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七十六岁的陈国栋在妻子去世五年后,终于决定回广西寻找五十年前的初恋。他只知道她叫阿秀,住在凤凰村。儿子陈明不放心,陪他一起踏上了南下的火车。谁也没想到,这次迟到了半个世纪的相见,会揭开一个被岁月掩埋的秘密——当他看到墙上那张照片时,整个人像被抽去了骨头,软软地倒在地上,失声痛哭。
第一章 旧皮箱里的火车票
上海的六月,黄梅天还没过完,空气里黏着一股潮气。陈国栋坐在老式公房朝北的小房间里,鼻梁上架着老花镜,翻一只旧皮箱。
皮箱面上落了一层灰,铜扣子有点发绿。这箱子是他一九七六年从广西带回来的,几十年没动过。他打开箱盖,一股樟脑丸混着旧纸张的气味扑出来。最上面是一件叠得方方正正的蓝布衣裳,已经褪成灰白色。衣裳下面压着一个壮锦香囊,菱形花纹,红绿丝线有些起毛。再往下,是一张两寸黑白照片,边角卷起,照片上年轻姑娘梳两条辫子,眼睛弯弯的,嘴角抿着笑。
陈国栋的手指在照片上停了一下,没敢摸脸,只轻轻碰了碰照片边沿。
“阿秀。”他喉咙里滚出两个字,声音轻得自己都听不清。
窗外有鸽子扑棱翅膀的声音,楼下谁家孩子在跳绳,塑料绳甩在水泥地上啪啪响。他起身走到五斗橱前,拉开第三个抽屉。里面放着一沓存折、医保卡、老花镜盒,还有一张高铁票。票是昨天买的,上海到南宁,二等座。他犹豫了两天,到底还是让人在网上订了。
这时门锁响了一声,儿子陈明拎着一塑料袋菜进来:“爸,今朝小菜我买好了。姆妈以前欢喜吃的马兰头,我给你拌拌。”
陈国栋没应声,只把照片往口袋里一塞。陈明换好拖鞋,探头看他:“爸,你寻什么?房间里一股樟脑丸味道。”
“没啥。”陈国栋把箱子合上,“小明,我后天要出趟远门。”
陈明正在厨房择菜,闻言探出半个身子:“出远门?侬到哪里去?”
“广西。”
陈明手里的马兰头掉了几根在灶台上。他关了水龙头,走到父亲面前:“广西?侬一个人去?去做啥?”
陈国栋把高铁票放在桌上。陈明拿起来一看,眉头皱起来:“侬七十六岁了,血压又高,跑到广西去,开啥个玩笑。侬要去旅游,我陪侬报个老年团,云南贵州海南随便侬挑。广西穷山恶水的,侬去那里做啥?”
“我当年插队的地方。”陈国栋说,“我想回去看看。”
陈明愣了几秒钟。他当然知道父亲年轻时在广西插过队,但父亲很少提。家里相册翻来翻去,只有一张父亲穿着黄军装、站在稻田里的照片。母亲生前也从不主动说这些。现在母亲走了五年,父亲突然要回广西,他心里咯噔一下。
“爸,侬是不是有啥心事?”陈明放软了语气,“侬要回去看看老地方,我不反对。但是侬一个人,万一路上有点啥,我哪能对得起姆妈。我陪侬去。”
陈国栋摇摇头:“你上班忙,不用。”
“请假。我们单位年假我又没休完。再说,侬一个人我肯定不放心的。”
陈国栋沉默了一会儿。他望着儿子,儿子长得像他母亲多一些——高鼻梁,薄嘴唇,说话时习惯性推一推眼镜。但额头宽阔,这一点像自己。他忽然想,如果当年那个孩子也在,现在也该有五十岁了。
“好。”他点了头,“你陪我。”
第二章 一路向南
高铁过了长沙,窗外的山渐渐多起来。陈明把靠窗的位置让给父亲,自己坐外面,膝盖顶着小桌板,时不时给父亲倒点热水。
陈国栋望着窗外,一直不说话。他的手搭在扶手上,指节粗大,皮肤上有褐色的老年斑。车窗外是连绵的丘陵,灰绿色的桉树林一闪而过,偶尔有红土裸露的山坡。他忽然指着一片山说:“我们插队那会儿,这里到处都是松树,现在都改种桉树了。”
陈明“嗯”了一声,趁机问:“爸,侬当年在广西,到底待了几年?”
“六年。一九七零年下去,一九七六年上来。”陈国栋说,“落户在百色那边一个村子,叫凤凰村。村子后面有座山,形状像凤凰展翅膀,所以叫凤凰村。”
“那地方条件苦不苦?”
