问你的话,你还没答。”
她抬头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妻子,像是把什么话在嘴里滚了一遍才吐出来:“大哥,嫂子,当年厂里的领导找过我。他说,你人走了,他还有望回去上班;你赖在人家家里,他这辈子就背定这个名了。”
她说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落。
“我成分不好,也怕再拖累你们。我想,我走了,兴许你就能回厂里。”
妻子没说话,肩膀却绷起来了。
沈姓女人接着说:“我走那天,本来还想说句话。嫂子背对着门,说了句‘走了也好’,我就什么都没讲。”
院子里静下来。
儿子攥着我的衣角,不敢吭声。
我正要开口,妻子先出了声:
“他也找过我。”
沈姓女人抬起头,愣愣地看着她。
妻子攥着围裙边,说:“你走以前,领导也把我叫去过一回。他说,你要是真为你男人好,就别让那个女人进你家门。”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
“那天摔饭勺,不是嫌多一张嘴。”
我站在那儿,像被人兜头浇了盆冷水。
原来两个女人都被单独找过,只有我蒙在鼓里。
妻子的眼眶泛红,却始终没掉泪:“我想着,你走了,他就能回厂。结果你走了,他也没回去。”
沈姓女人站在原地,手攥着布包,指尖发白。
“五年了,”
妻子说,
“我年年入秋把门口那块地扫干净,就是等有一天你回来,我好把这句话说出来。”
沈姓女人眼泪一下子落下来。
她往前凑了半步,又停住,说:“嫂子,第二年我回来过一趟。就站在巷子口,看见你蹲在门口扫地,我沒敢进来。”
妻子问:
“为什么没进来?”
“我怕我进了门,厂里更不饶大哥。后来听说你们日子难,我更不敢来。”
太阳晒着门口,三个大人站在一辆黑色轿车跟前,谁都没再出声。
我在心里算了一笔账。
五年,一个月三十六块,一年四百三十二,五年就是两千一百六。
还不算妻子每个季度去队里预支的陈米和煤球,不算我给儿子借的书本费,不算那对差点换出去的银耳环。
这些数,我一个人翻来覆去想了五年。
今天我头一回知道,这笔账不是只有我在记。
儿子拉了拉我的手,小声说:
“爸,沈姨哭了。”
我低头看他,又抬头看沈姓女人,说:“钱你先收着。人比钱要紧,你人能回来,比什么都强。”
沈姓女人摇摇头,把钱从布包里拿出来,往我面前递:
“大哥,这钱你们收下,我心里才踏实。”
妻子这时候开了口,声音哑的:“收下吧。不是为那五年,是为儿子念书。”
我看妻子一眼,她别过脸去,手在围裙上擦了一遍又一遍。
我弯腰,把布包从地上捡起来,没接她手里的钱,而是把空布包递给她:“钱的事,往后再说。你告诉我,这车,你是跟谁借的?”
沈姓女人怔了一下,说:
“跟县里一个熟人借的,说好天黑前还回去。”
我说:
“那你先进屋喝口水,等会儿我陪你去还。”
她站在那儿,看看我,又看看妻子。
妻子没说话,转身进了屋。
过了一会儿,从屋里端出一碗水,放在门墩上。
“喝了再走。”
她说。
沈姓女人端起那碗水,手抖得厉害,喝了半碗,洒了半碗。
儿子悄悄绕到车头,用手摸了一下那锃亮的车灯,又赶紧缩回来,像是怕弄脏。
我看着那辆上海轿车,再看蹲在门槛边喝水的沈姓女人,心里明白:她今天回来,不只是为了送钱,是想给自己这五年讨个能进门的说法。
