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湾青年团出发前吹牛“大陆也就上海还行”,结果走进江苏一个乡镇后集体沉默了
台北的五月,凤凰花开得正盛。松山机场的候机大厅里,一群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正凑在一起说笑。统一的浅蓝色团服,背上印着“两岸青年文化研习营”几个字。陈立扬靠在椅子上,一条长腿搭在行李箱拉杆上,手指飞快地刷着手机。他旁边的林佳仪正在补口红,小镜子里映出一张精致的脸。
“我跟你们讲啦,大陆除了上海,其他地方真的不用太期待。”陈立扬把手机塞进口袋,声音不小,像故意说给全团的人听,“我舅舅以前去大陆做生意,说有些地方连便利店都找不到,马路上都是三轮车。”他说完自己先笑了,露出两颗虎牙。几个男生跟着起哄,有人拍他肩膀:“那你还报名来干嘛?”
陈立扬耸耸肩:“免费旅游嘛,顺便看看传说中的上海到底多厉害。其他地方就当去郊区露营咯。”林佳仪白了他一眼,把口红收进包里:“陈立扬,你嘴巴别太坏,到了人家地盘上留点口德。”陈立扬嘿嘿一笑:“安啦,我这个人最讲礼貌。只是说实话而已。”
这个团里一共十七个人,大多数是台湾各高校的学生,少数几个是刚毕业不久的社会青年。带队的是一个四十多岁的女老师,姓方,大家都叫她方姐。方姐戴一副黑框眼镜,怀里抱着个文件夹,正对着名单点人。她听见陈立扬的话,抬头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飞机起飞后,陈立扬靠着窗打瞌睡。他梦见上海的天际线,高楼密得像电脑芯片,玻璃幕墙反射着刺眼的光。他以前只在电视和YouTube上看过上海,觉得那就是大陆唯一拿得出手的地方。至于其他城市,他印象里还停留在父辈口中的旧模样:自行车比汽车多,楼房灰扑扑的,人们穿着差不多的衣服在街上走。他翻了个身,嘴角带着点笑意,像即将验证自己预言的先知。
落地上海时,团里的人确实兴奋了一阵。外滩的夜景、陆家嘴的高楼、南京路上的人潮,让他们举着手机拍了又拍。陈立扬站在观景平台上,双手插兜,表情带着点“我就说吧”的得意。他跟旁边的男生说:“你看,大陆也就这里能看看。”男生点头如捣蒜。
研习营的安排是先在上海待两天,然后乘大巴前往江苏。行程单上写得很清楚:苏州、无锡、镇江,还要去一个“全国千强镇”做实地交流。陈立扬扫了一眼那个镇的名字,没听过,叫淀东镇。他撇撇嘴,小声对林佳仪说:“乡镇诶,该不会要带我们看稻田吧。”林佳仪正在涂护手霜,抬头回了他一句:“你好烦哦,去就去了,别老唱衰。”
大巴车开出上海市区后,高速公路两旁的城市天际线渐渐低了下去。陈立扬靠在窗边,看着窗外闪过的广告牌和工业厂房,眼皮越来越沉。他睡了一小觉,醒来时发现车子已经下了高速,拐进一条双向六车道的柏油路。路两边的路灯整齐得像列队的卫兵,灯杆上挂着红色的中国结。他揉揉眼睛,坐直了身子。
“这什么路啊,怎么比台北的马路还宽。”坐在后排的男生嘀咕了一句。陈立扬没接话,眼睛盯着前方。一个巨大的银色雕塑出现在路中央,上面刻着几个大字:全国文明镇。车子缓缓驶过,他看见雕塑背后的街道宽阔整洁,两旁种满了樱花树。正是五月,晚樱还没谢尽,粉色的花瓣落了一地。
大巴车停在一家酒店门口。陈立扬下车时,脚踩在光洁的石板地面上,愣了一下。眼前的建筑是一栋玻璃幕墙的现代风格大楼,楼顶几个大字:淀东国际大酒店。酒店前坪摆着修剪整齐的景观盆栽,喷泉正往上跳着白亮亮的水花。他扭头看林佳仪,她正拿手机拍酒店大门,嘴里小声说:“这真的是乡镇吗……”
方姐领着大家办理入住。大堂很宽敞,水晶灯从三楼挑空的位置垂下来,照得整个空间亮堂堂的。陈立扬把背包甩在沙发上,环顾四周,喉咙里那句“大陆也就上海还行”突然卡住了。他看见前台接待员穿着制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笑着用标准的普通话问候他们。那笑容自然、舒展,像受过专门培训。
晚上镇里的工作人员设宴招待他们。餐厅在酒店二楼,圆桌大得能坐下二十个人。菜一道道端上来,有本地的河鲜,有淮扬特色的狮子头,还有几道叫不出名字的精致小炒。转盘上还摆着用萝卜雕的花,栩栩如生。陈立扬低头吃了一口清炒虾仁,虾肉鲜嫩弹牙,比他在上海某家网红餐厅吃到的还好。
坐在他旁边的是镇里文化站的站长,姓蒋,五十多岁,头发有些稀疏,但精神很好。蒋站长笑呵呵地给每个人倒茶,说:“欢迎宝岛的同学们来淀东镇走走看看。我们这儿地方不大,但生活还算方便。有什么想吃的想玩的,尽管跟我说。”陈立扬接了茶,说了声谢谢,心里却还在消化眼前的一切。
