迈克尔·沃尔特斯（Michael Walters）今年25岁，刚从大学毕业开始第一份全职工作，就被确诊为非霍奇金淋巴瘤。

迈克尔·沃尔特斯在上海接受了非霍奇金淋巴瘤的治疗

在奥克兰，化疗、放疗、免疫治疗轮番上阵，全部失败。医生提到了CAR-T——把患者的免疫T细胞抽出来，在实验室里装上一个人工受体，再输回体内去追杀癌细胞。

他查了美国、印度和澳大利亚。墨尔本一家医院说可以做，报价最高60万美元。对一个普通家庭，这个数字等于不可能。

他最后飞去了上海。价格不到墨尔本报价的一半。8月18日，他得到结果：完全缓解。

"如果这是10年或15年前，我根本没有这个选项。"他说。

CAR-T诞生在美国。2012年，宾夕法尼亚州6岁女孩艾米丽·怀特黑德（Emily Whitehead）成为全球首个靠这项技术战胜白血病的儿童，如今她在宾夕法尼亚大学读本科，教室离当年接受治疗的地方只有几步路。

《华尔街日报》9月6日发表驻华记者Jonathan Cheng的报道，主题是一个正在成形的现象：来自美国、新西兰、加拿大和欧洲的癌症患者，开始飞到上海接受CAR-T细胞治疗。

德州大学MD安德森癌症中心淋巴瘤与骨髓瘤科CAR-T项目主任赛拉·艾哈迈德（Sairah Ahmed）告诉《华尔街日报》记者：中国的CAR-T治疗大约15万到23万美元，美国是55万到85万美元。

她说，中国对CAR-T做的事，和它对其他行业做的事一样——把它工业化了。

她已经开始建议自己的一部分患者去中国治疗。

国内的公开定价可以互相印证。首款获批的阿基仑赛注射液120万元人民币一针，瑞基奥仑赛129万元一针，已上市产品普遍在99.9万到120万元区间。上海嘉会国际医院在书面回复《财经》时的说法更直接：血液肿瘤CAR-T，国内价格是美国的三分之一。

真正让上海从"便宜的选项"变成"唯一的选项"的，是今年6月的一纸批文。

6月22日，国家药监局批准了科济药业（CARsgen）的satri-cel（satricabtagene autoleucel），用于至少两线治疗失败的Claudin18.2阳性、HER2阴性晚期胃癌／胃食管结合部腺癌。这是全球第一款获批用于实体瘤的CAR-T疗法。

CAR-T问世九年，一直被困在血液肿瘤里。实体瘤有致密的基质屏障、免疫抑制的微环境、缺乏足够特异的靶点。全世界都在撞这堵墙，先撞开一条缝的是上海。

支撑批准的数据发表在2025年的《柳叶刀》上：satri-cel组中位无进展生存期3.3个月，对照组1.8个月，风险比0.366。

3.3个月。这不是奇迹，是把一个几乎没有选项的末线患者群往前推了一个半月，外加一部分人获得了更长的缓解。

59岁的乔希·布龙克霍斯特（Josh Bronkhorst）是一家金融服务公司的CEO，也是新西兰人。去年12月确诊，四个月化疗加免疫治疗之后肿瘤还在长。医生告诉他，再做一轮化疗的成功率是15%。

布龙克霍斯特在上海医院接受了CAR-T细胞疗法治疗胃癌

他成了全球第一个来华接受实体瘤CAR-T的外籍患者。费用99万元人民币。

8月6日，他在嘉会国际医院的病床上说话已经很轻。细胞回输第10天，腹腔积液停止增长，引流管拔了。

"这不是神药，但这是我能找到的最好选项。"

8月16日，他和主诊医生宣琳丽拥抱告别，独自坐11个半小时飞机回了新西兰。

科济药业创始人兼CEO李宗海说，对付癌症的武器越来越多了。这家公司下一步在推胰腺癌和胆道癌——同样是Claudin18.2阳性的实体瘤，同样是死亡率极高的癌种。

价格之外，还有一个变量：时间。

CAR-T是活细胞药，每一支都得为一个人现做。这个流程在美国有多慢？

美国的行业分析给出的答案是：从转诊到回输，几周到两个月以上；把检查、保险预授权、采集排期算进去，一个患者从做决定到输注可能接近100天。自体CAR-T从采集细胞到回输通常需要6到8周。

对一个侵袭性淋巴瘤患者，100天足够改变结局。

加州大学旧金山分校的血液科医生把地理和物流列为第一障碍——CAR-T高度集中在学术医疗中心。在一些地区，患者离最近的中心超过100英里。

中国的国际医院能提供的是另一套体验：从飞机落地开始，车辆、翻译、医院、科室、专家全部有人安排；医疗签证协助；英语流利的医护；CAR-T所需的ICU、心内科、神经内科会诊在同一栋楼里解决。

沃尔特斯说，让他决定下单的是一次视频通话。对面是在加州大学旧金山分校做过博士后的血液科医生Lily Zhou。

"在新西兰，我感觉自己查的资料比医生还多。"他说，"但她经验太丰富了。"

北大国际医院副院长周永兵对《财经》杂志说，中国一名胸外科医生一年手术量最少四五百例，多的上千；国外同行可能只有100例。手术量就是熟练度，熟练度就是安全边际。

国家卫健委2025年度涉外医疗服务报告显示，前三季度跨境医疗服务收入突破800亿元，年增速保持在30%以上。上海嘉会国际医院2025年接诊外籍患者超过10万人次，是上海接诊外籍患者最多的民营医院。北京大学国际医院国际医疗中心的外籍患者占比已达50%。2026年3月，商务部等九部门印发《关于促进旅行服务出口扩大入境消费的政策措施》，明确提出拓展入境健康消费、打造国际医疗旅游品牌。成都天府国际医疗中心的共享医学中心项目，估算总投资10.71亿元，接近一家三甲医院建新院区的价格。

上海SinoUnited医院从2023年开始提供CAR-T，创始人兼CEO施医生（Kathy Shi）说，已经治疗了来自12个国家的约三十名患者，大部分现在没有癌症。她是心内科医生，在亚特兰大的埃默里大学做过博士后。

据这家医院说，来的人里有MD安德森、梅奥诊所和约翰霍普金斯的患者。咨询量在美国、加拿大、欧洲和东南亚同时上升。

虽然中国的CAR-T对外国人来说是三分之一的价格，对中国人来说仍然是一道天花板。

首款CAR-T在国内获批五年，累计接受商业化治疗的患者只有约4000人。而国内每年潜在适用的患者是6万到8万例。渗透率低到可以忽略。

2025年12月，国家医保局发布首版《商业健康保险创新药品目录》，5款已上市CAR-T产品首次被纳入商业保险报销范围；江苏、天津等地已将国产CAR-T纳入医保谈判，降幅超过40%。行业里流传着"30万不进、50万免谈"的非明文惯例，百万级的CAR-T离国家医保还有很远的距离。

沃尔特斯的钱，是他和朋友在网上众筹来的。6月底他第一次到上海，在SinoUnited医院开始治疗。25岁生日那天，医院的工作人员给他端来一个蛋糕。

下一个生日，他打算在奥克兰过。

"我愿意付出一切换回健康。"他说，"我想去操心那些每个人都在操心的普通事情：大学、工作、女朋友、八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