妻子从屋里抱出一条旧褥子,放在窗台上晒,没抬头看谁。
“晚上要是不赶路,屋里能住。”
她说。
沈姓女人放下碗,眼泪又下来了:“嫂子,我不住。我住了,你们又该被人说闲话。”
妻子晒褥子的手顿了一下,说:“五年前你没住下,我恨了自己五年。今天你要是不住下,我后半辈子也过不安生。”
沈姓女人站在原地,没应声,也没走。
我弯下腰,把布包放到她脚边:“钱你带回去。明天你要走,我送你;你要留,屋里的灶还给你热着。”
她低头看着那个布包,伸手按住皮筋,半天没有动。
巷口的树影往东挪了一截,那辆上海轿车还停在原地,车头晒得发烫。
我蹲下来,把儿子鞋带又紧了一扣,抬头说:
“人回来就好,别的以后再算,天不早了,先坐屋里喝口水。”
妻子站在门口没吭声,把那床旧褥子从窗台上收回来,放回里屋时,往窗户外看了一眼,那辆上海轿车还在。
沈姓女人跟着我们进了屋,没再提那笔钱,也没朝门外那辆车看。
妻子先进里屋,把窗台边的旧褥子铺平,又出来把灶上坐着的半壶水续满。
屋里比外头暗,也凉快。
儿子挨着桌边坐下,眼睛还往门口瞟。
我拍了一下他后脑勺,说:
“作业拿出来,别管外头的事。”
沈姓女人在离门最近的那条板凳上坐下,布包放在膝盖上,两只手叠着。
妻子端来一碟咸菜和半碗凉薯,没说话,放她面前。
沈姓女人说:
“我不饿,嫂子别忙。”
妻子说:“不是给你忙。饭点到了,谁在家里都得吃。”
沈姓女人低下头,夹了一筷子,没往嘴里送。
我靠在桌角说:“吃完了去还车。天黑前必须送到人家手里。谁的体面,也不是白欠的人情。”
沈姓女人点点头:“车是跟县里一个老熟人借的。他听说我要回来,非要把车给我开回来,说别让当年那帮人看轻了。”
妻子问:“那钱呢?也是他借给你的?”
沈姓女人摇头:“一多半是我这五年攒下的。剩下一点,是我在车站临时借的。”
她把布包往桌边推了推,又收回来:“大哥,五年,一个月三十六块,我算过。我原想把这笔工钱还上。”
我没接嘴。
妻子说:“你还算工钱。米钱、煤钱、书费,算得清吗?”
沈姓女人哽住,半天没说出话。
我摆手:“先别算这些。你要留下,这些是家事;你要走,这些全是旧账。旧账不在今天算。”
妻子看了我一眼,没吭声,转身去灶台盛饭。
锅里不多,她又往米里兑了小半瓢水,我看见她手在锅沿上按了一下。
门口有人影晃过去。
一个邻居停在车前面,弯腰看车灯。
儿子跑到门口喊:
“别摸!”
我伸手把他拽回来。
我走到门口,对邻居说:
“一会儿就开走了。”
邻居笑了笑,说:
“志气不小啊,这车都开回来了。”
说完背着手走了。
沈姓女人放下筷子:
“大哥,我是不是又给你们招事了?”
我说:“车停在门口,谁看不见?你这趟回来,早躲不过去了。”
妻子把一碗饭放她面前:“先吃饭。天大的事,吃完饭再说。”
沈姓女人没端碗,低声说:“我在县里干缝纫,还能回去。我留下,你们就又得背上那两个字。你们真愿意?”
妻子没答,只说:
“你吃。”
沈姓女人端起碗,眼泪掉进饭里,她没擦。
离天黑还有个把小时。
我让妻子和儿子留在家里,我和沈姓女人去还车。
儿子不乐意,妻子把他按在椅子上:“车是借的,不是咱家的。你跟着去做什么?”
沈姓女人坐上驾驶座,我坐副驾驶。
车一动,街口有人回头看,我当作没看见。
土路颠,她开得不快,手指头攥着方向盘,不敢看我。
她说:
“这车是人家的,我就想用它给自己壮个胆。”
我问她:
“见了我们,胆够了吗?”
