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男子订婚宴遭岳母当众羞辱,转身离场,短短一小时岳母悔青肠子
陈屿把西装扣子解开又扣上,扣上又解开。六月的上海闷得像蒸笼,酒店空调开得再足,后脊梁还是渗出一层细汗。他站在宴会厅门口,隔着那扇虚掩的雕花木门,能听见里面沈念她妈刘秀芝在笑,那笑声尖尖细细的,跟针一样往他耳朵里扎。
“哎呀,亲家母你别忙活了,坐坐坐。”
陈屿听不见自己妈说了什么。他妈周桂芬嗓门小,在苏州乡下待了大半辈子,进了这种水晶吊灯晃眼睛的地方,说话声更小得跟蚊子哼哼似的。他低头看了眼手机,十一点五十八分,该进去了。
“陈屿。”沈念从后面扯了扯他袖子,“你发什么呆呢。”
他回头,看见沈念今天穿了件酒红色连衣裙,头发挽起来,露出光洁的额头。她长得像她妈,眉眼弯弯的,不笑也像在笑。这会儿是真在笑,眼睛亮晶晶的,伸手把他歪了的领带正了正。
“别紧张,我妈就是嘴碎,人不坏。”
陈屿“嗯”了一声。他其实不紧张,就是有点说不上来的烦躁,从昨晚就开始的,堵在胸口散不掉。昨晚刘秀芝给他打电话,问他订婚宴上他家里来几个人。他说就他妈一个,他爸走得早。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刘秀芝说:“一个也好,省得乱。”
当时他安慰自己,长辈说话直,没坏心。但现在站在这扇门前,他突然有点想抽烟。口袋摸了个空,才想起来烟在车里,沈念说订婚宴前别抽,一身味儿。
“进去吧。”沈念推开门,挽住他胳膊。
宴会厅不算大,六张圆桌,来的都是两边最亲的亲戚朋友。陈屿这边就一桌,他妈周桂芬坐在角落,穿了他上个月给买的那件墨绿色旗袍,头发染过了,黑亮亮地拢在耳后。她看见陈屿进来,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只朝他点了点头。
沈念家那边坐了五桌,呼啦啦二十几口人,热闹得很。刘秀芝站在主桌旁边,正指挥服务员摆菜,一扭头看见他俩,立马迎过来,一把拉住沈念的手:“我家囡囡今天真漂亮。”然后才像刚看见陈屿似的,“小陈来了啊,去坐吧,你妈那边给她留了位子。”
陈屿没动,站在原地叫了声“阿姨”。刘秀芝摆摆手:“还叫阿姨,今天这场合该改口了吧。”
他喉头动了动,没接话。沈念在旁边轻轻掐他胳膊,他才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妈。”
刘秀芝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转身从包里摸出个红包塞进他手里:“诶,好孩子,拿着。”
那红包薄薄的,还没他手掌心大。陈屿捏了捏,也就几张纸的厚度。他没说什么,揣进裤兜。
仪式不难,就是敬茶、说两句吉祥话。陈屿他妈的茶先敬,周桂芬接过来喝了一口,从包里掏出一只丝绒盒子。陈屿认得那盒子,是他爸留下的一块老玉,他妈戴了半辈子,说是要传给儿媳妇的。
周桂芬把手在旗袍上擦了擦,才把盒子递过去:“念念啊,阿姨没什么值钱东西,这个你收着,保平安的。”
沈念接过去,乖巧地道了谢。刘秀芝在旁边瞟了一眼,嘴角几不可察地撇了撇。
轮到给刘秀芝敬茶,陈屿跪下去,端着茶杯举过头顶:“妈,您喝茶。”
刘秀芝没接,先笑了一声,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在场的人都能听见:“小陈啊,茶先不急着喝,我有几句话想当着大家的面说说。”
陈屿跪在地上,膝盖隔着西裤能觉出瓷砖的凉。他抬起头,看见刘秀芝还在笑,那笑里带着一种他熟悉的居高临下。
“我家念念从小就优秀,这点我不谦虚。大学读的交大,毕业进了出版社,工作体面,人也出挑。追她的人不少,什么条件的都有。”刘秀芝顿了一下,扫了一眼角落里周桂芬那张脸,“小陈你呢,人是实在,就是吧……条件差点意思。一个月挣那几个钱,在上海连个像样的房子都买不起。我这当妈的,说不心疼是假的。”
沈念脸色变了:“妈,你这时候说这些干什么……”