陈国栋笑了一下,眼角的皱纹挤成一簇:“苦是苦。头一年住茅草屋,漏雨。夏天蚊子多,晚上睡不着。后来老乡帮我们盖了间瓦房。现在想想,其实也蛮有意思。插秧、放牛、砍柴,什么都干过。”
“侬那时候才二十岁吧。”陈明说,“比我儿子现在还小。”
“嗯。”陈国栋的目光飘远了,“那时候年轻,什么都不怕。”
他忽然从口袋里摸出那张黑白照片,看了好一会儿,递给儿子。陈明接过照片,照片上的姑娘眉眼清秀,两条辫子搭在胸前,穿一件斜襟衫。
“这是谁?”陈明问,心里其实有了猜测。
“她叫韦秀兰,小名阿秀。”陈国栋说,“当年我们好过。后来我回上海,就断了联系。”
陈明看着照片,又看看父亲。父亲没有看他,眼睛望着窗外,嘴唇紧紧抿着。他第一次觉得,父亲身上还藏着这么多过去。
“那侬这次去,是想找她?”陈明试探着问。
“也不一定要找到。”陈国栋说,“就是回去看看,看看那地方,看看……她还在不在。都五十年了,她可能早就搬走了,也可能不在了。”
陈明没再追问。他给父亲的杯子里添了点热水,说:“爸,喝点水。等到了南宁,我们歇一晚,明天再进山。”
陈国栋点点头。他掏出那个壮锦香囊,握在掌心里。香囊很旧了,绣线的颜色已经黯淡,但上面的凤凰纹样还能辨认出来。那是阿秀当年一针一线给他缝的。走那天晚上,她把香囊塞进他挎包,说:“带在身边,能保平安。”
他一直带在身边,直到结婚前才把它锁进了皮箱。
第三章 记忆里的凤凰山
从南宁到百色再到县城,陈明包了一辆出租车。司机是个四十出头的本地人,听说他们要去凤凰村,笑着说:“凤凰村啊,这几年路修好了,好走得很。以前都是泥巴路,一下雨车子进不去。”
出租车在县道上拐了七八个弯,路两边是甘蔗地和水稻田。甘蔗林高过人头,风一吹哗哗响。陈国栋摇下车窗,热风涌进来,带着泥土和稻谷的味道。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喉咙有些发酸。
“爸,侬认出这里了吗?”陈明问。
“变了,都变了。”陈国栋说,“以前没有这些甘蔗,都是种水稻。路也宽了,房子也新了。”
出租车停在一个岔路口,司机指着前面一棵大榕树说:“那就是凤凰村了。这棵榕树好几百年了,前几年村里还修了个小广场。”
陈国栋下车,腿有些软。他站在榕树下,仰头看着遮天蔽日的树冠。树身上挂着一块木牌,写着“凤凰村”。树下有几张石凳,两个老人在下象棋,几个孩子围着一只黄狗跑。
他慢慢往前走。村路是水泥路,两边是两三层的小楼,贴白瓷砖或者刷黄墙。有几家门前晒着玉米粒,金灿灿的。他左看右看,想找当年住的瓦房,却怎么也找不到。
“阿伯,你找谁家?”一个抱孩子的年轻媳妇从旁边经过,用夹着壮话口音的普通话问。
“请问,韦秀兰家住在哪里?”陈国栋说,声音有些抖。
“韦秀兰?”年轻媳妇想了想,“你找阿秀奶奶?她家从这边过去,第二排,龙眼树旁边那栋青砖房。”
“谢谢。”陈国栋点点头。
他站在路中间,深吸了一口气。太阳很大,晒得头皮发烫。陈明从包里拿出遮阳帽给父亲戴上:“爸,别急,慢慢走。”
陈国栋抬脚往第二排走。村道不宽,路边有排水沟,沟里长着野芋头。走了大概七八十米,他看见一棵龙眼树,树冠浓密,树下有一小块菜地,种着小白菜和葱花。旁边是一栋老式青砖房,两间平房,木门半掩着。
门口台阶上,一个头发花白的女人正坐在小竹椅上择菜。她穿一件蓝布对襟衫,袖子挽到手肘,手腕上套着一个银镯子。阳光从龙眼树的枝叶间漏下来,落在她脚边的菜篮子上。
陈国栋的脚步停住了。他站在十几米外,嘴巴张了张,却发不出声音。
那女人抬起头,用袖子擦了擦额角的汗。她的动作很慢,像放慢了倍速。她把一棵青菜摘掉黄叶,放进篮子里。然后,她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偏过头朝陈国栋这边看过来。
她的手停住了。青菜从指间滑落,掉在地上。
第四章 五十年后的相见
陈明站在父亲身后两米远的地方,看见那个老妇人慢慢站起来。她的手在衣摆上擦了一下,又擦了一下,像是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你是……国栋?”她的声音很轻,像一片树叶落在水面上。
陈国栋往前迈了一步,又迈了一步。他点点头,嘴唇哆嗦着:“阿秀,是我。”
阿秀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她没有哭出声,只是眼泪顺脸颊往下滑,滴在蓝布衫前襟上。她别过脸去,用袖子用力擦了一下,又转回来,努力笑了笑:“进来坐,进来坐。”
