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九点多,上海的天已经沉得发蓝,窗外的高楼像一排没睡醒的影子,隔着玻璃往屋里压进一点潮意。厨房里灯光明亮,我正低头切姜,刀锋落在案板上,发出一下又一下干脆的轻响。水龙头边的碗里泡着几块刚洗好的鸡翅,表面还挂着细细的水珠,白瓷盘沿也被衬得发亮。
浴室里传来哗哗的水声,隔着一层磨砂玻璃,隐约能看见人影晃动。沈岚在里头洗澡,声音穿过门板传出来,带着一点她一贯的利落:“周砚,家里酱油没了,你下楼帮我买一瓶,等会儿我要腌鸡翅。”
我手上还沾着姜末,抬头看了眼墙上的钟,九点十六分,时间不算早,可也算不上太晚。楼下小超市还开着,买瓶酱油来回不过十来分钟。于是我顺手拿纸擦了擦手,去鞋柜上捞了钥匙和手机,答应得很自然:“行,我这就去。”
她在浴室里应了一声,又像想起什么似的补了一句:“别买错了,买老抽,红烧用的。快一点啊,我头发还没洗完呢。”
我笑了笑,没回嘴。结婚七年,这种事早就不需要多说什么。她开口,我下楼,像呼吸一样顺理成章。客厅开着灯,电视里放着一档吵吵闹闹的综艺,笑声一阵阵传出来,可我听着并不觉得吵,只觉得日子就像锅里慢慢煮开的汤,看起来平静,实际上一直都在咕嘟咕嘟地往前走。
我们住在浦东一处老小区里,楼不高,楼道也旧,电梯时常发出轻微的哐当声。楼下那家便利店开了很多年,老板姓许,是个嗓门大、嘴也快的人。附近住户几乎都认识他,我平时买烟、买纸巾、买酸奶,偶尔晚上回来顺手捎点零食,也总是去他那儿。熟了以后,大家见面少不了闲聊两句,他爱拿别人开玩笑,但本性不坏,嘴上快,心却并不难相处。
走出单元门时,十一月的夜风迎面扑来,带着一点水汽,也带着楼下桂花树残余的甜香。上海的夜,不像别的地方那样空旷,四处都亮着灯,车流在远处高架上拉出一条条流动的光,电瓶车从门口掠过去,后座的外卖箱跟着轻轻晃动,发出一点金属碰撞的细声。
我进电梯,按下一楼。电梯里只有我一个人,镜面门映出我的脸,三十六岁,眼角已经有了浅浅的纹路,头发被姜汁沾得有点乱,身上的T恤也沾了一点白色的面粉渍,像一副刚被生活揉过的样子。说不上疲惫,但也绝不年轻了。
“阿辉便利”那盏灯在夜里总是亮得特别显眼。门口的感应铃一响,我推门进去,暖气和货架上的塑料袋味道一股脑扑过来。许老板正低头看手机,见是我,立刻抬头,冲我乐呵呵地笑:“哟,周老师,这么晚还出来买东西?”
他叫我周老师,是因为我在附近一家培训机构教初中数学。周围邻居知道后,也都这么喊。开始我还觉得别扭,时间一长竟也习惯了。
“买瓶老抽。”我说。
许老板一听,没让我自己找,直接绕出来,从调味品货架上拿了一瓶递给我:“这个牌子的不错,颜色正,红烧出来好看。”
我接过来,正准备扫码,他忽然像是想起什么,随口接了一句:“昨晚那两盒用完了?”
我手里的瓶子,像被人突然按住,停在半空。
我以为自己听错了,先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手里的扫码枪,才慢慢问:“什么两盒?”
许老板愣住了,显然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脸上那一点自然的笑意瞬间变成了尴尬。他抬手摸了摸鼻子,干笑两声:“不是,我的意思是,昨晚你老婆来买的那两盒,我还以为你知道呢。”
店里冷柜嗡嗡地响着,门口那台风扇转得很慢,货架上的薯片袋子被空调风轻轻吹动,发出细碎的塑料摩擦声。那一瞬间,便利店里所有声音都像突然远了,只有他说的那几个字,清清楚楚地砸进我耳朵里。
我盯着他:“她买了什么?”