第二天,方姐带他们去参观镇上的产业园区。大巴车穿过镇中心时,陈立扬看到路边的商铺鳞次栉比,奶茶店、咖啡厅、母婴店、银行网点,什么都有。拐过一个弯,一片崭新的标准厂房映入眼帘,蓝色屋顶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园区门口立着一块电子显示屏,上面滚动着入驻企业的名字,有新能源电池厂、精密机械公司、生物制药基地,还有两家外资研发中心。
陈立扬坐在车上,手机突然响了。他低头一看,是舅舅从厦门打来的。他犹豫了一下,接起来。舅舅在那头问:“立扬啊,到大陆怎么样?看到什么了?”陈立扬低声说:“舅舅,你不是说大陆除了上海都很土吗?我们现在在江苏一个镇,这里比我们台中很多地方还现代。”电话那头沉默了三四秒,舅舅干笑了两声:“那都多少年前的事了,现在不一样啦。”
陈立扬挂了电话,盯着窗外。他在想,自己是不是一直活在某种旧时光里。他的家乡在台中大甲,镇上老街很多,房子密密地挤在一起,路上摩托车轰鸣。而眼前这个江苏的乡镇,道路宽阔,绿化带修剪得整整齐齐,就连过马路的行人都慢悠悠的,像在散步。
下午的行程是去一个农业观光园。陈立扬原本以为会看到几块菜地和几个大棚,结果一下车,迎面是一大片玻璃温室,造型像未来世界的太空站。温室里种着彩色番茄、奶油生菜、荷兰黄瓜,还有一整面墙的垂直草莓。园区的讲解员是个二十来岁的本地女孩,扎着马尾,声音清脆。她说这里的蔬菜直接供应上海的高端超市,连进博会都用过他们的菜。陈立扬摘下一颗小番茄,放进嘴里,甜得他眉头都舒展开了。
林佳仪走到他身边,用胳膊肘碰了碰他:“怎样?还说没便利店吗?”陈立扬装作听不懂,低头继续摘番茄。可她看见他耳尖红了,像被这五月的阳光晒的。
当天晚上,活动安排他们住进了一户当地居民家。接待陈立扬和林佳仪的是一对中年夫妇,男主人叫陆卫东,在镇上的水厂工作;女主人叫孙爱琴,开了一家小小的绣品工作室。他们家是一栋三层小楼,门前有个院子,院子里种着石榴和桂花,还停着一辆白色轿车。
陆卫东领他们上楼,推开客房的门。房间收拾得干干净净,窗帘是碎花布做的,床头还放着一本介绍当地风物的画册和两瓶矿泉水。孙爱琴在楼下喊:“先下来吃水果,刚洗的草莓!”陈立扬站在楼梯口,看见孙爱琴围着围裙,端着一盘红艳艳的草莓从厨房出来,脸上的笑让眼角堆起细细的纹路。他忽然想起自己奶奶。奶奶也是这样,每次他回家,都先端出一盘切好的水果。
晚饭很丰盛,陆卫东做了糖醋排骨、清蒸鲈鱼、炒苋菜和一大锅腌笃鲜。陈立扬吃了两碗饭,连汤都喝光了。林佳仪在旁边捂着嘴笑:“你在台北不是说自己吃很少吗?”陈立扬抹了抹嘴,有点不好意思:“就……陆叔做菜太好吃了。”
吃完饭,四个人坐在客厅看电视。孙爱琴拿出一本相册,给他们看二十年前的淀东镇。照片已经泛黄,有泥泞的村道、破旧的瓦房、挑着扁担卖菜的农妇。陈立扬一张张翻过去,再抬头看窗外那片灯光,觉得像在看两个世界。陆卫东说:“我们年轻的时候,镇里连条像样的柏油路都没有。现在晚上去跳广场舞,音响都是村里统一配的。”他边说边笑,语气里带着一种过来人的云淡风轻。
那晚陈立扬失眠了。他躺在陌生的床上,看着天花板上吊灯投下的影子,脑子里乱哄哄的。他打开手机,在社交媒体上写了一段话,又一个个字删掉。他发现自己找不到合适的词来形容此刻的感觉。不是单纯的震惊,也不是被比下去的难堪,而是一种更复杂的情绪。像心里有扇老旧的窗,被风吹开了,外面的光和声音一股脑涌进来。
第二天一早,孙爱琴带他们去镇上的菜市场。市场在一个大棚里,摊位码得整整齐齐,地上不见一片烂菜叶。卖菜的大婶用手机扫码收款,卖鱼的摊主旁边摆着个小小的电子秤,虾蟹在水箱里活蹦乱跳。陈立扬看见一个卖豆腐的摊子上贴着一张二维码,旁边写着“支持微信、支付宝、数字人民币”。他站在那里,像被什么击中了。
林佳仪买了两块桂花糕,分给他一块。他接过来,咬了一口,甜糯细腻。他忽然说:“我一直以为大陆人吃得很随便,就是路边摊那种。”林佳仪嚼着糕,含糊地说:“你这种偏见,跟你舅舅一样,活在上个世纪。”陈立扬没反驳,默默吃完了那块糕。
真正让他们集体沉默的,是第三天的安排。方姐带他们去了镇上的一座科创中心。那是栋五层的现代化建筑,里面有大屏幕、机器人导览、VR体验区。负责人介绍,这个镇里光是高新技术企业就有一百多家,研发投入占GDP比重超过百分之三点五。几个男生原本还在后面小声嘀咕,等参观到一个无人车间的实时监控画面时,所有人都安静下来。屏幕上,一排排机械臂有条不紊地运转,黄色的AGV小车在轨道上穿梭,像一支训练有素的军队。陈立扬站在屏幕前,喉咙发紧。
走出科创中心,阳光白花花地砸下来。整支队伍罕见地没有一个人说话。陈立扬低头走在队伍中间,看见自己的影子在地上缩成小小一团。方姐走在前面,回头看了他们一眼,笑了笑:“怎么样,跟你们想的不一样吧?”