陈国栋回头看了儿子一眼。陈明走上前,扶住父亲的胳膊。陈国栋说:“这是我儿子,陈明。小明,叫阿秀阿姨。”
“阿秀阿姨好。”陈明微微鞠了一躬。
阿秀愣了愣,随即点头:“哎,哎,快进屋。外面热,进来喝口水。”
她转身推开木门。堂屋里光线有些暗,一张八仙桌,几条长凳,靠墙摆着一个老式木柜,柜子上放着一台小电视机。地面是水泥的,扫得很干净。墙上挂着一幅玻璃相框,里面挤着十几张彩色照片。
阿秀搬出两张竹椅,用抹布擦了擦,又去灶屋倒水。陈国栋在竹椅上坐下,环顾四周。陈明站在门口,打量着屋里的陈设。
阿秀端来两杯水,白瓷杯,杯口有些发黄。她的脚步不太稳,水杯里的水晃出几滴。陈国栋接过杯子,碰到她的手指。她的手指冰凉,还有点抖。
“你……你什么时候到的?”阿秀在对面坐下,把双手放在膝盖上,像个小学生。
“刚下车子。”陈国栋说,“村子变化太大了,差点找不到。”
“前几年搞新农村建设,很多人家盖了新楼。”阿秀说,“就我家没动。我一个人住,够住了。”
陈国栋想问“你丈夫呢”,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他低头喝了一口水,水是温的,带一点淡淡的柴火味。
“你儿子长得挺像你。”阿秀说,“今年多大了?”
“五十了。”陈国栋说,“在上海上班,结婚早。他有个姐姐叫陈红,兄妹两个都在上海安了家。我孙女都读大学了。”
“好,好。”阿秀点点头,目光落到自己手背上的皱纹上,“日子过得快。”
陈国栋心里有千言万语,此刻却一句也说不出来。他抬头看墙上的相框。相框里很多照片,有老人,有孩子,有全家福。他的目光停在一张彩色照片上——一个中年女人站在一个男人和一个小男孩旁边,那女人约莫四五十岁,圆脸,额头宽阔,眼睛弯弯的。照片下方写着一行小字:“小梅一家摄于2020年春节”。
陈国栋的心猛地一沉。
那女人的眉眼,像极了自己年轻时候。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他慢慢站起来,走到相框前,凑近了看。那行字他看了好几遍,又看照片里的小男孩,七八岁的模样,虎头虎脑的。
陈国栋转过身,声音发颤:“阿秀,这是你女儿?”
阿秀望着他,嘴唇动了动,没说话,只点了一下头。
“她……她多大了?”
阿秀垂下眼睛,两只手绞在一起,过了好一会儿才说:“四十九了。七六年冬月生的。”
陈国栋在心里算了算日期。七六年冬月,就是他回上海后的第九个月。他整个人僵在原地,脑子里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他张了张嘴,眼睛又看向那张照片。那个叫小梅的女人,正在相框里冲他笑。
他的腿忽然一软,整个人往地上倒去。陈明一个箭步冲上来扶,却只来得及抓住他的胳膊。陈国栋瘫坐在地上,后腰抵着八仙桌的桌腿,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来。他想说话,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只有压抑的呜咽声。
“爸!爸!”陈明蹲下去,急得喊,“你怎么了?是不是血压高了?”
陈国栋摆摆手,想要说“没事”,却怎么也说不出来。他用力捶了一下地面,哭得像个孩子。那哭声不大,却撕心裂肺,像是积压了五十年的愧疚和痛苦,在这一刻全部决了堤。
阿秀也蹲下来,眼泪滚滚而下,却还是伸手去扶他的胳膊:“国栋,起来,地上凉。起来说话。”
陈国栋抓住她的手,抓得很紧。他的手指关节泛白,混浊的眼睛里全是泪。他望着阿秀,嘴唇一张一合,好半天才挤出一句话:
“我……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第五章 被退回的信
陈明把父亲扶到竹椅上坐下。陈国栋还在发抖,眼泪止不住。他用手背擦脸,怎么擦都擦不干净。
阿秀从灶屋拿来一条湿毛巾,递给他:“擦擦脸。别把身子急坏了。”
陈国栋接过毛巾,捂在眼睛上。毛巾是凉的,有一股淡淡的皂角味。他捂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拿下来。眼睛红肿,鼻翼还在一抽一抽地动。
“阿秀,”他的声音沙哑,“你告诉我,到底怎么回事。你后来……是不是写信给我了?”