许老板咽了咽口水,大概也知道自己这句闲话说得不太对,声音低下去:“验孕棒。”
我没说话,胸口却像被什么重重压了一下。
“两盒。”他赶紧补充,“昨晚十点多吧,你老婆一个人来的。戴着口罩,背着那个白色帆布包,手上还戴着细金戒指,我记得挺清楚。她问我哪种准,我说这种东西我也不懂,她就自己挑了两个牌子,各拿了一盒,还顺手买了瓶矿泉水。她说家里不方便试,先确认一下。”
我站在原地,脑子里像有人猛地倒进一盆冰水,连背脊都跟着发凉。
不,不是因为“验孕棒”这三个字本身。
而是因为我忽然想起,我们已经很久没有像真正的夫妻那样亲近过了。
不是一两周,也不是一个月。
是整整八个月。
这八个月里,我们一起吃饭,一起上下班,一起去超市,一起看电视,周末还会去外面走走,表面上和别的夫妻没什么不同。可只有我知道,卧室里那张双人床中间,慢慢隔出了一条谁也不敢轻易跨过去的缝。那道缝原本只是一点点,后来越来越明显,像是两个人都默契地不去碰,生怕一碰就碎。
我听见自己问:“你确定是她?”
许老板连忙点头:“这还能认错吗?她经常来买酸奶嘛,个子不高,头发短短的,皮肤白,左手戴个细戒指。我当时还以为她是不是想怀孕,所以问她要不要买两盒回去试试,她说行。她好像还挺紧张的。”
我把手里的酱油放到收银台上,动作慢得连自己都觉得不对劲。
“多少钱?”
“十二块八。”
我扫码付款,手机提示音响了一声,那声音在这会儿听起来特别刺耳。许老板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像还想再解释两句,可最后什么也没说出来。
我提着酱油转身往外走。
外头的风比刚才更冷了一点,吹在脸上,像把人从头到脚都刮了一遍。高架上的车流声不停,远处有救护车呜呜地过去,路边一辆外卖电瓶车从我身边擦过,车身上的塑料袋在风里哗啦作响。可我什么都没怎么听见。
我脑子里只剩下许老板那句听起来再普通不过的话。
昨晚那两盒用完了?
昨晚十点多,沈岚说她要下楼去车里拿一下电脑包,单位临时要用。她出门的时候,我正窝在沙发上看手机,随口应了一声。那时我根本没在意,因为那会儿她确实经常这样,临时下楼,临时拿东西,临时跑一趟,回来时总会带着一点风和疲惫。
可那二十多分钟,现在忽然像一根针,慢慢扎进我心里,越想越疼。
我提着酱油回家时,浴室里的水声还在响,哗哗的,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厨房案板上的鸡翅静静躺着,姜片边缘已经有些发干,锅还没开火,客厅电视里那档综艺还在放,嘉宾笑得前仰后合,像是在别人的世界里。
我把酱油放在台面上,却没有立刻进去。
“买到了吗?”浴室里传来沈岚的声音。
“买到了。”我说。
她又在里头催了一句:“那你先把鸡翅腌上,盐少放点,我最近嘴里淡。”
我靠在厨房门边,手指无意识地捏着酱油瓶口,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静一点:“沈岚。”
“嗯?”
“你昨晚十点多,下楼买东西了吗?”
浴室里水声停了一下。
就那一下,短到几乎察觉不到。
然后水声又继续了。
“没有啊。”她回答得很自然,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我不是去车里拿电脑包了吗?”
“没去便利店?”
“没有。”
她回答得太快,也太平静,平静到我一瞬间什么都接不上。
我没再追问,厨房里忽然安静得吓人。
我站在那里,第一次觉得这间我们住了好几年的房子陌生得厉害。那些熟悉的杯子、盘子、冰箱上贴着的便签、沙发上搭着的毛毯,突然都像一件件摆设,表面看着还是原来的样子,可每一处都藏着我没有看见的东西。
七年前我们结婚的时候,租在杨浦一间小得转身都费劲的一居室里。厨房狭窄,炒菜的时候稍微一转头就能撞到冰箱。那时候沈岚最爱吃我做的红烧鸡翅,虽然我第一次做时把酱油倒得太重,颜色黑得发亮,她还笑我,说我做的不是红烧,是黑烧,吃了像在啃煤球。
后来我们攒钱、还贷、搬进现在这套小两居。她在外企做人事,我在培训机构教数学,收入都不算高,日子也没什么惊天动地的起伏,一年一年,就这么慢慢往前挪。房子换大了一点,家具换新了一点,生活里多了一台洗碗机,一台烘干机,还有比以前更稳定的工资和更少的争吵。
只是,我们一直没有孩子。
一开始我们都说不急,先过两年二人世界。后来我忙着评职称,她忙着做项目。再后来,她身体出了点问题,去医院做了个不大不小的手术。医生说休养一阵就好,可等她恢复后,我们之间却像是无形中隔了一层东西,谁都不敢主动提起备孕这件事。
不是不想要。
是每次提起来,都像在掀刚刚长好的伤疤。
浴室门终于开了。
沈岚穿着一条米色睡裙走出来,头发湿漉漉地搭在肩上,毛巾随意地挂在脖子上。她看见我站在厨房门口,眼神先是顿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平常那种略带疲惫的神色。
“怎么站在这儿?你不是要腌鸡翅吗?”