没有人回答。但陈立扬听见身后有人轻轻吸了吸鼻子。他回头,看见林佳仪站在一棵樱花树下,正仰头看树上最后几朵残花。她的眼睛亮晶晶的,不知道是阳光太刺眼,还是别的什么。他走过去,站在她旁边,两人沉默地看了一会儿花。
下午的座谈会上,镇里的年轻企业家代表来跟他们交流。其中一个做智能家居的小伙子,年纪比陈立扬大不了几岁,说起自己从深圳回来创业的经历。他说:“我本来也可以留在大城市,但这里给了我更好的平台。土地成本低,政府有补贴,人才公寓拎包入住。最关键的是,我爸妈住得近,每天能回家吃我妈做的饭。”他说着笑了,露出一口白牙。
陈立扬低头在本子上写着什么,其实只是在乱画。他心里翻涌着很多念头。他想,这个年轻人说“回家吃饭”时的那种表情,他并不陌生。在台湾,很多人也是这样,再忙也要回家吃饭。可为什么他从前总觉得大陆的“家”不如台湾的“家”呢?
临别那天,孙爱琴给他们每个人塞了一小包绣品香囊。陈立扬把香囊挂在背包上,粉色的流苏晃晃悠悠。他站在那栋三层小楼前,突然有点舍不得走。孙爱琴拍拍他的胳膊:“以后再来玩啊,阿姨给你做醉虾。”他点点头,喉咙里像被什么堵住了。
上车后,陈立扬一个人坐在靠窗的位置。大巴缓缓驶出镇区,经过那条被樱花树夹道的柏油路。他透过车窗往后望,看见陆卫东和孙爱琴站在门口朝他们挥手。孙爱琴的围裙还没摘,裙摆在风里轻轻飘。陈立扬抬起手,隔着玻璃摇了摇。
车子拐上高速,窗外的田野铺展开来,绿油油的秧苗在水田里排成一行行。陈立扬忽然转头对林佳仪说:“我以后不会再跟人说大陆只有上海能看了。”林佳仪正在听歌,摘下一只耳机,问:“那你会怎么说?”陈立扬想了想,认真地说:“我会说,你要亲自去看看,因为你的想象可能已经过时了。”
林佳仪笑了,把另一只耳机摘下来,塞进他耳朵里。是首慢歌,女声温柔地唱着什么,旋律像春天的风。陈立扬没问歌名,只是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回到台北后,陈立扬把这次拍的照片整理成一个相册,发在家族群里。舅舅第一个回复:“这是大陆?”陈立扬打字:“这是江苏的一个镇,叫淀东。”群里安静了很久。半夜,舅舅发来一条语音,声音有点沙哑:“立扬,舅舅暑假回去一趟,你带我去看看吧。我二十几年没回去过了。”
陈立扬握着手机,看窗外的台北夜色。他突然想起孙爱琴家餐桌上那盆热腾腾的腌笃鲜,想起陆卫东说“我们年轻时路都是烂泥”,想起科创中心那些不知疲倦的机械臂。他回了一个字:“好。”
那天晚上,他做了个梦。梦里两岸的人并排走在一条路上,路很宽,两旁开满樱花。他看见自己的影子,和很多人的影子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风一吹,花瓣纷纷落下,落在每个人肩头,轻得像一句祝福。
醒来时,天已经蒙蒙亮。陈立扬起身推开窗户,五月的风迎面扑来。他想,有些距离,不是用海里算的,是用人心算的。而人心,得靠脚步去量。他穿好鞋子,决定去跑步。巷口那家早餐店刚开门,阿婆在蒸包子,香气飘过整条街。他跑过去,突然停下来,对阿婆笑了笑:“早上好。”
阿婆愣了下,也笑了:“早啊,今天跑这边?”陈立扬点点头,继续往前跑。阳光越过楼顶,照在柏油路上。他跑得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踏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