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崇明东滩看,栖息地碎片化对候鸟的打击是毁灭性的。2009年,受互花米草入侵叠加栖息地破碎化影响,东滩记录到的水鸟从2006年的12.2万只次骤降至不足4万只次。
河口滩涂湿地上大量水鸟聚集栖息
而经过十余年“除草、通潮、复绿”的生态修复,2025年这里的水鸟数量已回升至近50万只次,小天鹅从十几只恢复到5216只。这组数据从正反两面揭示了一个残酷的机制:滩涂一旦被切割成破碎的“孤岛”,它就失去了作为候鸟“国际加油站”的功能。
上海未纳入保护的滩涂,正面临同样的困境。从开发活动切入,到最终候鸟“用翅膀投票”选择离开,中间存在一条清晰的传导链,而每一个环节都在削弱这片栖息地对候鸟的吸引力。
开发强度偏高,直接触发的第一个变化是原生潮间带地貌的物理重塑。2025年世界自然保护大会入选的全球案例《基于自然解决方案(NbS)的上海黄浦江流域生态保护修复实践》。
这种“物理重塑”在现实中表现为:硬质海堤和防浪设施修建、原生泥泞滩涂被覆盖为硬质铺装或人工植被、自然潮沟网络被人工排水沟和步道切割。
长兴镇的一起案件提供了最直观的量化证据。2023年中科院空天院遥感监测显示,某企业自2005年起长期违规占用3万平方米滩涂,硬化地表用作物料堆场,至2023年4月仍有1.69万平方米滩涂处于被占用状态。
华东师范大学生态领域专家评估确认,这种长期违规占用直接造成滩涂完整性破坏,生物多样性支持功能持续受损。
当滩涂被硬质边界切割成碎片后,一系列连锁反应随之启动,而其中最关键的一环,是底栖生物的崩溃。
在整个传导链中,底栖生物多样性下降、候鸟核心食源供给不足,是起决定性作用的主导环节。
崇明东滩的“受损-修复”反向对照数据,清晰地呈现了这一逻辑:互花米草大面积侵占、栖息地破碎阶段,滩涂底栖生物出现锐减,水鸟数量随之跌至谷底;而通过大规模生态修复清理入侵植被、恢复潮汐交互能力后,底栖生物数量得到明确恢复,鸟类食源同步回升,水鸟种群规模才从不足4万只次反弹至近50万只次。
大群候鸟在湿地水面上空翻飞盘旋
对候鸟而言,迁徙是一场残酷的生存豪赌。一只斑尾塍鹬从阿拉斯加飞往新西兰,全程超11000公里,需要在途中特定停靠点进食、重新长出被消耗的肌肉——如果原有停靠点消失,将是致命打击。
东滩保护区高级工程师吴巍把保护区比作“驿站”,把自己比作“客服人员”——“我把驿站打扫干净,尽量给它们多准备一些食物”。当底栖生物因栖息地碎片化而锐减,候鸟单位时间觅食获取的能量大幅降低,积累同等体重所需的停留时间被拉长,迁徙能量补给速度显著放缓。
2025年奉贤滨海湿地的观测数据,直接印证了这种“补给效率下降”的后果。当年入秋偏暖,冬候鸟整体抵达时间比往年推迟约两周,峰值种群数量从常年约1.3万只降至观测初期的4800只。
这不是偶发波动,而是候鸟在能量补给效率不足时,主动下调对该区域停歇优先级的明确信号。
然而,把候鸟停留受阻的原因全部归咎于滩涂开发,并不符合事实。行业内存在明确的分歧。
复旦大学生命科学学院教授鞠瑞亭指出,互花米草作为外来入侵物种,会在滩涂形成“绿色沙漠”,挤占本土海三棱藨草等植物生存空间,大幅降低底栖生物密度,导致候鸟无法降落觅食。崇明东滩2009年水鸟数量跌至谷底,核心诱因就是互花米草大面积扩散。
上海自然博物馆研究员何鑫则强调,全球气候变化正在改变候鸟迁徙的出发时间、飞行路线和停歇地点选择,候鸟停留格局变化不能简单归因于本地滩涂开发。
这两种观点并不否定“开发导致碎片化”的传导链,而是提醒我们:多重胁迫因素正在叠加作用。滩涂开发造成的物理碎片化,与互花米草入侵形成的“生物碎片化”,以及气候变化带来的物候错位,共同构成了一个复合压力体系。
湿地浅水区密集栖息的反嘴鹬类候鸟
复旦大学马志军教授团队的研究进一步指出,鸻鹬类候鸟对特定滩涂栖息地的忠诚度极高、生境选择不可替代,哪怕是普通未保护滩涂,只要是候鸟的高潮停歇地,一旦被破坏就很难被其他区域补偿。
这条传导链并非绝对成立。当开发过程中嵌入生态友好型设计,高开发强度与候鸟稳定停留可以共存。崇明富圩单元打造的“湿地稻田”模式,在收割期预留部分谷物作为候鸟食源、配套鸟类休憩树廊,实现了农文旅产业开发与候鸟停留的共存。
奉贤碧海金沙海洋牧场周边滩涂,长期存在旅游和渔业开发活动,但累计观测到野生鸟类259种,每年迁徙季大量鸻鹬类稳定在此停歇。金山鹦鹉洲生态湿地紧邻城市沙滩旅游开发区,通过生态友好型岸线修复,累计观测野生鸟类133种,始终是候鸟迁徙的重要补给站。
这些反例说明,真正的问题不是“开发还是不开发”,而是“怎么开发”。硬质堤坝切断潮汐漫滩路径、硬化铺装覆盖底栖生物栖息基质、自然潮沟被人工设施阻断——这些具体做法才是导致栖息地碎片化的元凶。
而那些保留了潮汐连通性、维护了底栖生物食源、提供了连续觅食斑块的开发区域,候鸟仍然愿意停留。
崇明东滩的“触底反弹”已经证明,修复栖息地连通性、恢复底栖生物食源,是让候鸟回归的最有效手段。但对于那些尚未纳入保护名录、仍在承受高强度开发压力的滩涂,修复的窗口期正在收窄。
修复后的湿地草滩上白鹭群齐飞
一旦底栖生物群落彻底崩溃、潮沟网络被完全切断,即便事后补救,生态功能的恢复也需要数年时间——而候鸟的迁徙,不会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