阿秀坐在他对面,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照片。那目光像穿过很多年,落在很远的地方。
“写了。”她说,“写了两封。第一封是我知道有孕后写的,寄到你上海家里的地址。第二封是孩子快生的时候写的。后来都被退了回来,说查无此人。”
陈国栋的拳头攥紧了:“不可能。我留给你的地址是对的,就是黄浦区老城厢那边。我母亲一直住那里,后来拆迁才搬的。”
“我不知道。”阿秀摇摇头,“信退了回来。我爹也跟我说,你回上海就不会再要我了。他把我许给了隔壁村的黄德贵。德贵是个老实人,他说不嫌弃我,也会把孩子当亲生的养。”
陈国栋闭上眼睛,喉咙里发出一声低低的呻吟。他想起自己回上海后写过很多信,寄到“广西百色地区凤凰村”。但每次都被退回,信封上盖着“地址不详”。他还找过当年的插友打听,都说凤凰村可能改名或者合并了。他信了,也怕了,最后慢慢就放下了。
“我当年,信都寄不到。”陈国栋说,“我试过很多次。”
“你写的是凤凰村,还是凤皇村?”阿秀问。
陈国栋一愣:“凤凰村。凤凰的凰。”
阿秀苦笑:“我们这里的老写法,是‘凤皇村’。我们当地人嘴上叫凤凰村,可正式地名写的是凤皇村。你写凤凰,邮局说查无此村,就退回去了。”
陈国栋张着嘴,半天说不出一个字。他做梦也想不到,竟然是写错了一个字,把两个人隔了五十年。不,不只是一个字,还有那个年代,那些身不由己,还有他自己后来的怯懦。
陈明站在一旁,眼眶也红了。他给父亲倒了杯水,又给阿秀添了水。阿秀抬头看了他一眼,说:“你坐,别站着。”
陈明在旁边的长凳上坐下,心里翻江倒海。他忽然意识到,墙上的那个女人,可能是他同父异母的姐姐。这个念头让他有些恍惚,又有些复杂。但他没敢说出口。
“那孩子……小梅,她后来过得好吗?”陈国栋问。
“好。”阿秀说,“德贵待她跟亲生的一样。他自己没有孩子,把小梅宠得很。我们供她读了师范,现在在镇上中学教书。她女婿在乡政府上班,一个儿子读初中了。”
陈国栋点点头,眼泪又掉下来:“我对不起你们母女。我当年……后来结了婚,有了家庭,就更不敢回来找你。我太自私了。”
阿秀摇摇头:“也不能全怪你。那个年代,太多人这样了。你也有你的难处。”
“不,是我的错。”陈国栋说,“不管写没写对地址,我该回来看看的。可我没有。”
堂屋里安静下来。只有墙上一只老式挂钟滴答滴答地走。龙眼树上的知了不知疲倦地叫,一声长一声短。
陈明打破了沉默:“阿秀阿姨,小梅姐……她现在知道我爸吗?”
阿秀叹了口气:“知道。我告诉过她,她亲爸是上海知青。但没细说。德贵走的时候,跟小梅说,如果哪天有上海人来找你妈,你不要恨他。他也有他的苦。”
陈国栋听了这话,哭得更加厉害。他捂着脸,肩膀一抽一抽的。五十年来,他结婚生子,过平常日子,把阿秀埋在心底。他以为她一定也早忘了。万万没想到,在广西这个小山村里,有一个女人为他生了一个女儿,还有一个叫黄德贵的男人,替他扛了一辈子的责任。
“我想见见她。”陈国栋抬起头,“不,我不奢求她认我。我只想见她一面,当面说声对不起。”
阿秀轻轻点头:“她今天去镇上办事了,晚点回来。你们先歇一歇,等吃了饭再说。”
陈明看父亲情绪太激动,怕他身体受不住,便说:“爸,你先躺一会儿。我跟阿秀阿姨去做饭。”
陈国栋摆摆手:“不用麻烦。我们带了干粮。”
阿秀已经站起来:“来了就是客。我灶上烧两个菜,不麻烦。”
第六章 陌生的父亲
晚饭前,黄小梅从镇上回来了。
她骑着一辆红色电动车,车把上挂着一袋水果。远远看见门口站着一个陌生中年男人,她愣了愣,把车停在龙眼树下。
“你找谁?”她问陈明。
陈明上下打量她。眼前的黄小梅四十九岁,扎一个低马尾,穿碎花衬衫和黑裤子,皮肤微黑,眼睛很亮。她额头宽宽的,眼睛和嘴角的弧度,跟父亲年轻时很像。陈明忽然有些语塞。
“你好,你是小梅姐吧?”陈明说,“我是陈明。我爸……从上海来,找阿秀阿姨。”
黄小梅的脸色变了。她没说话,拎着水果大步往屋里走。陈明跟进去。
堂屋里,陈国栋已经站了起来。他看见黄小梅,一眼就认出来了。那眉眼,那神态,仿佛看见了年轻时的自己。
阿秀从灶屋出来,手上还沾着水:“小梅,你回来啦。这是……”
“我知道。”黄小梅打断她,“妈,你怎么不先跟我说一声。”
她的语气有些硬。她把水果放在桌上,转过身面对陈国栋。四目相对,陈国栋的眼泪又上来了。
“小梅。”他嘴唇发抖,“我是……我是你……”
“我知道你是谁。”黄小梅说,声音不高,但带着刺,“我妈跟我说过。你是我亲爸。不过,我亲爸早死了。我有爸爸,他叫黄德贵,三年前走了。”
陈国栋像被什么东西敲了一下,身体晃了晃。陈明赶紧扶住他。
“小梅,”阿秀走过来,拉住女儿的手,“别这么说。你亲爸也不容易,他当年不知道有你。”
“不知道就可以这么多年不来?”黄小梅甩开母亲的手,眼里蓄满泪,“妈,你一辈子吃了多少苦。我小时候被村里孩子喊野孩子,你夜里偷偷哭。爸爸为了我,挨家挨户去求人不要说闲话。这些他都知道吗?”
