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一男子月薪2万请假回家,老板偷偷跟踪,见他母亲后老板泪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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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小伙月薪两万拼死打拼,请假归乡瞒遍所有人,老板尾随目睹一幕,半生遗憾终得救赎

周深在凌晨四点的上海醒来,窗外是这座城市永远不肯安静下来的轰鸣。他翻了个身,床垫的弹簧发出衰老的呻吟,像极了母亲电话里欲言又止的叹息。手机屏幕亮着,是上周人事部发来的考勤警告,红色感叹号刺眼地钉在月末那一栏。他请了三天假,理由是老家有事,其实只是母亲的腰椎又疼得下不了床,他在电话里听出了那个她以为藏得很好的抽气声。

闹钟还没响,但周深知道自己睡不着了。他坐起来,赤脚踩在冰凉的地砖上,从床头柜摸到半包皱巴巴的红双喜。火星在黑暗里明灭了一下,照出墙上贴着的两张东西,一张是母亲的病历复印件,另一张是半年前的升职公示,他排在第三个名字后面,被一条横线拦住了去路。

他租的房子在闵行,离公司一个半小时地铁。洗漱的时候他对着镜子看了一眼自己,三十一岁的脸,眼袋比上个月又重了些,下巴上的胡茬总也刮不干净。他想起母亲以前总说,你爸年轻的时候也这样,胡子长得快,像韭菜似的。父亲走的那年周深才十五岁,建筑工地上的一根钢索断了,人从十二楼掉下来,连句完整的话都没留下。母亲后来再没提过改嫁的事,在镇上的服装厂踩了十几年缝纫机,把周深供到大学毕业。

出门的时候天刚蒙蒙亮,楼下的早餐摊已经支起来了,豆浆的香气混着油烟味飘在潮湿的空气里。周深买了个粢饭团,握在手里暖着,没舍得吃。地铁上挤满了和他一样穿着廉价衬衫的年轻人,每个人的脸上都挂着一种相似的倦意,像是被这座城市的齿轮碾过之后还没来得及复原。他靠在车门边的栏杆上,想起昨天老板在周会上说的话。老板姓陈,四十出头,据说早年也是从底层爬上来的,但现在已经完全是一副资本家的做派了。周深在底下坐着,看着投影仪上那个刺眼的季度指标,喉咙里像堵着一团棉花。他想举手说家里的事,但手举到一半又放下了。会议室里二十多号人,没有谁的日子是容易的,他不想成为那个卖惨的人。

公司在一栋玻璃幕墙写字楼的十七层,周深到的时候前台小姑娘正在浇那盆快死的绿萝。他打了卡,坐到自己的工位上,打开电脑,桌面上堆着七个未完成的方案。隔壁工位的老王凑过来,压低声音说,昨晚陈总又加班到十一点,走的时候脸色不太好,你那个请假单他批了吗。周深摇了摇头。其实请假单三天前就递上去了,系统里一直显示审批中。他本来想直接去办公室找陈总谈,但每次走到那扇磨砂玻璃门前,脚就像灌了铅。他不知道怎么开口,说我妈腰不好我要回去看看。在这个人人都恨不得把命卖给公司的年代,这种理由听起来像一种矫情。

上午十点,陈总的助理小周过来敲了敲他的桌子,说陈总让你去一趟办公室。周深的心往下沉了一下,他站起来,把衬衫下摆往裤腰里塞了塞,走过长长的过道,玻璃门里的百叶窗半开着,他看见陈总正低头看手机,表情说不上好还是坏。

进来,坐。陈总头也没抬,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周深坐下,注意到陈总桌上摆着一张照片,是个五六岁的小男孩,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他以前没见过这张照片,陈总从来不提家里的事。

请假的事我看到了。陈总终于抬起头,摘掉眼镜揉了揉眉心,你最近三个月的绩效在部门垫底,这个时候请假,你觉得合适吗。

周深张了张嘴,嗓子眼发紧,我妈她……

我知道你妈身体不好。陈总打断他,你入职的时候背调写过。但公司不是慈善机构,周深,你应该明白,今年大环境什么样你心里有数,下个月裁员名单就要定了,我不想在名单上看到你。

周深沉默了几秒,说,就三天,陈总,我保证回来之后把落下的进度补上。

陈总盯着他看了一会儿,那种目光周深见过,像在评估一件商品还值不值得维修。最后陈总挥了挥手,去吧,但下周一我要看到城南那个项目的完整方案,做不出来你就自己看着办。

周深站起来说了声谢谢,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鬼使神差地回头看了一眼,陈总又低头在看那张照片了,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相框的边缘,那个动作让周深心里突然动了一下,但他没有多想,推门出去了。

请完假的当天下午周深就走了。高铁三个半小时到县城,再转四十分钟的大巴到镇上。车窗外的风景从高架桥和塔吊慢慢变成水田和矮山,空气里的气味也从尾气和油烟变成了泥土和草木。他在大巴上睡着了,醒来的时候发现头歪在邻座一个大姐的肩膀上,大姐没叫醒他,只是把自己的外套垫在了中间。周深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大姐说,小伙子累了吧,看你眼底都是青的。他说还好,大姐指了指窗外,说马上到了,你是在前街下吗。他说对,前街。大姐说,哦,你是老周家那个儿子吧,你妈前两天还来我店里买过膏药,说是给你寄过去,你没收到吗。周深愣了一瞬,说收到了。其实没收到,母亲在电话里从来没提过寄膏药的事。

家门口的那棵老槐树还在,树底下摆着两张塑料凳子,一张空了,另一张上坐着母亲。周深远远看见她的时候脚步慢了下来,她比春节那时候又瘦了一圈,背弯着,像一只收拢了翅膀的麻雀。头发白了一大半,在下午的日光底下泛着一种让人心慌的灰。她没看见周深,正低着头择一把韭菜,动作很慢,每弯一下腰就要停一停。