“你别打岔。”刘秀芝摆摆手,眼睛还盯着陈屿,“小陈,我不是针对你。这茶我喝不喝,取决于你一个态度。你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表个态,以后念念跟着你,住哪儿?你那套老破小我看了,六十几平,两个人住都转不开身。要我说,把这套卖了,你们家再添点,换个大点的。我们家就念念一个女儿,不可能让她跟着你吃苦。”
宴会厅里安静下来,只剩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陈屿还跪着,手里的茶杯微微发抖。不是气的,是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在往下沉,一直沉到脚底。
他想说话,嗓子发干。他确实买不起更大的房子,那套六十几平的还是他爸走了以后,他妈掏空积蓄加上他攒了五年的首付,才在闵行那边按揭下来的。月供占了他工资一大半。这些刘秀芝不知道,沈念知道一些,但从没跟他提过什么要求。
“妈,你让陈屿起来,我们私下说行不行。”沈念急了,声音里带出哭腔。
刘秀芝不理她,还在说:“我不是让你买房,你现在这条件一时半会儿也买不起。我的意思是,既然要成一家人,你妈那边是不是也能出点力?别光嘴上说把念念当亲生女儿,真到办实事的时候缩在后面。”
这话是说给周桂芬听的。陈屿看见他妈坐在角落里,两条腿并得紧紧的,手放在膝盖上,指尖绞着旗袍下摆。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脸色白得吓人。
“阿姨。”陈屿开了口,声音很平,“您说完没有。”
刘秀芝愣了一下:“你什么态度……”
陈屿站起来,把茶杯轻轻放在桌上。杯底磕在玻璃转盘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他转过身,朝他妈的方向看了一眼。周桂芬正望着他,眼里都是慌张和心疼。
“这婚不订了。”
陈屿说得很轻,但满屋子人都听见了。刘秀芝眼睛瞪起来:“你再说一遍?”
他没重复,把西装扣子一颗颗扣好,动作很慢。然后从裤兜里掏出那个薄薄的红包,放回刘秀芝面前的桌上。
“陈屿!”沈念追过来,拽住他胳膊,“你别这样,我妈就是嘴巴坏,她不是那个意思……”
“她是不是那个意思,你不知道?”陈屿低头看她,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个人能听见,“我可以受委屈,我妈不行。”
他抽出胳膊,大步往门口走。路过他妈那桌时顿了一下,低声说了句:“妈,走。”
周桂芬慌忙站起来,抓起椅子上的包,小跑着跟上儿子。身后传来刘秀芝的尖嗓子:“让他走!什么态度!念念我告诉你,这种男人要不得!”
门在身后合上的瞬间,陈屿听见沈念哭了出来。他没回头。
地下车库很凉快,陈屿靠在自己那辆开了五年的白色朗逸上,点了根烟。手有点抖,打火机按了好几下才着。周桂芬站在旁边,一声不吭,只低着头。
“妈,你怪不怪我。”陈屿吐出一口烟。
周桂芬摇摇头:“妈不怪你。是妈没本事。”
“跟你没关系。”
“那个玉……”周桂芬顿了顿,“念念还能还回来吗?”
陈屿侧头看他妈一眼,忽然觉得她老了。染黑的头发根底下,新长出来的一截已经全白了。他想起小时候,他爸刚走那年,他妈还不到四十,也是这样站在巷子口,问他饿不饿。
“会还的。不还就算了,一块玉而已。”
周桂芬没再说话。母子俩在车库里站了十几分钟,等烟抽完,陈屿拉开车门:“走吧,回我那儿住几天,别回苏州了。”
车刚开出酒店大门,他手机响了。沈念的号码,他没接。又响,又没接。第三次,他直接关了机。
回到闵行那套老破小,已经是下午两点。陈屿给他妈下了碗面,周桂芬吃了几口就放下筷子,说没胃口。陈屿也吃不下,把碗收了,坐在阳台上发呆。
手机开机,涌进来三十七条微信。沈念的占了三十条,还有几条是他表哥发来的,说刘秀芝在家族群里跳脚,说陈家不识抬举。他懒得点开,把手机扔到沙发上。
一直坐到天黑,他妈回房间睡了。陈屿在客厅里来来回回地走,脑子里都是刘秀芝那张脸,还有沈念哭的声音。他恨刘秀芝,但没恨沈念。可如果今天留下了,这婚就算订成了,以后的日子也没法过。他妈就他这么一个儿子,不能让老太太往后几十年都抬不起头。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他公司领导老周打来的。