我看着她,没有马上开口。
她走过来,伸手拿起酱油瓶,低头看了一眼牌子,点点头:“买对了。”
她越平静,我心里那股乱糟糟的情绪就越往上翻。
“许老板说,你昨晚买了两盒验孕棒。”
她的手指一下子收紧,握着瓶身的力道明显变了。
那一刻,我心里其实很复杂。我希望她立刻告诉我:老板认错了,或者她是帮同事买的,或者只是误会。哪怕她骂我一句,冲我发火,也比这样一句话都不说要好。可她只是低着头,看着酱油瓶里那深色的液体,像是在看一件和自己毫无关系的东西。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他跟你说了?”
“所以是真的?”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发紧。
她没有正面回答,只是把酱油瓶轻轻放回台面,像怕发出什么太响的声音。
“周砚,你先别问了。”
我一下子火气也上来了:“我为什么不能问?你买验孕棒,我这个做丈夫的不能问一句?”
她抬起头,眼尾有些发红,却还是努力维持着平静:“我说了,先别问。”
“那你让我怎么想?”
她没出声。
我苦笑了一下,连自己都觉得这笑里全是难看和狼狈。
“你是不是觉得我傻?”
“不是。”
“那你告诉我,验孕棒是给谁买的?你自己用,还是帮别人买?”
她忽然抬眼看着我,眼底有一点冷意:“如果我说是帮别人买的,你信吗?”
我没立刻回答。
不是因为我有多聪明,也不是因为我有多冷静。
只是那一秒钟的停顿,已经把我自己都出卖了。
她看着我的眼神明显黯了一下,像是心里某根紧绷着的线,咔的一声断了。
她点了点头,声音轻得像叹息:“我知道了。”
说完,她转身进了卧室。
我站在厨房门口,胸口堵得发疼,像是有什么东西压在里面,怎么也吐不出来。几秒后,我跟着走进去,看见她已经打开了床头柜最下面那层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个白色的塑料袋。
她把袋子放在床上。
“你不是要看吗?看吧。”
我低头看着那袋东西,手心一阵发麻。
袋子里果然是两盒验孕棒,一盒包装拆开了,另一盒还完整地封着,像两句没来得及说出口的话。
“结果呢?”我问。
她摇了摇头:“没有结果。”
“什么意思?”
“我没用。”
“你昨晚买了,却没用?”
“对。”
“那你买来干什么?”
她闭了闭眼,声音发轻,却一字一顿:“我本来想用。”
“为什么没用?”
她睁开眼看着我,那一瞬间我忽然有点不敢看她的脸。
“因为我知道不可能。”
房间里安静得只剩空调风吹过的细响。床头灯开着,灯光是暖黄色的,落在她湿漉漉的发梢上,像给她整个人罩了一层柔软却又脆弱的光。她站在床边,肩膀微微收着,像在努力抵御什么看不见的寒意。
我忽然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她轻轻吸了口气,像是在把喉咙里的哽咽压回去:“我上个月例假推迟了八天。昨天晚上肚子有点不舒服,我就想,会不会……会不会是奇迹。”
她说到这里,忽然笑了一下,可那笑里一点都没有轻松,眼泪反倒先掉了下来。
“我知道我们多久没有那个了。我比你清楚。可我还是下楼买了。买的时候我自己都觉得好笑。许老板问我要哪一种,我也不知道,随便拿了两盒。回来以后,我在卫生间门口坐了半个小时,最后还是没拆。”
我喉咙发紧,像被什么堵住。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什么?”她看着我,眼里有一点红,“告诉你我这个三十四岁的女人,明知道不太可能怀孕,还跑去买验孕棒?告诉你我居然会因为月经推迟偷偷高兴了十分钟?告诉你我坐在马桶盖上看说明书,看完又放回去,因为连骗自己都骗不下去?”