妈。周深走过去,声音有点哑。

母亲抬起头,脸上的表情从茫然变成惊喜,又从惊喜变成慌张。她手忙脚乱地站起来,凳子差点倒了,你咋回来了,不是说要上班吗,请到假了没,吃饭了没,我给你下碗面去。

周深接过她手里的韭菜,说你坐着,我来弄。母亲不肯,说你这孩子手生,韭菜择不干净。两个人推让了几下,母亲突然哎呦一声,手扶住了腰。周深赶紧把她按回凳子上,说你看你,还逞强。母亲笑了笑,笑容里有那种老派人特有的歉疚,说没事没事,老毛病了,不碍事。

晚饭是周深做的,西红柿鸡蛋面,母亲非要起来打下手,被他赶回屋里躺着去了。灶台上的油烟气蒸腾起来,他听见里屋传来母亲打电话的声音,是打给隔壁张婶的,说我家小深回来了,对,请了假,你明天过来坐坐啊。语调里有一种藏不住的得意,好像儿子回来是什么了不得的喜事。周深听着,鼻子里酸了一下,锅铲在锅里划拉了两下,把那股酸劲压了下去。

晚上他给母亲贴膏药,腰上那一片皮肤贴得发红发硬,像一块反复揉搓过的旧皮革。周深的手指按上去的时候,母亲轻轻抽了一口凉气。他说去医院看看吧,母亲说去过了,镇上卫生所的大夫说就是腰椎间盘突出,开点药养着就行,花那冤枉钱干啥。周深没再说话,他知道母亲舍不得花钱,他也知道自己的工资卡里每个月打给母亲的那两千块钱,母亲大概一分都没花过。

接下来的两天周深把家里能干的活都干了,修了漏水的龙头,换了屋顶上两片松动的瓦,把院子里堆了大半年的废纸箱卖给了收破烂的。母亲跟在他身后转来转去,一会儿给他递水,一会儿给他扇扇子,嘴里絮絮叨叨地说着镇上谁家结婚了谁家老人走了谁家的孩子考上了大学。周深嗯嗯地应着,手里的活没停。他发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这样跟母亲待在一起了,上一次超过二十四小时的相处还是去年春节,那会儿他忙着回各种拜年消息和领导电话,母子俩真正说话的时间加起来不超过两个小时。

第三天下午他该走了。母亲给他装了一大兜东西,腌好的咸菜,晒干的豆角,还有那双她熬了好几个晚上纳的千层底布鞋。周深说妈你别弄这些了,上海什么都有。母亲说上海的东西贵,再说外面的鞋哪有家里做的养脚。她把鞋塞进袋子的时候,手指抖了一下,周深注意到她指甲缝里还有洗不掉的红药水痕迹,大概是缝鞋底的时候扎破了手。

大巴来的时候母亲站在槐树底下送他,挥手的姿势和过去每一次一样,但周深这次回头看了好几眼。第三眼的时候他看见母亲弯下腰去扶那棵槐树,整个人像一张拉满又松开的弓,伏在那里半天没直起来。

回上海的高铁上周深给母亲打了个电话,说到了。电话那头母亲的声音听起来平稳,说那就好那就好,你好好上班,别惦记家里。周深挂了电话,翻了一下手机银行,看见这三个月母亲没动过他打的钱,一分都没动。

周一早上周深准时出现在公司,打开电脑开始赶城南那个项目的方案。他熬了两个大夜,把能查的资料全查了,数据表格做了十几张,甚至自己掏钱买了几个行业报告的付费会员,只为了里面两页对标案例。周三下午他把方案交上去的时候,陈总连看都没看,说明天上午开会你来讲。

那天晚上周深加班到十一点,走的时候整层楼只剩下他一个人。他等电梯的时候听见走廊尽头有动静,回头看了一眼,是陈总办公室的门虚掩着,里面传来说话的声音,像是在打电话。他本来没在意,电梯到了他走进去,门快关上的时候听见陈总突然拔高了嗓门说了一句,我说了不行就是不行,手术的事再等等。

电梯门合上了。周深站在下行的轿厢里,看着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地跳,脑子里想着陈总那句话。手术。谁的手术。那张照片上的小男孩吗。

第二天上午的汇报周深准备得很充分,二十页的PPT讲下来,几个部门负责人都点了头。陈总坐在长桌尽头,脸上看不出情绪,末了说了句还行,但数据模型还不够扎实,回去再改一版。周深松了口气,至少没被当场否掉。

散会之后周深去茶水间倒水,听见里面两个同事在聊天。一个说陈总最近好像家里有什么事,脾气差得很,昨天把财务部的小刘骂哭了。另一个说可不是嘛,我看他天天接电话都要躲到楼梯间去,上周我还看见他眼睛红红的从里面出来。周深端着水杯站在门口没进去,等里面的人走了才迈步。他想起自己请假那天陈总摩挲相框的动作,想起昨晚那句手术再等等,心里有个地方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那之后的日子又恢复了惯常的节奏,加班,赶方案,应付客户,每月的工资到账短信看一眼就划走。母亲每周打一次电话来,说的还是那几件事,腰好多了,邻居家的猫生了一窝崽,张婶的女儿找了个对象。周深每次都说好,知道了,你注意身体。挂完电话他会对着黑掉的屏幕发一会儿呆,觉得自己像个被抽掉了芯的电池,看着还有电,其实已经充不进去了。

转折发生在两个月后的一天。那天周深在赶一个紧急提案,连续加了四天班,到第五天下午整个人像踩在棉花上。他下楼买咖啡的时候在写字楼大厅里迎面碰见了陈总。陈总没穿西装,一件普通的灰色夹克,头发也没打理,嘴角起了一个泡。他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桶,神色匆匆地往外走,差点撞上周深。

周深叫了声陈总。陈总嗯了一声,脚步没停。周深鬼使神差地跟了两步,问了一句,陈总你是去医院吗。

陈总的脚步顿住了。他回过头看周深,眼神里有一种被看穿什么的不自在。他说你怎么知道。周深说那天加班听见你打电话了。陈总沉默了几秒,脸色有点难看,说工作上的事你别瞎打听。