“陈屿,你搞什么?你丈母娘把电话打到我这儿来了,说你把订婚宴搅黄了,还要去你们公司闹。你赶紧处理一下,别影响工作。”
陈屿闭了闭眼:“我知道了,周哥,给您添麻烦了。”
挂了电话,他翻到沈念的微信,最后一条是半小时前发的:“陈屿,你再不回复,我就去你家找你。我有话跟你说。”
他打了三个字:“我没事。”然后放下手机,去洗了个澡。
水从头顶浇下来,他忽然想起第一次见沈念的场景。三年前,出版社和他们公司搞联谊,他本来不想去,被同事硬拉着。那天沈念穿了件白衬衫,扎着马尾,坐在角落里安安静静地喝饮料。他也没什么话,两人就干坐着。后来不知道谁提议玩真心话大冒险,沈念抽到真心话,被问“现在最想要什么”。她说:“想在上海有个家。”
当时陈屿心里动了一下。他以为自己能给她一个家。那套六十几平的老破小,他重新刷了墙,换了地板,连窗帘都是他跑了三趟宜家挑的。沈念第一次去看的时候,高兴坏了,光脚踩在地板上转圈,说:“陈屿,这就是我们的家。”
现在想想,可能在她妈眼里,那只是个转不开身的鸽子笼。
门铃响的时候,陈屿刚关了水。他套上T恤短裤去开门,沈念站在门口,眼睛肿得跟桃子一样。她没化妆,头发也散着,整个人看起来糟透了。
“让我进去。”她声音哑哑的。
陈屿侧身让她进来,给她倒了杯水。沈念没接,站在客厅中间,直勾勾盯着他。
“你把我一个人扔在那儿了。”
“那种场合,我待不下去。”陈屿把水杯放在茶几上,“你妈说的话,你都听见了。我无所谓,但我妈不行。她从苏州坐车过来,高高兴兴的,不是来让人作践的。”
沈念咬着嘴唇:“我妈她就是嘴快,她没坏心,她只是……怕我吃苦。”
“沈念,你摸着良心说,她今天那一出是临时起意吗?”陈屿看着她,“昨天晚上她给我打电话,问我家里来几个人,我说就我妈一个。她当时就没好气。今天这茶,她压根没打算好好喝。”
沈念没说话,眼泪又掉下来。
“你妈不是嘴坏,她是看不上我。”陈屿点了根烟,才想起来他妈在屋里,又把烟掐了,“这个我早知道。我一个月到手一万二,房贷五千八,车子二手的,没存款。她看不上我,正常。但今天这方式,我不接受。”
“那我怎么办?”沈念突然提高了声音,“陈屿,你走了,把我扔在那儿,你想过我怎么办吗?我妈那么多人面前,我脸都丢尽了。然后你还关机,你知不知道我打了多少电话?”
陈屿看着她,心里那个堵着的东西往上顶。他想说你妈丢的人跟我妈丢的人能一样吗,你妈是自找的,我妈是白白受着。但他说不出口。沈念有沈念的难处,他知道。她从小在她妈手底下长大,刘秀芝说一她不敢说二,今天为了他当众跟她妈顶嘴,已经不容易了。
“你先回去吧。都冷静冷静。”
“我不走。”沈念一屁股坐在沙发上,抱着抱枕,“你今天要是不给我个准话,我就住这儿了。”
陈屿叹了口气,坐在地板上,背靠着墙。六月的天,地板冰凉。他忽然很想睡一觉,什么都别想。
“沈念,我问你,”他抬起头,“你妈今天提的那些条件,你认同吗?卖房换大的,我妈出钱,你觉得合理吗?”
沈念愣了愣:“我没说认同……但我们可以商量啊。你不想换就不换,我去跟我妈说。”
“你说得通吗?”
沈念沉默了。
“三年了,我没求过你妈什么事。逢年过节,她生日,我该买东西买东西,该给钱给钱。去年她心脏不好住院,我请了三天假,天天守在医院,你忘了?”陈屿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说别人的事,“我不是想表功,我就是不明白,我到底哪里做得不够,让她这么不把我当人看。”
“她不是不把你当人看……”
“她就是。”陈屿打断她,“她看我的眼神,从来都是那种,这小子配不上我女儿。今天之前我忍了,觉得只要咱俩好,她早晚会改观。但今天这顿饭,她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我吃下去。”
沈念不说话了,把脸埋进抱枕里,肩膀一抖一抖的。
陈屿站起来,走到窗边。楼下有对小夫妻在遛狗,男的牵着狗,女的拎着奶茶,有说有笑的。他看了一会儿,觉得心里那个堵着的东西慢慢化成了一滩水,又苦又涩。
“沈念,你还想跟我过吗?”