她每说一句,我心里就像被轻轻敲一下。不是那种大锤猛砸的痛,而是一下一下、细细密密的疼,越往里钻越难受。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低声说。
“你就是那个意思。”她抬头看着我,声音已经明显冷下来,“你从便利店回来以后,第一反应不是问我是不是不舒服,也不是问我为什么买这个,你是怀疑我。”
我张嘴想反驳,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因为她说得没错。
听到“验孕棒”的那一刻,我脑子里跳出来的第一个念头,确实不是她的委屈,也不是她这些天来是不是有什么不对劲,甚至不是我们一直回避的孩子问题。我第一反应是,她是不是背着我做了什么。
那念头让我羞耻,也让我更狼狈。
“你什么都不说,我怎么知道?”我最终还是忍不住说。
她伸手擦了下眼角,手背上沾了一点湿意。
“周砚,你也什么都不说。”
我愣住了。
她看着我,像终于把心里憋了很久的话说出来:“我手术以后,你再也没碰过我。刚开始我还以为你怕我疼,我挺感动的。后来我身体慢慢好了,你还是不碰。我以为你是嫌我麻烦,嫌我身体不好,嫌我不能立刻怀上孩子。再后来,我就不敢问了。”
“不是。”我急得嗓子都哑了。
“那是什么?”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自己特别没用。
其实原因并不复杂,只是太窝囊,太说不出口。
她手术那天,医生把我叫到一边,郑重交代术后要注意,别给她压力,别让她有心理负担。她从病床上醒来时,脸白得像纸,抓着我的手,一遍遍说疼。我当时吓坏了,满脑子都是她怎么才能快点好起来,怎么才能别再受罪。那时候我甚至有一点可笑的谨慎,怕自己一开口就像个只惦记孩子的家伙,怕她觉得我所有的温柔都带着目的。
后来她慢慢恢复,我却一直不知道该怎么重新走近她。她没主动,我也退。退着退着,竟然退了八个月。
我低声说:“我怕你觉得我只是想要孩子。”
她听完,脸上的表情明显顿了一下,像是没想到会是这个答案。
“你为什么不早说?”
“我不知道怎么说。”
她忽然笑了一下,眼泪还挂在脸上,看起来既难过又无奈。
“你不知道怎么说,我也不知道怎么问。我们两个成年人,天天一起吃饭睡觉,居然把日子过成了猜谜。”
那白色塑料袋在床上轻轻动了一下,是空调风吹过去,把袋口吹得轻响。那声音不大,却把屋里的气氛衬得更空了。
我伸手想去碰她的肩,她却往后退了半步。
就这半步,让我心里一下子空了。
她垂下眼,声音很轻:“今晚先别说了,我累了。”
“沈岚……”
“周砚,我不是生气你问我验孕棒。”她把话接过去,嗓音有点哑,“我是难过。你看见那两盒东西的时候,第一眼想到的是我可能做错了什么,不是我可能难过了很久。”
说完,她拿起枕头和薄被,转身去了书房。门关上的时候,声音不大,可那一声落进耳朵里,还是像把什么东西轻轻切断了。
那一晚,我坐在床边,直到凌晨两点都没睡。
那两盒验孕棒就放在床上,一盒拆开了包装,说明书露出一角,另一盒还完整地躺在那儿,像一个迟迟没有说完的秘密。屋里特别静,静得连空调运转的声音都清清楚楚。我盯着那两盒东西,脑子里乱得很,甚至开始反复回想她昨晚下楼时的神情,回想她回家时那点苍白,回想自己为什么明明是关心,却总是先把事情往最坏处想。
第二天早上,沈岚已经去上班了。
厨房里有她煮好的粥,保温锅边上还贴着一张便利贴,字写得很规整,像她一贯的样子。
“锅里有粥。鸡翅我放冰箱了。晚上不用等我吃饭。”
我把那张纸拿下来,坐在餐桌旁看了很久。
手机里还有她凌晨发来的一条消息,昨天我没听见。
她说:“我今天不想吵。你也别去找许老板麻烦,他只是说错话。”
我盯着那行字,手指在输入框里停了很久,最后只回了三个字:“对不起。”
她没有立刻回。
那天我去上课,整个人都心不在焉。粉笔字写错了两次,讲到一半甚至忘了下一步的推导公式,底下的学生还笑了一下,我也跟着笑,可心里却像压了一块湿透的布,沉甸甸地闷在胸口,怎么都透不过气。
中午休息的时候,我去洗手间,对着镜子发了好一会儿呆。
我突然想起沈岚以前说过,她最讨厌的不是吵架,而是冷着不说话。她说很多感情不是吵没的,是在一次次“算了”“没事”“以后再说”里一点点磨没的。那时候我还跟她开玩笑,说我们不会走到那一步。