周深说我不是打听,就是顺口一问。他端着咖啡转身想走,听见陈总在后面说了一句,我儿子,先天性心脏病,下个月要手术,上海儿童医学中心。

周深停下来。他回头看着陈总,那个平时在办公室颐指气使的男人此刻站在自动门旁边,肩微微塌着,保温桶上的卡通贴纸露出来一角,是小猪佩奇。

周深说,手术费还差多少。

陈总的表情变了一下,那种变很细微,像冰面上裂开一条缝又迅速冻上了。他说你管不着。说完拎着保温桶就走了,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的声音很急,像有人在后面追。

那天晚上周深加班到很晚,走的时候又路过陈总办公室,门关着,但灯亮着。他在门外站了一会儿,听见里面很安静,只有偶尔翻纸页的声音。他想起两个月前自己请假的时候陈总说的那些话,公司不是慈善机构,下个月裁员名单就要定了。那些话听起来那么冷酷,但现在想来,陈总说那些话的时候眼睛在看哪里呢,在看桌上那张照片吧。

第二天周深去找人事部的小赵打听了一下公司有没有员工互助基金之类的东西,小赵说以前有,后来被陈总自己叫停了,说是没必要。周深又问那陈总家的情况你知道多少,小赵压低了声音说,我也是听老人讲的,陈总老婆好像是生二胎的时候出了意外,孩子没保住,大人也伤了身子,后来就离了。现在他一个人带儿子,他儿子从小身体就不好,隔三差五往医院跑。周深说那公司里的人知道吗。小赵说知道的人不多,陈总那人你也知道,死要面子,从来不提家里的事,上回有个同事在医院碰见他,回来问了句,被他发配到郊区办事处去了。

周深回到工位上,打开电脑把城南那个项目最终版方案发了出去。然后他翻了一下自己的银行账户,余额显示四万七千三十二块六毛。他在心里算了算,这个月房租两千八,生活费省着花大概一千五,还能剩下一万出头。他把数字记在便签纸上,贴在了显示器旁边。

又过了一周,那天快下班的时候周深正在改一份合同条款,手机响了,是母亲。他接起来,母亲的声音听起来比平时更轻,说小深啊,你最近忙不忙。周深说还行,怎么了。母亲说没事没事,就是问问你啥时候有空回来一趟,家门口那颗槐树开花了,满院子都是香的。周深说现在项目紧,等忙完这阵子就回。母亲说好,好好,你忙你的,别惦记我。

挂了电话周深心里有点堵,他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这个时候陈总从办公室里出来,手里拿着车钥匙,走过他工位的时候停了一下,说周深,你跟我来一下。

周深跟着陈总到了楼梯间,那里安静得能听见两个人呼吸的声音。陈总背对着他站了一会儿,突然说,上次在医院门口的事,你别往外说。

周深说我知道。

陈总转过身来,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的烟,在指间转来转去。他说我儿子叫陈诺,今年六岁,下个月八号手术,医生说了成功率百分之七十。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平,但周深注意到他转烟的那只手有一点点抖。

周深说需要帮忙吗。

陈总看了他一眼,那种目光和两个月前在办公室里看他的时候完全不一样了,里面有些东西碎了,露出来的部分是软的。他说你一个打工的能帮什么忙,好好干你的活比什么都强。

周深从口袋里摸出打火机递过去,说烟点上吧,楼梯间没人管。

陈总接过去点着了烟,吸了一口,吐出来的烟雾在安全通道的绿光灯里散成一团灰蓝色的雾。他说你知道我为什么叫停那个互助基金吗,因为我刚当上总监那一年,有个手下员工的孩子得了白血病,全公司募捐了二十几万,后来那个孩子还是没了。那个员工第二年辞职走了,走之前跟我说了一句话,说陈总,钱救不了命,但你们给的那点钱让我觉得我欠了所有人的,那比没钱还难受。

周深没说话。他靠在墙上,看着陈总把一根烟抽完,烟灰掉在地上,碎成一截一截的灰。

陈总把烟头按灭了,说我本来以为当上老板就能什么都扛住,其实扛不住,什么都扛不住。他抬脚要走,周深在背后说,陈总,八号那天我能去医院看看吗。

陈总没回头,只说了一句随便你。

八号那天周深请了半天假。他到儿童医学中心的时候是上午十点,手术已经推进去了。陈总坐在手术室外面的长椅上,一个人,旁边放着一个空了的水杯和半包纸巾。周深走过去坐在他旁边,两个人谁也没说话。走廊里偶尔有护士推着器械车经过,轮子碾在地砖上的声音很规律,像是某种倒计时。

十一点二十分的时候手术室的门开了,一个穿手术服的医生走出来,陈总猛地站起来,整个人像绷紧的弦。医生说手术很顺利,孩子现在在监护室观察,没什么大问题。陈总的肩膀突然塌了下去,他往后退了一步,撞在墙上,然后慢慢滑下去坐在了地上。周深过去拉他,他不肯起来,用手捂着脸,肩膀一耸一耸的,没有声音地哭。

周深站在旁边看着这个平时在公司里高高在上的男人缩成一团坐在医院走廊的地上,心里翻涌着一种说不清的酸楚。他想起母亲扶着槐树弯下腰的那个下午,想起自己站在陈总办公室外面举棋不定的那些时刻。他想起很多事情,有些以为忘了其实没忘,有些以为过去了其实从来没过去。

那天下午周深陪陈总在监护室外面坐了很久。陈诺睡着,小小的一个人躺在透明的罩子里,胸口缠着纱布,面色苍白但呼吸平稳。陈总隔着玻璃看儿子的时候,脸上的表情是周深从来没见过的,那种小心翼翼的样子,好像他儿子是用水做的一碰就要碎。