她不说话,过了好一会儿才说:“不够。一看见嫂子,我就觉得这五年是我偷来的。”
车过了一道桥,风从窗缝里钻进来。
她说:“头一年我在队里给人缝补,挣不下钱,只能吃饱。后来才一点点攒。去年冬天,我听说厂里招工,在门口看了半天,没敢进去。”
我说:“不去也好。厂里那个门槛,早就不认我了。”
她问:“大哥,你后悔过吗?不是后悔收留我,是后悔因为这个丢了工作。”
我停了一下,说:“说没后悔是假的。尤其儿子半夜发烧要赊药钱的时候。”
我顿了顿,“但后悔也没用。人不能一边收留人,一边盘算什么时候往外撵。那就不叫收留。”
她掉泪,方向盘跟着晃了一下。
我说:
“现在别哭,路窄。”
她抬高手背擦脸,说:
“我不哭了。”
赶到县里,天还没黑透。
她把车开进一个院子。
一个中年男人从屋里出来,看了我一眼,问:
“这就是那个大哥?”
她说:
“是。”
那人点点头,说:
“先把车停西墙根。”
她把车钥匙递过去,说:
“麻烦了,油钱我下次……”
那人摆手:“别跟我说钱。你欠的是人情,不是这车。”
我朝他点头。
他看着我:“你的事,她跟我说了。县里不少人也知道。”
我说:
“我不认识你。”
他说:
“可这五年,你家里难,谁都听见过几耳朵。”
还完车,我和她往外走。
路边有两三个骑车人慢下来看我们。
我下意识和她拉开半步,又立刻走回她边上。
她说:
“你在意了?”
我说:“在意。所以要并排走。你越躲,人家越觉得你有亏。”
走到巷口,天已经黑透。
路边纳凉的人摇着蒲扇,看见我们回来,都停了话。
我没有躲,先把脚上的泥在墙根蹭了蹭,让她先走进去。
妻子已经把外屋收拾出来,地上铺了一床旧凉席,席边压着两块砖。
里屋灯亮着,床上换了条干净褥子。
儿子在方桌边写作业。
妻子说:
“你睡里屋。”
沈姓女人一愣:
“那怎么行?”
妻子说:“你是客,也是家里人。五年前没让你睡成,今晚补上。”
沈姓女人眼圈又红了,手抓住布包带子,半天没动。
妻子把包拿过去放在床头:“明天你要走,我不拦。今晚先住下。你不住,我后半辈子都过不安生。”
儿子抬头说:
“沈姨,里屋有蚊帐,不漏风。”
沈姓女人笑了一下,又掉泪。
妻子去灶上热洗脚水。
我坐下,看见沈姓女人从布包里摸出一个信封,用皮筋扎着,悄悄压在儿子书包下面。
我没出声,等她直起身才问:
“你这是干什么?”
她慌了一下,说:“不多。给娃明年买书本。”
妻子从灶边回头:“先放那儿。今晚谁说钱,谁就出去睡。”
儿子先睡了。
我洗了脚,坐在门槛上擦明天要用的钳子。
沈姓女人端一盆水放到我跟前,说:
“大哥,我在这家里能干什么?”
我说:
“明天先跟我去井边挑两担水,再说别的。”
妻子走过来,把一条旧毯子搭在她肩上:“能干什么,白天再说。先睡。”
沈姓女人站了一会儿,说:
“嫂子,那我进去了。”
妻子说:
“把门掩上就行。”
她进屋后,妻子在我旁边坐下,半天没说话。
过了许久她才说:
“下午看见她真回来,我心里还怕。”
我问:
“怕什么?”
她说:“怕她是回来要个说法,给完钱就走。那我这五年,连个恨的人都没有了。”
我笑了一声。
妻子说:
“你笑什么?”
我说:“你不是恨她。你是恨这个家当初没把她留住。”
妻子没接话,起身把门口的灯绳拉了一下,灯暗了半截。
我收好钳子,朝里屋看了一眼。
窗户纸上还有她的影子,来回动了一下,是在整理那个布包。
妻子轻声说:“那信封,明天先不动。等她自己说。”
我点点头,去关街门。
门轴响了一声,门外已经很静。
我站在门里听了一会儿,巷子里只剩下蛐蛐叫。
里屋的灯熄了。
妻子给儿子掖好被角,说:“睡吧。门口那块地,明天我扫。”
我躺在凉席上,没接话。
我闭上眼,听见外屋儿子的呼吸,里屋偶尔一声很轻的咳嗽。
门口那块地,明天再扫。
今晚先让它静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