现在想想,我才是最会装没事的那个人。
下午四点多,我提前请了假,先去了医院。
我没有直接挂号,而是在妇科门诊外头站了十分钟。那儿人很多,有刚结婚的小夫妻,有母亲陪着女儿做检查的,也有一个人拿着化验单坐在椅子上发呆的女人。她们看起来都挺平静,可我能感觉到,每个人身上都背着一点自己的难处。
我忽然意识到,沈岚过去这一年里,可能有很多次都是一个人坐在这里。她每次回家只说“没事”,我就真的信了,以为她真的没事。
我没再犹豫,直接在自助机上预约了周六的生殖健康咨询,挂的是夫妻共同咨询。
拿到短信后,我给沈岚发了张截图。
“周六上午九点,我陪你去。不是催孩子,是把话说清楚,把身体也弄明白。如果你不想去,我取消。”
过了差不多二十分钟,她才回了一个字:“看。”
这个字不算热,也不算冷,可至少不是完全没回应。
晚上我没立刻回家,先又去了楼下那家便利店。
许老板见我进门,脸上的表情瞬间有点发紧,像是知道我会找他算账似的。
“周老师,昨晚那事儿……”
我站在柜台前,语气不重,但也绝不客气:“以后别拿客人的私事开玩笑。”
许老板连忙点头:“是是是,我嘴欠,我真不是故意的。我以为你们两口子都知道呢,哪知道……”
“你一句话,差点把我们俩吵散。”我打断他。
他脸色更难看了,连声说对不住,问要不要他去跟沈岚道歉。
“先不用。”我说,“你记住就行。”
他点头点得跟个小学生似的,生怕我再多说一句。
我顺手买了袋面粉、一把葱,还有一盒沈岚爱吃的山楂条。结账的时候,他没再多问一个字,只是安安静静把东西装好递给我。
回到家,屋里空着,沈岚说今晚加班,不回来吃。
我把面粉倒进盆里,照着网上的视频学做葱油饼。第一次和面时水倒多了,面团黏在手上,扯都扯不开。第二次才算勉强成形。煎的时候火又大了,边缘糊了一圈,厨房里油烟味重得很,我站在灶台前,额头都出了一层汗。
最后总算勉强做出来两张还算能看的饼,我把它们装进保温盒里,像是装进去一点笨拙的歉意。
九点四十,沈岚回来了。
她换鞋时看见餐桌上的保温盒,动作明显停了一下。
“你做的?”
“嗯。”我说,“不好看,但能吃。”
她去洗了手,出来打开盖子,看见里头的葱油饼和一小碟醋,脸上的表情松了些。
“你不是最烦折腾面食吗?”
“以后可以学。”
她坐下,夹起一小块咬了一口,没说好吃,也没说不好吃,只是慢慢嚼着。屋里很安静,只有筷子碰到碟子的轻响。
我坐在她对面,停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沈岚,我昨晚不该那样问你。”
她低头看着饼,没有立刻接话。
我继续说:“我听到许老板说验孕棒,脑子就乱了。我承认,我第一时间怀疑了你。这个念头很脏,也很伤人。我没资格怪你难过。”
她手里的筷子停了一下。
“还有,我一直没碰你,不是嫌你,也不是怕你不能生。我是怕你疼,怕你觉得我急,怕我说错话。可我现在明白了,我的怕如果不说出来,就会变成你的怕。”
她终于抬头看我,眼睛还是红的,但昨晚那种冷意已经淡了很多。
“你昨晚那句话,我想了一天。”我说,“你说我第一眼看到的,是你可能做错了什么,不是你可能难过了很久。你说得对。”
她把筷子放下,神情终于不再绷着。
“周砚,我也有错。”她说,“我买验孕棒以后,确实不敢告诉你。我怕你觉得我神经质,怕你说我们根本不可能。我不是怕你凶我,我是怕你也觉得我可笑。”
“你一点都不可笑。”
她静静看着我。
我认真地说:“想要一个孩子不可笑。想要被丈夫抱一抱,也不可笑。”
她的眼泪忽然掉了下来。
这一次,她没有偏头躲开,也没有慌着擦。只是低着头,眼泪一颗接一颗落进碗边。
我把纸巾递过去,手在半空停了停,没有立刻去碰她。
“我能坐过去吗?”我问。
她没说话,只轻轻点了一下头。
我坐到她身边,把纸递给她。她接过去,擦了擦脸。
“我昨天晚上在书房里想了一夜。”她低声说,“我在想,我们是不是已经不会做夫妻了。像合租,像搭伙,像两个彼此客气的亲戚。”
“不是。”
“可我们真的太久没好好说话了。”她盯着桌上的葱油饼,“你知道吗?昨晚我进书房的时候,甚至想过,要不要明天搬出去住几天,看看你会不会松一口气。”
我心里猛地一缩。
“不会。”我说。
她抬头:“那你会怎么办?”