她抬起头,眼睛湿漉漉的:“想。”
“那你想过没有,就算这次我们挺过去了,你妈下次来劲怎么办?我们总不能次次都这样。”
沈念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陈屿继续往下说,声音很轻:“我不是不要你。我是怕以后,你夹在中间受气,我妈也跟着受气。到最后咱俩那点感情,全被这些破事磨没了。”
“陈屿,你这是在打退堂鼓吗?”
“我是在想,你有没有可能为了我,跟你妈划清界限。”
沈念瞪大了眼睛:“那是我妈!怎么划清?我就这么一个妈!”
陈屿不说话了。他知道自己这个要求过分了。可不说出来,那股气就一直堵在胸口。他看着沈念的脸,忽然觉得很无力。两个人都没说话,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冰箱压缩机嗡嗡响。
周桂芬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卧室门口。
“念念来了。”她声音还是温温的,“吃饭没?”
沈念赶紧站起来,抹了把脸:“阿姨,我不饿。”
“我去给你煮碗馄饨。”周桂芬往厨房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看看陈屿,“你别那么凶。有话好好说。”
陈屿没吭声。他妈进了厨房,不一会儿传来煤气灶打火的声音。沈念站在那儿,有些手足无措。
“阿姨,真不用忙……”她跟进厨房去拦。陈屿听见他妈说:“你坐,坐着。跟陈屿好好说。他这个人,属驴的,你跟他来硬的不行。”
沈念坐回沙发,低声道:“阿姨人真好。”
“好有什么用。”陈屿自嘲地笑了一声,“你妈眼里,没钱就没用。”
他说完这话,沈念的脸色变了一下,像是被戳中了什么。陈屿看了她一眼,没再继续说。
三个人就着馄饨,沉默地坐了一会儿。周桂芬给沈念倒了醋,说陈屿从小就爱吃这口,那时候他爸走了,家里穷,馄饨是过年才吃的东西。沈念低着头吃,眼泪掉进碗里,溅起小小的油花。
“我该走了。”沈念吃完,站起来。
陈屿送她到门口。沈念转过身来,眼睛还红着:“陈屿,给我点时间。我会跟我妈说清楚。”
“嗯。”
“你……别关机了。我害怕找不到你。”
陈屿点点头。
门关上之后,他站在玄关,听着沈念的脚步声越来越远,直到电梯“叮”的一声,再没动静。
他回到客厅,他妈已经把碗洗好了,正坐在餐桌前喝茶。茶叶是去年的,泡出来的水淡黄色,没滋没味。
“妈,晚上你睡我屋,我睡沙发。”
“嗯。”周桂芬放下茶杯,“陈屿,那块玉,念念她妈……”
“别管那个了。”陈屿打断她,“你的东西,我怎么都要拿回来。”
周桂芬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才叹了口气:“你爸要是还在,今天这事儿,兴许不一样。”
陈屿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碾了一下。他走过去,给他妈的杯子里续上热水。
“妈,跟他没关系。你儿子也三十多岁的人了,自己的事自己担。”
周桂芬点点头,没再说什么,进屋去了。
陈屿躺在沙发上,天花板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纹,他搬进来那天就看见了,一直没修。他想起来沈念说过,等秋天她拿工资请个师傅,把房顶重新刷一遍。说这话的时候,她笑得可灿烂,好像这六十几平的小屋子,是天底下最舒服的地方。
他翻了个身,面朝沙发背。手机在茶几上震了一下,他拿过来看了一眼,是沈念发来的:“到家了。晚安。”
他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半天,没回复。锁了屏,手机贴在心口上,凉意透过T恤渗进来。他闭上眼,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刘秀芝那张挂着笑的脸,一会儿是沈念哭肿的眼睛,一会儿是他妈在车库里低头不语的样子。
不知道什么时候睡过去的。梦里他又回到那个宴会厅,跪在地上,茶杯很烫,一直烫到手心里,但他放不下。所有人都看着他,那些眼神像密密麻麻的针,把他钉在地板上。
他是被手机闹钟吵醒的。凌晨三点二十,他醒得很突然,心里跳得厉害。他坐起来,在黑暗里喘了几口气,去厨房倒了杯凉水灌下去。手机里有条新消息,沈念发的,只有一句:“陈屿,我睡不着。我在我们第一次见面的地方。”