周深说陈总,你回去歇会儿吧,我在这儿帮你看着。

陈总摇了摇头,说不用,你回去吧,今天耽误你大半天了。他顿了一下,又说,上回你请假回去看你妈,我没批你假前说的那些话,你别往心里去。

周深说我没往心里去。他站起来,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了,陈总你老婆呢,她知道孩子手术吗。

陈总沉默了很久,久到周深以为他不会回答了。然后他说,她不知道,她上个月刚再婚了,我没告诉她。他转过来看着周深,嘴角扯了一下,不是笑,只是一种肌肉的牵动,说你知道人到中年最怕什么吗,最怕你发现自己扛了一辈子的那些东西,其实根本不值得扛。我跟我老婆离婚是因为我觉得她拖累了我,我觉得我要升职要赚钱要出人头地,她那些哭哭啼啼的事情太烦人了。现在她走了,我带着陈诺一个人过,才知道她当年有多难。但回不去了,人家有新生活了,我不能去打扰她。

周深站在那里,监护室的仪器发出嘀嘀的轻响,像某种心脏跳动的声音。他说陈总,你也别太苛责自己了,人都是走过了才知道哪条路是错的。

陈总抬头看了他一眼,说你这人说话怎么老气横秋的,跟你妈学的吧。

周深笑了一下,说是,我妈就爱跟我说这些大道理。

那天晚上回到出租屋,周深给母亲打了个电话。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接起来,母亲的声音听起来有点哑,像刚睡醒。周深说妈你睡了啊,母亲说没有没有,看电视呢,你吃饭了没。周深说吃了。两个人在电话里沉默了几秒,周深说妈,你腰还疼不疼。母亲说不疼了不疼了,早好了。周深说你别骗我,我上回回去看见你蹲都蹲不下去了。母亲那边又沉默了一下,然后说,小深啊,妈没事的,你在上海好好的就行,别老惦记家里。

周深把手机拿远了一点,吸了一下鼻子,然后拿回来说,妈,等我手头这个项目结了,我请几天假回去陪你。

母亲说好,好,妈等你。

挂了电话周深坐在床上发了很久的呆。窗外的上海依旧灯火通明,那些光从窗帘缝隙里钻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条细细的亮线。他想起来上海那年母亲送他到县城的汽车站,给他塞了五百块钱,说穷家富路,拿着花。那五百块钱是他母亲在服装厂踩缝纫机踩到手抽筋才挣来的。他把钱捏在手里,纸钞上还有母亲手心的温度。后来他在上海的第一份工作月薪三千八,交了房租和伙食费之后一分不剩,那五百块钱他在枕头底下压了三个月没舍得花。

第二天上班的时候周深发现陈总不在,小周说陈总请了一周假,在医院陪孩子。周深嗯了一声,打开电脑开始干活。中午吃饭的时候他在公司楼下碰见了财务部的小刘,小刘说周深你听说了没,陈总儿子手术成功了,你知道吗他儿子有先天性心脏病,陈总一个人拉扯大的。周深说我知道。小刘说哎你说这人吧,表面上那么冷,其实心里也挺苦的,前几天我听人说他在办公室里哭来着,别人进去送文件看见的,他还不承认。

周深没接话,他想起那天在楼梯间里陈总把烟头按灭的样子,想起他说原来什么都扛不住的时候那个眼神。他心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这个念头让他筷子停在半空中,半天没动。

当天晚上周深查了一下上海儿童医学中心先天性心脏病手术的费用区间,又查了一下公司附近的房租行情。他算了很久,最后在便签纸上重新写了一个数字,余额四万七减去手术费还缺的部分,再减去三个月的房租和生活费。算完之后他把便签纸撕下来揉成团扔了,重新拿了一张新的,在上面写了一行字:陈诺手术顺利,我妈腰好了,这两件事加在一起,这个月就是好月份。

十月底的时候公司出了个不大不小的事,城南那个项目的合作方突然换了对接人,新来的负责人是个难缠的主儿,把之前敲定的方案推翻了一大半要求重做。整个部门兵荒马乱地加了一周的班,周深每天到家都是凌晨,倒在床上连衣服都懒得脱就睡着了。母亲打来的电话他漏接了三个,等想起来回过去的时候已经是周末的下午。

电话接通之后母亲那边出奇地安静,没有电视声也没有邻居串门的动静。周深说妈你咋不说话,母亲说你忙嘛,妈怕打扰你。周深说你再忙接个电话的时间还是有的。母亲那边笑了一声,那种笑很轻,像什么东西碎了,她说小深啊,妈就是告诉你一声,前两天镇上组织老人体检,妈去了,大夫说妈除了腰有点毛病其他都好着哩,你别担心。

周深说那就好。他本来想再说点什么,比如下周我可能要出差去趟南京,比如今天中午吃了什么,比如上海的梧桐叶子开始黄了。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跟母亲聊过这些琐碎了。每次打电话都是例行公事地问身体怎么样吃了没注意休息,三句话之内必定结束。母亲也是,每次都是妈没事你别惦记,好像母子之间能说的话只剩下了这些。

挂电话之前母亲突然说了一句,小深啊,你还记得你爸不。

周深愣了一下,说记得。他怎么可能不记得,父亲走的那天是个雨天,他还在学校上课,班主任把他叫出去的时候他以为是自己考试没考好。母亲来接他的时候浑身湿透了,头发贴在脸上,嘴唇是紫色的,她说小深,你爸没了。那句话他记了十六年,每一个字的音调都刻在骨头里。

母亲说妈昨晚梦见你爸了,他站在那棵槐树底下冲我笑,还是年轻时候的样子,穿着一件白衬衫。妈跟他说小深现在在上海呢,有出息了。你爸听了可高兴了,说那就好那就好。母亲说到这儿停了一下,然后声音突然有点抖,说小深啊,你说你爸要是还活着,看见你现在这个样子,会不会觉得你太累了。

周深握着手机的手收紧了。他说妈你说什么呢,我不累。

母亲说妈知道你累,你从小就不爱跟人诉苦,什么都自己扛着。但你爸走之前跟我说过一句话,说小深这孩子心思重,长大了肯定受委屈,让我多看着点。妈没看好你,妈让你一个人在上海扛了那么多年。