陈国栋听一句,心就像被刀剜一下。他张了几次嘴,最后只挤出一句:“对不起。”
黄小梅别过脸去,用袖子擦眼泪。阿秀也哭起来。陈明站在中间,左右为难,只好说:“小梅姐,我爸真的是来了才知道。他以前写过信,寄错了地址,被退回去了。他也有自己的难处。”
“难处?什么难处?难道我妈没有难处吗?”黄小梅越说越激动,“他回上海结婚生子,过好日子。我妈在村里被人戳脊梁骨,爸爸为了我连自己亲生孩子都不要。谁更难?”
陈国栋“扑通”一声跪了下去。陈明吓了一跳,赶紧去拉:“爸,你起来!你干嘛!”
黄小梅也愣住了。她没想到一个七十六岁的老人会下跪。
陈国栋跪在水泥地上,膝盖生疼。他流着泪说:“小梅,我不求你原谅,更不求你叫我一声爸。我知道我欠你们母女的,这一辈子还不清。我这次来,只是想看看你们。看到你长得好,有家庭有孩子,我就放心了。明天我就走,不会打扰你们。”
黄小梅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她站在那里,身子微微发抖。阿秀哭着去拉陈国栋:“国栋,你起来,你起来!”
陈国栋不起来。他跪在那里,像一棵被风雨吹弯了腰的老树。
陈明也红了眼睛,用力把父亲扶起来。陈国栋的腿软得站不稳,整个人几乎靠在儿子身上。
黄小梅看着这一幕,嘴唇颤抖。她抹了把泪,说:“你起来。这么大年纪了,跪什么跪。让我妈看了难受。”
陈国栋被扶着坐下,低声说:“好,我起来。”
黄小梅转身走进里屋,重重地关上了门。阿秀站在堂屋里,眼泪不停地掉。陈明给父亲擦脸,又去给阿秀递纸巾。
“别怪她。”阿秀说,“她心里苦。德贵走了以后,她总说,如果亲爸还在,他会不会来找我们。可你现在来了,她又怕。”
陈国栋点点头:“我懂。我不怪她。她恨我,是应该的。”
第七章 尘埃里的真相
晚饭吃得沉默。
阿秀炒了一碟腊肉炒蒜苗,一碟空心菜,又蒸了一碗鸡蛋羹。陈国栋没什么胃口,只喝了几口汤。黄小梅从里屋出来,坐在桌边吃了半碗饭,没看陈国栋一眼。
陈明尽量找些轻松的话:“阿秀阿姨,这腊肉真香,是自己做的吗?”
阿秀点头:“自己养的猪,去年腊月腌的。你们带些回上海。”
“那怎么好意思。”陈明说。
“不碍事,家里多。”
黄小梅吃完,把碗筷一放,说:“妈,我明天去学校值班,早上走。”
阿秀看看她:“小梅,你明天不是没课吗?”
“临时排了。”黄小梅站起来,进了里屋。
阿秀叹了口气,对陈国栋说:“她心里有气,过些天就好。你们先住下,家里有空房间。”
陈国栋说:“村里有没有旅馆?”
阿秀摇头:“哪有什么旅馆。就住这里。你不嫌简陋就行。”
陈国栋点头。晚上,阿秀收拾了西边那间房,铺了干净的床单。陈明和父亲睡一张大床。陈国栋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很久没睡着。
“爸,”陈明在黑暗里说,“侬别想太多。今天看到小梅姐,她其实也不是真的恨你,就是一时接受不了。”
“我知道。”陈国栋说,“她恨我是应该的。换了我,我也恨。”
陈明沉默了一会儿:“那侬……打算怎么办?”