他愣了一下,看了眼时间,凌晨一点发的。那地方是出版社旁边的一个小公园,他们联谊后第二次见面就约在那儿。沈念说那儿有一棵大槐树,夏天开花的时候特别香。
陈屿套上鞋子就出了门。
车里还留着白天的闷热,他降下车窗,夜风灌进来,有种潮湿的、混着泥土气味的凉。他开了四十分钟,到那个小公园的时候,快凌晨四点。天还是黑的,公园里的路灯昏黄,远远地就看见沈念一个人坐在大槐树下面的长椅上,缩成小小的一团。
他走过去,站在她面前。她抬起头,脸上都是泪。
“你还是来了。”她声音发抖。
陈屿坐下来,不说话,把自己的防晒衣脱下来给她披上。六月凌晨的风吹在身上还是有些凉,他穿着短袖,胳膊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我一直在想,要是我今天没打那个电话,你是不是就真的不要我了。”沈念把脸埋进膝盖里,声音闷闷的,“我妈她确实不对,但我……我没办法啊陈屿,她再不好她也是我妈。我从小就没有爸,她一个人把我拉扯大,吃了多少苦,我不能因为你就跟她断绝关系。”
陈屿看着远处天边泛起的灰白色,没有转头。
“我没让你跟她断绝关系。”
“那你让我划清界限,不就是这个意思吗?”沈念抬起头,鼻涕眼泪混在一起,狼狈得很,“你妈是你妈,我妈也是我妈。你心疼你妈,我也心疼我妈。可我妈那个人,她就那副样子,改不了的。我能怎么办?”
陈屿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沈念以为他不会说话了,他才慢慢开口:“沈念,我小时候,我爸刚走那阵,我妈天天晚上哭。我装睡,她就坐在我床边,一边拍我一边哭。第二天起来还跟没事人一样给我做早饭。那时候我就想,等我长大了,谁也不能让她受委屈。”
“我懂。”
“你不懂。”陈屿笑了一下,那笑里没什么温度,“你妈受委屈,她自己会还回去。我妈不会,她只会咽下去,然后躲起来自己难受。今天要不是为了我,她根本不会来上海。来了就遭这么一遭,你让我心里怎么过得去。”
沈念不说话了。长椅旁边有只野猫走过去,黄白相间的,尾巴高高翘着,在垃圾桶旁边停了一下,又慢悠悠地走远了。
“我送你回家。”陈屿站起来。
“我不想回家。”沈念坐着没动,“我妈肯定还在气头上,我这时候回去,不知道要听多少难听的话。”
陈屿低头看她。天已经蒙蒙亮了,沈念的脸色在微光里显得格外苍白,嘴唇干得起了皮。他忽然想伸手去摸摸她的头发,但手插在兜里没动。
“那去我家。你睡床,我睡沙发。”
沈念站起来,跟在他后面往停车场走。走了几步,她小声说:“陈屿,我从来没觉得你配不上我。”
他脚步顿了一下,没回头。
“真的。我喜欢你的时候,你还没买房子。我跟你在一起,从来不是为了那些东西。”
陈屿还是没说话。他知道沈念说的是真的。但真的又怎么样,日子不是真空里过的。她妈那关过不去,他们之间就永远横着一根刺。
两个人上了车,一路无话。到家的时候五点多,天已经大亮了。周桂芬还没起,陈屿轻手轻脚地给沈念倒了杯水,又拿了条新毛巾让她洗脸。沈念站在那个巴掌大的卫生间里,从镜子里看见自己的模样,眼泪又下来了。
“别哭了。一会儿眼睛该睁不开了。”陈屿站在门口说。
沈念把脸埋进毛巾里,肩膀抖个不停。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去了厨房。烧了壶水,下了两碗面,卧了两个鸡蛋。端着出来的时候,沈念已经洗完脸了,坐在餐桌旁,整个人缩在椅子里,像只淋了雨的鸟。
“吃点东西。”
沈念拿起筷子,夹了一根面条,又放下:“吃不下去。”
“吃不下也得吃。”陈屿把碗往她面前推了推,“你要想解决这事,首先得有力气。”
沈念看他一眼,默默吃了起来。陈屿也吃,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只有筷子碰碗的细微声响。窗外的太阳已经升起来了,阳光斜斜地照进来,落在餐桌上,把沈念的手背照得发亮。
“我待会儿回家。”沈念吃了一半,放下碗,“我去找我妈谈。你等我消息。”
陈屿点了点头。
沈念走之前,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陈屿看着她欲言又止的样子,心里那根弦绷得厉害。最后沈念说:“你要相信我。”
“我一直信你。”陈屿说,“我不信的是你妈。”
沈念走了以后,周桂芬起来了。她看陈屿坐在餐桌旁发呆,没说话,把沈念吃剩的半碗面端去倒了。
“妈。”陈屿叫住她,“你觉得我该继续吗?”