周深听见自己喉咙里有什么东西翻涌上来,堵在那里不上不下。他说妈你别说了,我挺好的,真的。母亲那边安静了一会儿,然后说好,妈不说了,你忙吧,记得吃饭。电话挂断之后周深坐在工位上没动,手指还保持着握手机的姿势。窗外是上海的黄昏,橙红色的光把玻璃幕墙烧成一片流动的熔金。他盯着那片光看了很久,久到眼睛发酸,才把手机放下来。

那之后的日子又过了一个月。十一月中的时候陈总回来上班了,整个人看着精神了一些,嘴角那个泡消了,头发也剪短了。他回来第一天把周深叫到办公室,递给他一个信封。周深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张请柬,陈诺的康复庆祝,周末在陈总家里办。

周深说陈总你太客气了。

陈总说不是客气,我是觉得这人吧,有些事一个人扛着扛着就把自己扛成了个王八蛋,以前对你们说了不少难听的话,你别放在心上。周深说陈总你那是工作上的要求,应该的。陈总摆摆手说别叫我陈总了,今天没外人,叫我陈建国就行。我比你大一轮,你要是不嫌就叫声哥。

周末周深去了陈总家,在浦东一个老小区里,两室一厅的房子收拾得很干净。陈诺坐在沙发上玩积木,脸色红润了不少,看见周深来了奶声奶气地叫叔叔好。周深在边上坐下来陪陈诺搭积木,陈总在厨房里忙活,时不时探出头来喊一声别给陈诺吃糖。

那天下午周深在陈总家待了四个小时,吃了他做的红烧肉和番茄蛋汤,帮陈诺拼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城堡,听陈总讲了他和前妻的事情。讲到最后陈总喝了两罐啤酒,脸上有点红,说周深我跟你说,人这辈子最后悔的事情就是你明明知道错了,但你回不了头,你得硬着头皮往前一直走,走到哪天你回头看的时候,连后悔的那个地方都看不清了。周深说那你后悔什么。陈总沉默了一会儿,说我后悔我当年没跟我老婆说一句对不起,更后悔我到现在都张不开这个嘴。

周深从陈总家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小区里的路灯把人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他走在回去的路上,脑子里面转着陈总说的那些话。他在想自己有没有什么张不开嘴的事,想着想着就想到了母亲,想到了电话里母亲说梦见父亲的那天晚上,想到了他藏在抽屉最底下那张父亲的照片。照片是黑白的,父亲站在纺织厂的门口,穿着工装戴着帽子,笑得很憨厚。那是父亲唯一一张单人照,母亲一直放在枕头底下,后来周深去上海的时候偷偷带走了,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

他想起来小时候父亲带他去河边钓鱼,其实从来没钓到过,但每个周末父亲还是会扛着两根竹竿拉着他去。有一回下大雨,两个人淋成落汤鸡跑回家,母亲一边骂一边给他们煮姜汤。父亲笑嘻嘻地说没事没事,小深高兴就行。那时候周深大概七八岁,他觉得父亲是世界上最厉害的人,因为父亲能扛起一袋一百斤的大米上三楼,能修好家里所有的电器,还能在他被同学欺负的时候去学校把那个同学吓哭。后来父亲走了,周深才知道原来那么厉害的一个人也会从楼上掉下来,摔成一团再也拼不起来的肉。

那种认知把少年周深的某种东西打碎了,碎成很多片,他后来用了很长时间才勉强拼回去,但拼回去的东西已经不一样了。他变得不爱说话,不爱跟人交朋友,所有的情绪都往肚子里咽。他拼命学习,拼命考大学,拼命来上海,拼命工作,好像只要自己跑得足够快,就能把身后那些碎片甩开。但碎片其实一直跟着他,它们嵌在他的骨头里,每一次呼吸都在摩擦。

十一月末的时候母亲又打了一次电话来,说镇上要修路,家门口那棵槐树可能要砍了。周深说你跟镇上的人说了没,那棵树是咱家的。母亲说说了,但修路是公家的事,个人不能拦。周深沉默了一下,说妈我下周回去一趟。母亲说你别回来了,就一棵树,砍就砍了。周深说我不是为了树,我就是想回去看看你。

母亲那边安静了一会儿,然后说好。

周深挂了电话就去订票,订完票跟陈总请了假。陈总说你要回去看母亲吧,去吧,这次批你五天,不用着急回来。周深说谢谢陈总。陈总说你谢啥,上次要不是你陪我在医院待着,我可能撑不到手术结束。周深说那不一样。陈总说有什么不一样的,人都一样,都有扛不住的时候,你扛不住了就回来歇歇,别硬撑。

周五下午周深坐上了回县城的高铁。这次他没买二等座,买的一等座,多花了一百多块钱。他知道母亲不会在乎这个,但他就是想对自己好一点点,就一点点。

到家的时候天快黑了,槐树还在,叶子落了大半,但树形还是好看的。母亲站在门口等他,穿了那件过年才穿的枣红色棉袄,头发似乎是刚染过的,黑得有点不自然。周深走过去,母亲拍了拍他的肩膀,说瘦了,是不是又没好好吃饭。周深说吃了,你别操心。

晚饭是母亲做的,韭菜盒子,周深最爱吃的那种。母亲的手艺没变,面皮擀得薄薄的,馅调得咸淡刚好。周深吃了四个,母亲还要给他夹,他说吃不下了。母亲说你这饭量比以前小多了。周深说妈你也吃。母亲摆摆手说我吃过啦,你吃你的。

吃完饭周深刷碗,母亲在旁边擦灶台。两个人在厨房里忙活,谁也没说话,但那种沉默很安稳,像小时候每天晚上一样。周深刷着刷着突然说,妈,我下个月发工资给你打三千。

母亲说不用不用,妈有钱,你攒着自己花,上海开销大。

周深说我涨工资了,一个月两万二了。

母亲停下擦灶台的手,转过头来看着他,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有高兴,又有心疼。她说那你也别乱花,攒着以后娶媳妇用。