“不怎么办。”陈国栋说,“我就想在这里多住几天。看看她们的日子。能帮一点是一点。等她气消了,我就回上海。”
“那妈那边……”陈明小心翼翼地说,“小梅姐这事,要不要告诉姐姐?”
“先不要说。”陈国栋摇头,“等以后时机成熟了再说。你姐姐脾气急,知道了会闹。”
陈明“嗯”了一声。
第二天一早,黄小梅果然出门了。走之前,她给阿秀留了两百块钱,说:“妈,我去学校了,过两天回来。”
阿秀追出去:“小梅,你等等。”
黄小梅停下,没回头:“妈,你别劝我。我现在不想认他。他就算生了我,也没养我。我只有一个爸爸。”
阿秀拉住她的袖子:“妈没让你认。可你也不要太伤他的心了。他到底是老人了,大老远跑回来,不容易。”
黄小梅没说话,跨上电动车走了。
阿秀站在龙眼树下,看着女儿的背影消失在村道尽头。她抹了抹眼角,转身回屋。
陈国栋已经起床,在院子里用压水井打水洗脸。他动作很慢,腰不太好。阿秀走过去,说:“我来吧。”
她帮他压出水来。陈国栋弯腰洗脸,冰冷的地下水让他清醒了不少。
“阿秀,你这些年,是不是很不容易。”陈国栋直起身说。
阿秀笑了笑:“都过去了。德贵老实,肯干,日子虽不富裕,但也没饿过。小梅争气,读书好。我这些年,比村里很多女人都强。”
陈国栋点点头:“黄德贵是个好人。”
阿秀没说话,转身去灶屋烧水。陈国栋站在院子中央,看见墙角堆着几捆干柴,菜园里的豆角藤爬在竹架上。日子安安静静,没有大富大贵,却踏踏实实。
第八章 养父的坟前
第三天,黄小梅还没回来。陈国栋跟阿秀说,想去黄德贵的坟上看看。
阿秀愣了一下:“你……想去?”
“想去。”陈国栋说,“我要谢谢他。”
阿秀从里屋拿出一个竹篮,装上香烛、纸钱和一壶酒。陈明接过来拎着。阿秀带路,出了村往后山走。山路不陡,铺着碎石。走了大概二十分钟,在一片向阳的坡地上,有一座水泥坟,坟前立着一块石碑,刻着“黄公德贵之墓”。
阿秀把供品摆好。陈国栋让儿子把酒倒在杯子里。他站了一会儿,然后慢慢地跪下去。陈明想拦,却没拦。他跟着鞠了三个躬。
陈国栋跪在坟前,说:“德贵兄弟,我们没见过面。可我陈国栋这辈子,欠你的太多。你帮我养大了女儿,照顾了阿秀一辈子。我陈国栋没有资格跟你说谢谢。我只想告诉你,从今以后,小梅也是我的女儿,我不会再躲了。你在下面安心吧。”
他磕了一个头,又磕了一个,再磕了一个。额头沾了泥土,眼泪滴在水泥坟面上。
阿秀蹲在一旁,用手帕捂着脸。陈明也背过身去。
突然,身后传来脚步声。黄小梅不知什么时候上来了,站在几米外,眼圈红红的。她走到坟前,跪下,轻轻叫了一声:“爸。”
陈国栋抬起头看她。黄小梅望着墓碑,眼泪流下来:“爸,我带他来看你了。你说过,如果有一天他来了,让我不要恨他。我试试吧。”
陈国栋的眼泪又涌出来。他跪在地上,不敢动。黄小梅站起来,对陈国栋说:“你起来吧。爸爸看到了。”
陈国栋慢慢站起来。黄小梅伸手扶了他一把。那只手温热而有力。陈国栋哽咽着说:“谢谢。”
黄小梅没说话,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又回头对阿秀说:“妈,我帮你拿篮子。”
阿秀点点头。陈明也跟上去。陈国栋走在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黄德贵的坟。山风吹过,坟头的草轻轻摇晃。他在心里说:“德贵兄弟,我会常来。”
第九章 迟到的家书
又过了两天。小梅虽然还不肯叫陈国栋“爸”,但态度明显软了。她不再冷脸,吃饭时会给他夹菜。陈明帮她修好了院子里的一扇纱窗。
一天下午,阿秀从里屋抱出一个铁盒子。盒子有些生锈,上面画着鸳鸯。她打开盖子,里面有一支旧钢笔,几本笔记本,还有几封信。
“这些都是你当年留下的。”阿秀说。
陈国栋拿起那支钢笔,笔身已经磨得发亮。他拧开笔帽,笔尖泛着陈旧的墨色。
“你还留着。”他说。
阿秀点头:“一直都留着。还有这几封信,是你走后寄到村里来的。有一封写对了地址,写的是凤皇村。我收到了,可那时候我已经嫁人了。德贵不识字,我把信给他,他说,念给阿秀听吧。可我不让他念,就把信烧了。”
陈国栋低下头。他记得那封信,写的是他到了上海,母亲病重,暂时不能回来,让她等他。可那封信来得太迟了。
阿秀从铁盒里拿出一个发黄的信封:“这封是我后来写的,被退回来了。你看看吧。”
陈国栋接过信。信封上贴着一张旧邮票,邮戳模糊。他注意到信封上的地址只写了“上海黄浦区老城厢”,没有具体街道和门牌号。他抽出信纸,展开。字迹已经有些洇开,但还认得出。