周桂芬头也不回,在水池边洗碗:“你心里有数。”
“我想听你的。”
周桂芬把碗摞好,擦干手,转过身来看着他。她眼角的皱纹在早晨的光线里格外清晰:“陈屿,妈这辈子就一个心愿,你过得好。你要觉得跟念念能好,就好好过。别的,妈都能忍。”
“我不让你忍。”陈屿的声音忽然有点发硬。
周桂芬笑了笑,那种很淡的、带着点无奈的笑:“妈都这岁数了,还有什么忍不忍的。就是你得想清楚,结婚不是你们两个人的事。念念她妈再难缠,你娶的是念念,不是她妈。”
陈屿低着头没说话。他明白这个道理,但明白和做到是两回事。
他妈走过来,在他对面坐下:“我一会儿去车站,回苏州。”
“再住几天吧。”
“不了,家里还有活。”周桂芬顿了顿,从口袋里摸出个东西放在桌上,“这个你拿着。要是不成,就当妈给她的见面礼。要是成了,你再还给我。”
陈屿低头一看,是那只丝绒盒子。他猛地抬头:“这玉……怎么在你这儿?”
“念念刚才走的时候,塞给我的。她说她配不上这块玉,让她妈那么一闹,她没脸拿。”
陈屿把盒子攥在手里,指节发白。
“傻孩子。”周桂芬叹了口气,“念念也不容易。昨晚上你睡着了,她给我发消息,说阿姨对不起,让我受委屈了。我给她回说没事,让她别放在心上。”
陈屿不知道这事。他愣在那儿,心里像是有只手在揉。
“我走了。”周桂芬站起来,拿起沙发上的包,“你别送了,我自己去地铁站。车钥匙给你放桌上了。”
陈屿执意送她到楼下。清晨的阳光已经很刺眼了,周桂芬在小区门口拦了辆出租车。上车前,她回头对陈屿说:“别跟你丈母娘一般见识。人老了,心眼小,但她的心在女儿身上。”
陈屿“嗯”了一声,看着出租车走远。
他回到楼上,坐在空荡荡的客厅里。手机震动起来,是沈念打来的。他接起来,听见沈念的声音带着哭腔,但又努力压着:“陈屿,我妈……我妈她后悔了。”
陈屿没说话。
“她今早起来就一直不说话,然后她哭了。我从来没见她哭过,除了我爸走的那年。”沈念说到这里,声音断了,过了几秒才继续,“她说她昨天没过脑子,说那些话伤人。她说她想来找你和阿姨道歉。”
陈屿的手微微颤抖。他走到阳台上,点了根烟。吸了一口,才说:“她怎么想通的?”
“她看见我发在家族群里的消息了。我昨天晚上在群里说,我说今天这事,如果我哪个亲戚觉得陈家不对,我现在就退群。我说我妈今天当众羞辱人,我做女儿的看不下去。”沈念说着说着哭了,“然后今天早上,她问我,陈屿那孩子是不是对你很好。我说是。她就哭了。”
陈屿靠在阳台栏杆上,烟燃了半截,灰扑扑地往下掉。楼下一个老太太推着婴儿车走过去,车里的小孩在哭,声音哇哇的,嫩生生的。
“陈屿,你信不信我?”沈念又在问。
他吸完最后一口烟,把烟头摁灭在花盆边上:“我下午去找你妈。我一个人去。”
沈念犹豫了一下:“你……别跟她吵。她身体不好。”
“我知道。”
挂了电话,陈屿在阳台上站了很久。天很蓝,一丝云都没有。他想起很多事,想起他妈昨晚说的那些话,想起沈念塞还玉镯时的样子,想起刘秀芝笑起来那副精明面孔。
手机又响了一下,是沈念发来的地址。她妈家。陈屿看了一眼,握紧了手机。
下午三点,陈屿站在刘秀芝家门口。他换了件干净衬衫,头发也重新洗了。手里拎着两盒点心,是路过一家老字号买的。他在门口站了几秒,然后按了门铃。
门开得很快,像是一直等在门后。
刘秀芝站在那儿,眼睛红红的,头发挽得有些乱。她身上那件真丝家居服皱巴巴的,看起来像是昨晚上没换。陈屿第一次见她这么狼狈。
“进来吧。”她声音沙沙的。
陈屿走进去,换鞋,把点心放在茶几上。刘秀芝没看那两盒东西,眼睛盯着他的脸,像是想说什么又张不开嘴。