周深笑了一下,说娶媳妇的事不急。

母亲说怎么不急,你都三十一了,你看张婶家的儿子比你小两岁,孩子都会打酱油了。

周深说人和人不一样嘛。

母亲没再说话,但她擦灶台的动作明显轻快了一些。

那天晚上周深躺在自己小时候睡的那张床上,闻着被子上阳光晒过的味道,翻来覆去睡不着。他掏出手机翻了翻相册,翻到一张很久以前的截图,是某个深夜他跟朋友聊天记录里的一句话,朋友说周深你太累了,放一放吧。他当时回了一句放不了,后面还有一堆人指着。现在他看着那句话,突然觉得自己挺可笑的。后面有谁指着他呢,母亲吗,母亲只希望他平安。公司吗,公司离了他照样转。陈总吗,陈总现在巴不得他多休息休息。他扛了那么多年的东西,原来有很多是不用扛的。

第二天早上他起得很早,去镇上买了母亲爱吃的豆腐脑和油条。回来的时候母亲正在院子里扫地,看见他拎着早饭进来,眼睛亮了一下。周深说妈你歇会儿,先吃饭。母亲放下扫帚进屋里,两个人坐在桌前吃早饭,窗外的槐树在风里沙沙响,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洒下来,照在桌面上像碎金子。

妈。周深突然开口。

母亲抬起头,嘴里还含着半口豆腐脑,含含糊糊地嗯了一声。

我上回回来的时候看见你扶着树站不直,我心里特别难受。我那时候就在想,我来上海到底图什么呢,图每个月那两万块钱吗,可是那两万块钱买不来你少疼一点。

母亲把嘴里的豆腐脑咽下去,放下勺子,伸手过来拍了拍周深的手背,说傻孩子,妈不疼,妈真的不疼。

周深反手把母亲的手握住,那只手的皮肤又薄又干,骨节凸出来,指甲缝里永远有洗不掉的线头颜色。他说妈,等我再攒两年钱,把上海那个小房子的首付凑出来,你就搬过来跟我住吧。

母亲愣了一下,说你那房子那么小,我去了住哪儿。

周深说换个大的,两室的。

母亲低头想了想,说那得多少钱啊。

周深说你别管多少钱,你就说你想不想来。

母亲抬起头看着他,眼睛里有亮晶晶的东西在转,她说想,妈怎么会不想呢。说完她低下头去继续喝豆腐脑,喝了两口,用袖子飞快地擦了一下眼睛。

周深把脸转过去看窗外,槐树的叶子在风里打转,掉下来几片落在窗台上。他想起小时候父亲还在的时候,每年秋天一家三口在院子里扫落叶,父亲扫一堆,他和母亲往麻袋里装,装满了就拖到村口去倒。那时候他嫌累,现在想累也回不去了。但他还有母亲,母亲还有他,这就够了。

周深这次在家待了五天。他带母亲去县城的医院拍了片子,大夫说腰椎的问题比上次严重了一点,但还没到手术的程度,开了药让多休息,少弯腰。周深把医嘱一条一条写在本子上,母亲在旁边笑他说跟记账似的。他说就得记着,不然你转头就忘。母亲说你又不在家,记了有什么用。周深说那我把本子留给张婶,让她监督你。母亲说不用的,妈自己会注意的。

第五天走的时候母亲又给他装了一大包东西,这次除了咸菜和布鞋,还多了一罐她熬的枇杷膏,说上海空气干,咳嗽了冲水喝。周深接过来的时候发现罐子上贴着一张字条,写着用法,母亲的字歪歪扭扭的,像刚学写字的小学生。他想起母亲只上过三年小学,后来在服装厂干活练出来了一些字,但写得很慢。

大巴来的时候母亲照例送到槐树底下。这次周深没急着上车,他转回身抱了母亲一下。母亲的肩胛骨硌着他的胸口,那么瘦,像一只羽毛快掉光了的鸟。他在母亲耳边说,妈,我下个月还回来。

母亲拍了拍他的背,说好,妈等你。

回上海的高铁上周深收到了陈总的消息,问他家里怎么样。周深说挺好的,我妈就是腰不好,别的没什么。陈总发了个拥抱的表情过来,说你小子别跟你妈学,有事就说。周深看着那个表情笑了一下,陈总以前从来不发这种东西。

日子又回到了正轨,但好像又有哪里不一样了。周深还是每天加班赶方案,但不再觉得那种累是压在心口的一块石头了。他开始每周给母亲打三个电话,早晚各一个,星期天下午固定打一个长的。母亲在电话里絮叨的事情更多了,谁的鸡丢了,镇上开了家新超市,隔壁那条狗又生了一窝。周深嗯嗯地听着,有时候听到有意思的还会笑出声。他知道母亲其实就是想说说话,说什么都行,只要有人听。

十二月底的时候公司发了年终奖,比去年多了一些。周深把一半打给了母亲,备注写的是过年红包,提前给。母亲收到以后打了电话过来,说你给那么多干啥,妈又花不完。周深说花不完就存着,等我娶媳妇用。母亲在电话那头笑得咯咯的,说你终于想通了要娶媳妇了。周深说没想通,就是随口一说。母亲说那你也得抓紧,三十一了。

元旦那天公司放假,周深本来想回去,但母亲说别折腾了,大冷天的来回跑啥,等春节再回来。周深想了想也是,就留在上海了。那天他本来准备在家睡一天,结果上午十点陈总打电话来,说陈诺吵着要吃火锅,他们爷俩吃不完,让他过来帮忙。周深就去了。

陈总家那天很热闹,除了周深还有两个同事也在,都带了菜和酒。陈诺穿着新毛衣满屋子跑,笑得眼睛还是眯成一条缝。火锅的蒸汽把窗户玻璃糊了一层雾,外面是上海冬天的阴天,屋里面暖融融的。吃到一半陈总端了杯酒站起来,说各位,今年对不住大家了,公司指标压得紧,我脾气不好说了不少伤人的话,这杯我敬你们。周深和另外两个同事站起来碰了杯,陈总仰头干了,周深看见他眼角好像有点湿。