“国栋,我有了你的孩子,已经两个月了。我爹天天逼我嫁人。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你收到信,能不能回来一趟?阿秀。”
陈国栋的手抖得厉害。信纸在指间沙沙响。他看完,把信纸贴在胸口,眼泪一滴一滴落在信封上。
“我没收到。”他说,“我真的没收到。阿秀,这信封上没写门牌号,邮局找不到我。我当时留地址只留了个大概,是我疏忽了。”
阿秀点点头:“后来我也想通了,不怪你。只怪命。”
陈明站在一旁,眼眶湿湿的。他掏出手机,说:“爸,这信我拍一下,留个纪念。”
陈国栋把信递给儿子。陈明拍了照。
黄小梅从外面进来,看见这个场景,没说话,把一篮龙眼放在桌上。
“妈,这龙眼甜,你们尝尝。”她说着,拿起一颗剥开,递给陈国栋,“陈伯,吃龙眼。”
陈国栋接过,愣了一下。小梅第一次主动叫他“陈伯”,还给他剥龙眼。他含泪把龙眼放进嘴里,甜中带一点涩。
“好吃。”他说。
小梅点点头,转身去厨房帮阿秀做饭。陈国栋望着她的背影,和当年阿秀年轻时真像。
第十章 山外的路
陈国栋在凤凰村住了七天。这七天里,他和阿秀一起去菜地摘豆角,去村口看人下棋。小梅的儿子黄志远从镇中学回来,一进门就喊“阿婆”。看到家里有陌生人,有些拘谨。
阿秀说:“志远,这是你外公,从上海来的。这是你舅舅。”
黄志远十五岁,长得眉清目秀,像小梅。他看看陈国栋,又看看陈明,叫了一声:“外公好,舅舅好。”
陈国栋心头一热,眼圈红了。他笑着说:“哎,好,好。来,外公给你带了礼物。”他从包里拿出一个上海牌钢笔,递给志远。
小梅从里屋出来,看见儿子收下钢笔,没说话。她走到陈国栋面前,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壮锦手帕,叠得整整齐齐:“陈伯,这是我织的。你回上海,留个纪念。”
陈国栋接过来,那手帕上绣着凤凰纹样,和当年阿秀给他的香囊一模一样。他的喉咙又堵住了。
“好,好。”他点头,“我一定收好。”
陈明知道,小梅虽然还是不叫爸,但心里已经认了。只是需要时间。
临走前一天,陈国栋去镇上买了米、油、几箱牛奶,送到阿秀家。阿秀推辞不要,陈国栋说:“我不是外人,我是志远的外公。这是我该做的。”
阿秀没再坚持。
夜里,陈国栋坐在院子里乘凉。阿秀搬了张竹椅坐在他旁边。龙眼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响。月光很好,洒在地上像一层霜。
“国栋,你这次回去,以后还来吗?”阿秀问。
“来。”陈国栋说,“每年都来。你要是愿意,也到上海去住段时间。我那里房子小,但住得下。”
阿秀笑了笑:“我不习惯大城市。还是这里好,空气好,有菜地。”
“那我就来。”陈国栋说,“我身体还行,还能跑几年。”
阿秀望着远处的山影,轻轻叹了口气:“五十年了,像一场梦。”
陈国栋也望着同一个方向:“是啊。可醒过来,你们都在,就是最好的。”
他们没再说话。虫鸣声此起彼伏,像大地在轻轻呼吸。
第十一章 归途与重逢
第八天早上,陈国栋和儿子准备回上海。阿秀煮了鸡蛋、玉米,装在袋子里。小梅骑着电动车回来,车后座上绑着一袋红薯。
“陈伯,这些红薯你带回去蒸着吃,很甜。”小梅说。
陈国栋接过来,笑着说:“好,好。下次来,我给你带城隍庙的五香豆。”
小梅点点头,犹豫了一下,说:“陈伯,你上车吧。路上慢点。”
陈明和父亲上了出租车。阿秀站在龙眼树下,朝他们挥手。小梅也站在旁边,手抬起来,轻轻挥了挥。
车子慢慢开动。陈国栋摇下车窗,回头望。阿秀和小梅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缩成两个点,消失在晨雾里。
他转过身,掏出手帕擦了擦眼角。陈明没说话,只轻轻拍了拍父亲的手背。
回到上海后,陈国栋整个人像换了精神。他把阿秀给的壮锦手帕放在床头,照片也摆了出来。女儿陈红来家里看见,问起来,陈国栋只说是老朋友。陈红没多问。
三个月后,阿秀在小梅和志远的陪同下来到上海。陈国栋带着他们去了外滩、老城隍庙、南京路。小梅挽着阿秀,陈明陪在身旁。志远拿着手机拍照,说:“外公,上海好大啊。”
陈国栋笑着说:“你喜欢,以后常来。等你读大学,外公给你出学费。”
小梅说:“不用,我们自己能供。”
陈国栋说:“那是我的心意。你让孩子收下。”
小梅没再拒绝。
黄浦江边,风很大。陈国栋站在栏杆旁,阿秀站在他旁边。志远和陈明去买饮料。小梅靠着栏杆,看着江水。
“陈伯。”小梅忽然开口。
“嗯?”