“我会去接你。”我说,“但我更希望你不用搬出去,我就已经知道问题有多严重。”
她沉默了很久,最后才轻轻开口:“周砚,我不是要你今晚保证什么。我也不想因为两盒验孕棒,就逼着我们立刻变回以前。”
“我知道。”
“我只要一件事。”她说,“以后别猜。你问我,我也问你。难听也问,别自己一个人演完。”
我点头:“好。”
那天晚上,我们并没有像电视剧里那样立刻冰雪消融。她还是去书房睡了,不过临走前,还是把保温盒里剩下的半张葱油饼带走了。
三天后,周六。
我和沈岚一起去了医院。
上海周末的医院人特别多,电梯口站满了人,走廊里也都是来回穿梭的身影。沈岚戴着口罩,手里攥着挂号单,走在我旁边。我想牵她的手,又担心她会不自在,手抬起来停了半秒,最后又放下。
她看见了,却什么都没说,只是把挂号单换到另一只手里,给我空出了位置。
我愣了两秒,才慢慢伸手握住她。
她的手有点凉,但没有躲。
医生是个四十多岁的女医生,说话干脆,态度也很稳。她看了沈岚以前的检查报告,又问了我们近半年的情况,问到夫妻生活的时候,沈岚垂着眼没出声,我便老老实实把自己的问题说了出来,没遮没掩。
“是我的问题。”我说,“我一直怕影响她恢复,所以回避了很久,也没有好好沟通。”
医生看了我一眼,语气平稳:“怕可以理解,但夫妻不是靠猜恢复的。身体问题要检查,心理压力也要说。你们要孩子,先把两个人的状态调回来。不要把每一次亲近都当成任务,也不要把每一次月经推迟都当成审判。”
沈岚的睫毛轻轻动了一下。
医生给她开了几项检查,也给我开了检查单。
我接过单子的时候,沈岚抬眼看我。
“我一起查。”我说。
她没说话,但眼神明显松了一点。
抽血的时候,她坐在我旁边,看护士把针扎进我胳膊,忽然小声说:“你不是最怕抽血吗?”
“怕。”
“那你还装得这么镇定。”
我看着前面,手心里全是汗:“总不能只让你一个人怕。”
她低头笑了一下。
那是这几天里,她第一次真正放松地笑。
检查结果不是当天全出。医生说暂时看不出大问题,后续等报告再做评估。离开医院时,已经接近中午,我们在附近找了家小店吃馄饨。
热气从碗里冒上来,沈岚拿着勺子轻轻搅着汤,动作慢了不少。
“你昨天去找许老板了?”她问。
“嗯。”
“你骂他了?”
“没有,只是提醒他别乱说客人的隐私。”
她点点头,想了想说:“其实他那个人嘴快,未必是坏。”
“不是坏。”我说,“但嘴快也会伤人。”
她拿勺子的手停了停,轻声说:“我们也是。”
我听懂了。
我们不吵架,不恶语相向,在别人眼里甚至算得上体面。可很多伤人的东西,从来不一定非得靠吵出来。沉默、回避、猜测、冷着不说,都能一点一点把人往远处推。
吃完馄饨,我们没有立刻回家,而是在医院旁边那条种着梧桐树的小路上慢慢走着。树叶落了一地,踩上去有轻微的沙沙声。
沈岚忽然开口:“我昨天把那盒拆开的验孕棒扔了。”
我看向她。
“另一盒还在。”她顿了顿,“我不知道该不该扔。”
“你想留就留,想扔就扔。”
“我想留一阵子。”
“好。”
她停下脚步,望着路边卖糖炒栗子的小摊,眼神里有点孩子气的犹豫。
我问:“想吃?”
她点点头。
我去买了一小袋。她剥栗子的时候,指甲被烫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