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最近一直在关注国产重型燃机,越看越觉得,上海正在发生的变化,比单纯造出一台300兆瓦级燃机更值得关注,就在9月9日,上海电气中标马来西亚砂拉越萨马拉朱联合循环燃机3号机组项目。
项目规模达到500MW级,上海电气不仅要提供燃气轮机,还包括汽轮机、发电机、余热锅炉、空冷系统等主要设备,并参与工程设计、建设、调试以及后续技术服务。
项目最核心的重型燃机,将由上海电气自主制造,与此同时,另一条发生在上海的国产重燃技术路线也已经向前走了一大截。
我国自主研制的300兆瓦级F级重型燃气轮机,2024年10月在上海临港首次点火,到了2026年公开的最新进展,这台机器已经完成简单循环性能试验和168小时满负荷试运行,整机试验大纲全部科目完成,并达到相关考核指标。
它也是我国首次自主研制的最大功率、最高技术等级重型燃气轮机,所以我觉得,题目里说上海打破西方技术垄断,不能简单理解成中国已经把国外巨头全部甩在身后了。
这样的说法显然太满,更准确的理解是,在300兆瓦级F级重型燃机,以及设计制造、控制系统、检修服务这些长期受国外厂商影响较深的环节,中国正在一点点把主动权拿回来。
而如果这种国产化能力继续成熟下去,我认为它最终反映在账本上的,很可能就是三类长期高额成本的下降,这才是这次突破最值得算的一笔账。
过去真正难受的,不是买不到,而是买回来以后还得一直花钱
重型燃气轮机为什么这么难,简单理解,它有点像一台长期以极高转速工作的超级发动机,燃烧室里面温度很高,透平叶片既要承受高温,又要承受巨大的离心力。
整台机器还要连续运行很多年,因此光把设备制造出来远远不够,材料、叶片冷却、燃烧组织、控制系统和整机匹配都要解决,这也是为什么全球大型重型燃机市场过去长期集中在少数欧美日企业手里。
中国并不是完全不会制造燃机设备,真正麻烦的是很多关键能力曾经掌握得不够深,早年的公开资料已经指出,国内部分重型燃机项目在整机设计、热端部件、材料和维修维护等方面依赖国外技术。
特别是燃烧室、动静叶片、护环这类长期处在高温环境中的部件,不但价格高,而且运行一定周期之后还得修、还得换,这意味着一台进口重型燃机真正昂贵的地方,并不只是买机器那一天。
机器落地以后,后面二三十年的运行周期才是真正漫长的生意,上海电气早些年的发展其实也绕不开技术引进。
2014年前后,上海电气通过入股意大利安萨尔多能源,逐渐建立自己的大型燃机制造和技术能力。
这条路线不能说成从零开始完全原创,因此把今天上海电气所有300兆瓦级产品都笼统说成百分之百自主研发,我认为并不准确。
但反过来说,如果因为早期存在技术引进,就把后来的国产制造、技术消化和再开发全部说成简单组装,同样失真,工业技术的发展很少只有从无到有这一条路。
真正应该看的,是企业引进以后有没有能力把技术吃透,有没有建立自己的制造体系,核心环节能不能继续国产化,出了问题以后能不能自己维修,在这一点上,上海电气这几年继续往前走了。
2026年6月,上海电气首台套重型燃机国产控制系统已经在深能甘露项目投入运行,上海方面公布的信息明确提到,过去国内燃机控制系统高度依赖进口,而这套系统的硬件由上海电气自主研制生产,控制程序也由其自主设计开发。
燃机控制系统可以简单理解成整台机器的大脑,如果这个环节长期掌握在国外供应商手里,设备即使在国内运行,后期升级、维护和技术调整仍然容易受到限制。
所以从自主制造到控制系统国产化,再到国内自主正向设计的300兆瓦级F级重燃完成整机试验,我更愿意把它看成一道过去长期存在的技术壁垒正在被撕开,不是一夜之间全部突破,而是一块一块往回拿。
真正可能省下的三笔巨资
说到这里,标题里的三笔巨资就比较容易理解了,需要说明的是,目前并没有一个权威统计告诉我们,国产300兆瓦级F级燃机已经替全国节省了多少亿元。
所以这里谈的三笔钱,是我根据过去公开项目的成本结构做出的归纳,而不是已经完成结算的全国总账,最直观的是主机采购成本。
一项高端设备如果全球只有少数企业能够提供,买方的议价空间自然不会太大,过去重型燃机关键技术高度集中时,中国企业即便能够参与项目建设,在真正决定设备价格和技术方案的核心环节上,选择仍然有限。
一旦国产300兆瓦级F级燃机真正成熟,情况就会发生变化,哪怕未来国内一些项目仍然使用国外品牌,只要中国企业自己拥有可替代产品,采购谈判的逻辑就不一样。