散场的时候外面下起了小雨,周深没带伞,陈总从屋里找了把递给他。周深接过来的时候陈总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你今年过年回家吗。周深说回。陈总说回去好好陪陪你妈,男人到了一定的岁数才明白,这世上真正盼你好的没几个人,你妈是最真的那个。周深说陈哥你也是,陈诺那么乖,你以后少加班多陪他。陈总笑了一下,说彼此彼此。

周深撑着伞走在雨里,路灯把雨丝照得像一根根发光的针。他想起来去年这个时候他一个人在公司加班到半夜,窗外也是这种雨,他当时觉得整座上海只有他自己是醒着的。今年不一样了,他有了一个会叫他去家里吃火锅的老板,有了一个在电话里笑得咯咯响的母亲,有了一个虽然还住在闵行那间老破小里但不再觉得冰冷的出租屋。

春节前一周周深就请了假回去了。这次他带了一个行李箱,里面除了换洗衣服还有给母亲买的羊毛护腰、两盒膏药、一双据说对腰椎好的软底棉鞋,还有一个很大的红包。母亲看见他拖箱子回来吓了一跳,说你不是说除夕才回吗。周深说请了年假,提前回来了。母亲嘴上说着你工作不要啦,脸上的笑却怎么也藏不住。

那几天周深陪着母亲把家里彻底收拾了一遍,把老旧的家具换了位置,把院子里堆的杂物清了,甚至找了人来把那棵槐树修剪了一下。修树的人说这树得好好养着,少说还能活三四十年。母亲站在旁边看着,说那敢情好,我还能在树底下乘好多年的凉。周深说妈你岂止乘好多年,你还能在树底下看我娶媳妇生孩子,到时候你在树底下带孩子。母亲伸手打了他一下,说你这孩子嘴上没把门的。但她的手打得很轻,脸上笑出了一朵花。

大年三十那天晚上母子俩包了饺子,韭菜猪肉馅的,是周深最爱的那种。外面鞭炮声稀稀拉拉的,电视里放着春晚,但两个人谁也没认真看。母亲擀皮,周深包,案板上的面粉沾得到处都是。周深包着包着突然说,妈,我想去给爸上柱香。母亲的手停了一下,说去吧,香在佛龛旁边的小抽屉里。

周深上了香,对着父亲的遗像站了一会儿。遗像是用父亲身份证上的照片翻拍的,像素不高,但父亲的笑容还在。周深在心里说,爸,我把我妈照顾得还行,你放心吧。他站了大概两分钟,然后把香插进香炉里,转身回厨房继续包饺子。

母亲看着他进来没说话,擀皮的动作更快了。周深坐下来继续包,包了几个之后母亲说,小深,你爸走的那年妈才三十七,你才十五,妈那时候真的觉得天塌了。周深说我知道。母亲说但日子还得过,妈那时候就想,怎么着也得把你供出来,让你去大城市,让你过上好日子。现在你过上了,妈心里就踏实了。周深说我过得挺好的,妈。母亲说你过得好不好妈看不出来吗,你每次回来都比上次瘦,眼底下的青越来越重,打电话的时候声音里带着的那种累,隔着电话线妈都听得见。

周深手里的饺子皮被他捏出了一个洞,馅漏了出来。他把那个破了的饺子放在一边重新拿了一张新的,低着头没说话。母亲继续说,小深啊,妈知道你从小就懂事,从来不跟妈诉苦。但懂事的人最累,你把所有的苦都往自己肚子里咽,总有一天会咽不下去的。妈不指望你大富大贵,妈就希望你活得轻松一点。

周深的眼泪掉在了案板上,啪嗒一声,在面粉上砸出一个小小的坑。他没有抬头,把那个坑用面粉盖住了,说妈我知道了。母亲也没再说话,只是把他手里那个包了一半的饺子接过去,重新捏了捏边,放到帘子上。

饺子煮好之后两个人坐在桌前吃,电视里正好演到一个小品,台下观众笑得前仰后合。周深吃了一个饺子,烫得直吸气。母亲给他倒了杯凉水放在旁边,说慢点吃,没跟你抢。周深喝了口水,看着母亲坐在对面慢条斯理地蘸醋,那个画面安稳得让他心里发烫。他三十一年的人生里,有过很多想要的东西,想上的大学,想进的公司,想拿的薪水,想买的房子。但现在坐在这张旧桌子前面,看着母亲的白发和眼角的皱纹,听着窗外稀疏的鞭炮声,他忽然觉得那些东西好像都没有这一刻重要。

春节过后周深回到上海,这次他没有拖箱子,轻装回去的。陈总上班第一天把他叫到办公室,说新年新气象,你那个城南项目做完了我看了,数据模型扎实,客户反馈也好,下个月有个新项目我想让你牵头。周深说好。陈总又说,还有一件事,去年公司盈利比预期好,年底我向总部申请了一个部门团建的名额,带家属的那种,你把你妈接来上海玩几天吧。周深愣住了,说公司团建带家属合适吗。陈总说怎么不合适,我说合适就合适,再说你妈腰不好,正好借这个机会来上海检查一下,我认识儿童医学中心的一个骨科大夫,帮你约一下。

周深看着陈总,陈总脸上的表情是一种不自在的温和,像是不太习惯做这种好事。周深说陈哥谢谢你。陈总摆摆手说别谢了,你去年帮我照顾陈诺的事我还没谢你呢,咱俩扯平了。

三月初的时候母亲来了上海。周深去虹桥火车站接的她,老太太第一次坐高铁,出站的时候有点晕乎乎的,手里紧紧攥着一个布袋子,里面装着给周深带的咸菜和两双新纳的布鞋。周深接过袋子扶着她往外走,母亲看着车站里乌泱泱的人流说,上海这人也太多了。周深说可不是嘛。母亲又说,你每天就在这些人里面上班啊。周深说是啊。母亲没再说话,但抓住他胳膊的手紧了紧。