“谢谢你回来。”小梅说。
陈国栋转头看她。小梅的眼眶有些红,但嘴角带着笑。
“我知道你心里有愧,但有些事不能全怪你。”小梅说,“我妈这辈子很苦,可她也说,能再见到你,她心里就不苦了。”
陈国栋的眼泪落下来。他点点头:“小梅,不管怎么样,你都是我的女儿。以后有任何事,都可以来找我。上海的门,永远为你开着。”
小梅叫了一声:“爸。”
陈国栋浑身一震。他呆呆地看着小梅,嘴唇颤抖着,半天才应:“哎。”
阿秀在旁边抹眼泪。陈明和志远正好走过来,看到这一幕。陈明笑了笑,把饮料递给小梅。志远说:“妈,你怎么哭了?”
小梅擦擦眼泪:“没哭,风大,迷眼了。”
江水东流,灯火初上。五十年迟到的团圆,没有大张旗鼓,没有抱头痛哭,只有一句轻轻的“爸”。
但这就够了。
第十二章 人间值得
故事到这里,并没有结束。
后来,陈国栋每年春天都去广西住上一两个月。他学会了用智能手机,给小梅和志远发微信。小梅也会寄来自己做的腊肉和龙眼干。陈明和小梅兄妹相称,关系越来越近。
阿秀的身体还硬朗。她和陈国栋还是像老朋友一样相处,不谈过往的遗憾,只说眼下的日子。两个人一起在菜园里种菜,一起去赶集,一起去后山给黄德贵扫墓。
有一次,陈国栋站在黄德贵坟前说:“德贵兄弟,我又来了。你放心吧,这个家,我帮你看着。”
阿秀站在他身后,阳光照在她花白的头发上。
又过了几年,陈国栋的身体大不如前。他不再长途奔波,便把阿秀接到上海住了一段时间。阿秀不习惯,陈国栋就每天陪她去菜市场,教她认上海话。小梅和志远也来过几次。志远考上了南宁的一所师范学校,说毕业后要像妈妈一样回镇上当老师。
陈国栋问志远:“毕业后愿意来上海吗?”
志远说:“我还是想回广西。那里有阿婆,有妈妈的学校,还有爸爸的坟。我要回去。”
陈国栋点头:“好,好。你回去,外公放心。”
阿秀在上海住了一个月,还是回了广西。陈国栋送到虹桥站,说:“明年春天,我再去看你。”
阿秀笑着说:“你身体不好,就别折腾了。我去看你。”
陈国栋摇头:“不折腾。只要走得动,我就要去。”
两个白发老人,隔着高铁站的检票口互相挥手。陈明在一旁举着手机,把这一幕拍了下来。
小梅后来看到这张照片,发了一条朋友圈:“五十年前,他们错过了一个春天。五十年后,他们从秋天走回来,成了彼此的亲人。人间值得。”
没有轰轰烈烈的爱情,也没有破镜重圆的童话。有的只是一个老人,用了后半生去弥补一个过错;另一个老人,用了一辈子去原谅。
而他们的孩子,在岁月的裂缝里,学会了理解和珍惜。
凤凰村的那棵大榕树,每年都发新芽。龙眼树下的青砖房,门前的菜园子,始终有人打理。阿秀说:“德贵走了,我就把日子过好。国栋来了,我就把日子过得更热闹一点。”
陈国栋说:“我这一辈子,最对不起的是阿秀,最感激的是黄德贵,最幸运的是,上天还给了我一个女儿。”
这世上有些遗憾,永远无法弥补。但有些爱,哪怕迟到了五十年,依然值得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