“阿姨,我来了。”陈屿说。
他叫的是“阿姨”,不是“妈”。刘秀芝的肩膀明显抖了一下。她指了指沙发:“坐。”
陈屿坐下。刘秀芝没坐,站在客厅中间,两只手绞在一起。这动作和沈念一模一样,陈屿心里动了一下。
“陈屿,昨天的事……”刘秀芝开口,嗓子发干,“是阿姨不对。阿姨跟你道歉。”
陈屿看着她,没接话。
刘秀芝像是被他的沉默逼得更急了,往前走了两步:“我昨晚上一宿没睡。念念跟我闹,我一开始还气,后来想想,我确实过分了。你妈大老远从苏州来,我不该说那些。”
她说着,眼泪就下来了。陈屿本来憋着一肚子话,看她这样,那些话又咽了回去。
“阿姨,我接受你的道歉。”他说,“但我有几个事情,得跟你说清楚。”
刘秀芝抹了把脸,在他对面坐下:“你说。”
“第一,房子的事。我现在就这个能力,六十几平,住两个人是挤,但还不到过不下去的地步。我不会让我妈卖她住的地方来贴我。这不可能。”
刘秀芝张了张嘴,没说话。
“第二,我挣得是不多,但我能让沈念吃饱穿暖。她想要的东西,我能力范围内一定满足。超出能力的,我不会打肿脸充胖子。”
“第三,我妈这个人,嘴笨,心实。她不会说漂亮话,但她对沈念不会差。昨天那样的事,不能再有第二次。”
陈屿说完了,平静地看着刘秀芝。他心脏跳得很快,但语气很稳,像在陈述一份合同条款。
刘秀芝低着头,好一会儿才抬起来:“陈屿,你是个好孩子。阿姨知道。”
她顿了顿,声音有些哽:“念念从小没爸,我拉扯她长大,总怕她走弯路。这人啊,越怕什么越来什么。我承认,我以前对你态度不好。我总觉得……觉得你能给她的不够。但昨天我看见念念那么难受,我心里跟刀割一样。”
陈屿没说话。
“你妈那边,我去跟她道歉。要打要骂,我受着。”刘秀芝说着站起来,忽然就要往门口走,“现在就去。”
陈屿赶紧拦住她:“阿姨,我妈回苏州了。”
刘秀芝愣住了,站在那儿,不知所措。
“下次吧。”陈屿说。
刘秀芝慢慢坐回去,脸上的表情复杂得很。她叹了口气:“陈屿,我这个人说话难听,办事也冲动。但我就念念这么一个女儿,我不是坏心……”
“我知道。”陈屿打断她,“你要是不疼她,今天这婚我也用不着跑。”
这句话让刘秀芝又掉了眼泪。她抽了张纸巾擦眼睛,声音闷闷的:“你跟念念……还能不能……”
“能。”陈屿说,“只要你想清楚了。”
刘秀芝看着他,眼泪又涌上来:“想清楚了。阿姨想清楚了。你能对念念好,比什么都强。房子的事,以后有机会再换,没机会就挤着住。我……我以后不掺和了。”
陈屿没急着松口。他看着眼前这个女人,头发花白了一半,脸上的皱纹比同龄人深。沈念她爸走得早,刘秀芝一个人把女儿供到研究生毕业,确实不容易。但不容易不代表就能随便伤人。
“阿姨,我不求你把我当儿子。”陈屿说得慢,“但求你把当个晚辈看。我哪里做得不好,你跟我说,我改。但别当众糟践我,更别糟践我妈。”
刘秀芝含着泪点头。
陈屿从口袋里掏出那两盒点心,往她面前推了推:“听念念说你最近胃口不好,这个不甜,你尝尝。”
刘秀芝接过盒子,手抖得厉害。她低着头,花白头顶对着陈屿,肩膀一耸一耸的。
陈屿坐了半个钟头,把该说的说完,起身告辞。刘秀芝要留他吃晚饭,他说不了,公司还有事。走到门口,刘秀芝叫住他:“陈屿。”
他回头。
“那个玉……你替我还给你妈。等以后,念念过了门,再收。”
陈屿点了点头。
出了门,外面的太阳已经斜了。陈屿站在楼道口,点了根烟。烟吸进去,暖烘烘的,顺着喉咙往下走。他拿出手机,给沈念发了条消息:“谈完了。晚上去接你下班。”
沈念秒回:“怎么样?”