那几天周深带母亲去了外滩、南京路、城隍庙,老太太走不动了就坐轮椅,周深推着她。母亲坐在轮椅上仰头看那些高楼的顶,说这楼也太高了,看着眼晕。周深说习惯就好了。母亲说习惯了也眼晕。周深就笑,推着她慢慢走。

第二天陈总介绍的那个大夫给母亲看了腰,拍了片子之后说情况比县医院判断的乐观,主要是劳损,还没到器质性病变的程度,多做理疗少弯腰,开了一些进口的贴剂,让一个月后复查。周深拿了药单去交费的时候母亲在后面拉他的衣角说别买那么贵的,外面药店的膏药一样用。周深没回头,说妈这钱不是我的,是医保报销的。其实不是,但他不想让母亲心疼。

第四天是公司团建,在浦东一个公园里搞烧烤。周深推着母亲到的时候,同事们已经支好了炉子。陈诺第一个跑过来,拉着母亲的手说奶奶好,他管周深叫叔叔,管周深的母亲叫奶奶,叫得很自然。母亲看着陈诺愣了一下,然后蹲下来摸了摸他的头,说这孩子长得真好看,像他爸。陈总在旁边听见了,端着肉串走过来,说阿姨您来了,快坐下歇着。母亲说你是小深的领导吧,谢谢你给小深那么多照顾。陈总说阿姨您别客气,小深是我得力干将,我谢谢他还来不及。

那天下午阳光很好,公园里的玉兰花开了一大片,白花花地缀在枝头上。周深给母亲烤了几串玉米和鸡翅,又给她倒了杯热茶。母亲坐在折叠椅上看着不远处陈诺跟几个同事的小孩追着玩,脸上的表情很安宁。周深烤着烤着突然觉得手机震了一下,掏出来一看是母亲发的微信,就四个字:儿子,谢谢。周深抬头看母亲,老太太正冲他笑,牙齿缺了一颗,但那个笑容比他记忆里任何一个都要亮。

烧烤散场之后周深推着母亲往地铁站走。路上母亲说,小深啊,你这个领导看起来凶巴巴的,其实人挺好。周深说是,我以前也觉得他凶,后来才知道他也有他的难处。母亲点点头说,人嘛,都有不容易的地方,能互相体谅就互相体谅。周深说妈你这话说得对。母亲拍了拍他推轮椅的手,说妈年轻的时候也不懂这些,跟你爸吵架吵了一辈子,等他走了才知道那些架吵得都没意思。你现在也到了该成家的岁数了,以后跟媳妇吵架的时候想想妈这句话。

周深说妈你操心得也太远了,我媳妇还不知道在哪儿呢。母亲说就在哪儿的,迟早的事。你要记住,两个人过日子,最重要的不是谁对谁错,是肯不肯各退一步。当年你爸要是肯退一步,我也不用跟他吵那么多年,但他那个人犟得很,你随他。周深说妈你这是在夸我还是骂我。母亲笑了一下,说夸你,你比你爸好,你懂事。

那天晚上母亲在周深的出租屋里睡了一夜,睡的是他的床,他自己打了地铺。半夜他醒了一次,听见母亲在床上翻身的声音,还有她小声说了一句话,没听清是什么,好像是梦话。周深躺在地铺上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条细细的裂缝,他以前从来没注意过。那条裂缝让他想到了很多事情,想到了父亲从十二楼掉下来的时候天空是什么样子的,想到了母亲一个人在服装厂踩缝纫机踩到深夜是什么样子的,想到了自己第一天到上海拖着箱子站在人潮里是什么样子的。那些画面像一帧一帧的老胶片在他脑子里转,转着转着就模糊了,模糊成了一片暖融融的光。

母亲在上海待了六天,走的那天周深送到虹桥站。检票口前面母亲回过头来看着他,说小深啊,妈这回回去安心了,你在上海过得比妈想的好。周深说妈你回去好好养腰,下个月复查的时候我再接你来。母亲说好。她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说,小深,你爸要是还在,看见你现在这个样子他肯定高兴。周深说我爸在天上看得见。母亲点了点头,这次没再回头,走进了检票的人群里,那个枣红色的棉袄在人群中像一点小小的火苗,慢慢看不见了。

周深站在检票口外面等了一会儿,等母亲的身影彻底消失了他才转身往外走。上海三月的风迎面吹来,不冷,带着一点潮湿的甜味。他走在车站外面的广场上,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日期,三月十七号,离父亲走的那天还有整整一个月。他忽然想起一件事,掏出手机给母亲发了条消息:妈,下个月十七号是爸的忌日,我提前一天回来,咱俩去看看他。母亲隔了很久才回了一条,就一个字:好。

那个字后面跟了一串泪的表情。周深看着那串表情笑了一下,把手机揣回兜里,大步走进了上海的人潮里。他知道从今天起有些东西不一样了,他心里有一块拧了十几年的疙瘩正在慢慢松开。可能还需要很久才能彻底解开,但没关系,他等得起。母亲等得起,父亲在天上也等得起。日子还长,一切都来得及。

三月底的时候周深拿到了新项目的牵头任命,薪资也涨了一截。他在公司附近的便利店里买了一杯关东煮,站在落地窗前看着外面的车流。手机响了,是母亲打来的,说家里那棵槐树抽了新芽,绿油油的特别好看。周深说那敢情好,等我回去看。母亲说等你回来怕是花都谢了。周深说谢了也看,明年再开的时候我再回来看。母亲在电话那头笑,说你今年都回来多少趟了,不嫌累啊。周深说累啥,回自己家还累。

挂了电话周深把最后一块萝卜吃完,把杯子扔进垃圾桶。走出便利店的时候太阳正从两栋写字楼之间挤出来,金光铺了一地。他眯起眼睛看了一眼,然后低头快步走进了那片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