以前可能是只能买,现在至少变成了可以买,也可以比较,因此我认为,国产燃机能够省下来的第一类钱,就是长期被国外高端主机供应体系影响的采购成本。
当然,这里很难直接套一个百分比,更不能拿小功率燃机的国产化降本数据,硬算到300兆瓦级F级燃机头上,真正能够确定的是,多一个成熟供应商,买方通常就会多一份议价能力。
比主机更加容易被忽视的,是备件,重型燃机工作环境非常苛刻,动叶、静叶、燃料喷嘴和护环等热端部件经过一定周期就需要维修甚至更换。
早年的公开资料曾披露,某些F级燃机除了正常检修费用,每台机组平均每年还需要增加大约2200万元的新件补充费用。
这里说的是历史项目,不能直接代表今天所有燃机的成本,但它至少能说明一个问题,燃机备件绝不是小钱,如果这些部件只能从国外原厂购买,价格、交货周期和维修安排都会受到原供应商影响。
国产化推进以后,一部分备件能够在国内制造,一部分高价值部件能够在国内修复,这类长期支出自然有下降空间,我认为这就是可能省下的第二类钱。
更大的账其实在维护,中国能源报过去曾披露过一个很有代表性的案例,两台通用电气F级机组从2009年开始计算,维护费用每年大约在1亿元上下浮动。
另一份历史资料还提到,有燃机电厂的小修约1200万元,中修约5600万元。不同机型、不同合同和不同年代差异会很大,所以这些数字不能机械套到今天,但足以看出燃机长期维护的资金规模。
这也是为什么我认为,国产重燃真正成熟以后,价值最大的部分很可能并不是机器出厂时便宜多少钱,更重要的,是未来二三十年里,大修、技术服务和系统升级不必完全依赖海外原厂。
这第三类成本,往往持续的时间最长,把主机采购、核心备件和长期维护放在整个设备寿命周期里看,所谓省下三笔巨资就不是为了标题好听而硬凑三个数字。
它更像是一种产业上的推演,一台机器国产化只是开始,当国产供应链逐渐覆盖它的一生,真正能够留下来的钱才会越来越多。
从省钱走到海外赚钱,才是上海这次更有意思的变化
如果国产重型燃机只停留在国内替代,这个故事其实还没有讲完,马来西亚项目真正让我觉得有意思的地方,是上海电气开始把这种能力带到海外。
这次砂拉越项目规模达到500MW级,采用燃气蒸汽联合循环,它并不是一台燃机直接发500兆瓦电,而是燃气轮机先进行发电,产生的高温尾气进入余热锅炉,再利用这些热量产生蒸汽推动汽轮机继续发电。
也就是说,燃料燃烧以后产生的热量尽量多利用一次,上海电气这次提供的,也不仅仅是燃气轮机。
项目还涉及汽轮机、发电机、余热锅炉、空冷系统,以及工程设计、采购、建设、调试和相关技术服务,公开信息还提到,上海电气已经形成从单台制造到25年长协全生命周期覆盖的能力。
这一点非常关键,过去我们讨论国产重型燃机,经常纠结中国什么时候能够造出来,现在至少有一部分问题已经变了,中国制造出来以后,国外客户愿不愿意用,正在成为一个新的观察指标。
马来西亚项目给出的信号是积极的,当然,这也不意味着国际燃机格局已经彻底改变,国外传统厂商在更高级别燃机、长期运行经验和全球服务网络方面仍然拥有深厚积累,国产重燃距离全球顶尖水平也还有路要走。
所以我不会把上海这次突破理解成西方燃机技术垄断已经被彻底终结,我更倾向于说,以前少数海外企业牢牢掌握的一些关键技术和高价值环节,现在开始出现真正的中国选项。
这个变化比一句全面超越更加重要,因为中国一旦能够自己设计、自己制造,同时慢慢解决控制、备件和维修问题,燃机产业带来的好处就会从技术层面进入经济层面。
按照我的判断,采购大型进口主机时可能承担的高成本,会随着国产替代能力提升而获得更多议价空间,热端备件过去较强的进口依赖,也有机会被本土供应链逐渐分担。
持续几十年的检修维护,则可能成为国产燃机成熟以后最值得期待的降本空间,这三笔钱究竟最终能够省下多少,现在还不能提前替行业算总账,但方向已经越来越清楚。
更值得注意的是,上海电气已经开始把设备卖到马来西亚,这意味着中国重型燃机正在经历一个很有意思的变化,从过去花钱向国外企业购买高端设备和服务,逐渐走向自己掌握设备能力,再尝试把整套解决方案卖到海外。
所以我觉得,上海这次真正打破的,不只是一项技术上的限制,它撬动的,是重型燃机背后一整条曾经高度依赖国外企业的价值链。
至于国产重燃未来到底能替中国省下多少,又能够从海外市场赚回来多少,现在下结论还早,但至少,我们已经有资格开始算这笔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