他没打字,直接拍了张刚才刘秀芝递给他的纸巾包装袋,上面是本地一家老字号。沈念回了一串问号。陈屿又打了几个字:“你妈同意我们了。”
沈念回过来一个语音,他点开,听见她在那边哭,哭着哭着又笑了,说陈屿你怎么做到的。他回:“不是我做到的。是你昨晚上在群里说的那些话。”
沈念没再回。陈屿收起手机,往地铁站走。车昨晚扔在公园附近了,他懒得打车,想走一段。六月的上海,下午的风带着热气,吹在身上黏糊糊的。他走得慢,想了很多。想他妈,想沈念,想刘秀芝那副后悔的样子,想那个薄薄的红包。
手机又响了。是他妈打来的。
“陈屿,念念她妈给我打电话了。”
陈屿停下脚步:“她说什么了?”
“跟我道歉,哭了半拉小时。”周桂芬的声音很平静,“我拦不住,让她说了。最后她让我下次去上海,一定去家里坐坐。”
陈屿“嗯”了一声。
“陈屿,你跟念念好好过。”周桂芬顿了顿,“妈明天去庙里给你们求个平安符。不是迷信,就是图个心安。”
陈屿笑了:“妈,你什么时候信这个了。”
“你爸以前每年都给我求。现在换我求你们了。”
陈屿抬头看了看天,晚霞烧红了半边天,很好看。他吸了吸鼻子,说:“行。你求两个,一个给念念,一个给你自己。”
挂了电话,他继续往前走。路边有对小情侣在吵架,女生噘着嘴,男生赔着笑。他忽然想起沈念每次生闷气,也是那样噘着嘴,等他去哄。他忍不住笑了一下。
走了快半个小时,到了出版社楼下。沈念已经等在门口了,还穿着昨天那件酒红色连衣裙,头发披散下来,眼睛还是肿的,但嘴角在笑。
“你怎么来的?”她小跑过来。
“走来的。”
“走来的?”她瞪大眼睛,“你车呢?”
“昨晚停公园那边了。”
沈念想起昨晚,脸红了红,低头不说话。陈屿伸手去牵她的手,掌心贴在一起,温温热热的。
“走吧,把车开回来。然后去吃饭。”
“你想吃什么?”
“随便。只要能跟你踏实吃完一顿饭。”陈屿说。
沈念把头靠在他胳膊上,很小声地说:“陈屿,我跟我妈说了,以后我们的事,她不插手。”
“她答应了?”
“嗯。她其实……就是怕。怕我过得不好。昨天那一闹,她也吓到了。”
陈屿没说话。他知道,刘秀芝的怕不会因为一次道歉就消失。往后的日子还长,有些东西得慢慢磨。但他不着急。日子嘛,本来就是一天一天过的。
两个人走到公园,那辆白色朗逸还停在老地方。车窗开着一条缝,里面热气散了不少。陈屿坐进去,发动车子。沈念坐在副驾驶,侧过头来看他。
“陈屿。”
“嗯?”
“昨天是我不好。我不该让你一个人走。”
陈屿打着方向盘,没有看她:“我也有不对。我该带你一起走的。”
“那你下次带我一起。”
“还有下次?”陈屿挑眉。
沈念打了他胳膊一下:“没有下次了。”
车开出去,暮色渐浓。车窗外霓虹灯一盏盏亮起来,上海开始露出它夜晚的面貌。陈屿开了音响,放的是沈念喜欢的那首老歌。她跟着哼起来,声音轻轻的,像羽毛扫过皮肤。
陈屿腾出右手,握了握她的手。沈念把头靠过来,靠在他肩膀上。
“我们回家。”陈屿说。
沈念“嗯”了一声。
那块玉,后来陈屿去苏州拿回来了。沈念戴上那天,刘秀芝也在,她看了一眼,没说什么。周桂芬笑着说:“我儿子嘴笨,以后你多担待。”沈念说:“阿姨,他嘴不笨,他什么都懂,就是不爱说。”
刘秀芝在旁边坐着,剥了个橘子,递了一半给周桂芬。周桂芬接过来,说了声谢谢。两个老太太安安静静地吃橘子,电视里放着婆媳剧,声音不大。
陈屿站在阳台上,透过玻璃门往客厅里看。三个人,一个他爱的,一个生他的,还有一个曾经看不起他的。现在都坐在那套六十几平的老破小里,等着他进去。
他把烟摁灭在窗台上,推开门。
“吃橘子吗?”沈念抬头问他。
他弯下腰,从她手里掰了一瓣塞进嘴里。橘子汁溅开来,酸甜酸甜的。
“甜。”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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