寡妇给上海老板带孩子18年 如今想回乡 雇主一家人苦苦挽留不肯放行

出境游 2 0

十八年的牵绊

第一章

周巧云在厨房里切菜的时候,听见客厅传来摔东西的声音。

她放下菜刀,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快步走出去。八岁的豆豆正坐在地上哭,茶几上的玻璃杯碎了一地,水渍漫得到处都是。

“怎么了这是?”周巧云蹲下身,把豆豆抱起来,生怕碎玻璃扎到他。

“我要妈妈!我要妈妈回来!”豆豆挣着身子,小脸涨得通红。

周巧云心里一紧,把孩子抱得更紧了些。豆豆的妈妈,也就是这家的女主人陈姐,三个月前出差去广州,再也没回来。不是出事了,是跟别的男人跑了,留下一封信,说对不起,说别找她。

周巧云还记得那天晚上,老板许明辉坐在书房里,手里攥着那封信,一动不动坐了三个小时。她端着热好的饭站在门口,不知道该不该敲门。

“巧云姐,”许明辉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哑得不像话,“你帮我把豆豆哄睡吧。”

从那以后,这个家就变了样。

许明辉是上海一家建材公司的老板,四十出头,事业做得不小。但生意场上再风光,回到家也就是个被老婆抛弃的男人。他话越来越少,加班越来越多,有时候半夜回来,就往沙发上一倒,也不开灯,就那么坐着。

周巧云默默把客厅收拾干净,又给豆豆换了身干净衣服。孩子哭累了,靠在她怀里,小声抽泣着。

“巧云姨,妈妈是不是不要我了?”

“傻孩子,你妈怎么会不要你。”周巧云摸摸他的头,声音温柔,“你妈就是……出去散散心,等她想明白了,就回来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自己都不信。来上海十八年,她早就学会了怎么把苦往肚子里咽,怎么把话说得让人舒服。

周巧云是安徽农村人,今年五十二岁。当年丈夫在建筑工地摔断了腿,家里欠了一屁股债,她没办法,把孩子丢给婆婆,一个人来了上海。头几年在工厂做工,后来经人介绍,来了许明辉家当保姆。

那时候许明辉还没结婚,家里就他一个人住,大房子空空荡荡的。周巧云把家里收拾得利利索索,饭菜也做得合他口味。后来许明辉结了婚,有了豆豆,她就在这个家一直待了下来。

这一待,就是十八年。

十八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周巧云的儿子在老家结了婚,生了孩子,她都没能回去照顾。婆婆过世的时候,她赶回去见了最后一面,办完丧事又匆匆回来了。许明辉给她加了工资,逢年过节都包红包,待她像自家人一样。

但再像自家人,终究不是自家人。

周巧云心里一直有个念头,等攒够了钱,就回老家去。儿子在县城买了房子,媳妇生了二胎,她这个当奶奶的,总得回去搭把手。

可每次她想开口,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晚上九点,许明辉回来了。他今天看起来比平时更疲惫,领带松松垮垮挂在脖子上,眼睛下面一片青黑。

“许总,吃饭了吗?我给你热热。”周巧云接过他手里的公文包。

“吃过了,在饭局上。”许明辉往沙发上一坐,揉了揉太阳穴,“豆豆睡了?”

“刚睡下,今天闹了点情绪,想他妈了。”

许明辉的手顿了一下,过了一会儿才说:“巧云姐,辛苦你了。”

“不辛苦,豆豆这孩子懂事,就是心里苦。”

两个人都不说话了。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钟表的声音。

过了好一会儿,许明辉开口:“巧云姐,你坐,我跟你说个事。”

周巧云心里咯噔一下,她在许明辉家这么多年,很少见他这么郑重其事地跟自己说话。

“公司那边,我想调你去管后勤。”许明辉说,“我想了一下,你在这个家操劳了这么多年,总不能让一直当保姆。后勤那边工作轻松些,工资也高一点。”

周巧云愣住了,她没想到许明辉会这么说。

“许总,我……”

“我不是赶你走,”许明辉赶紧解释,“我是觉得,你该换个活法了。你在这个家待了十八年,我把你当亲人,真的。但你也该为自己想想了。”

周巧云低下头,手指绞在一起。她想起老家儿子催她回去的电话,想起媳妇在电话里说“妈,你什么时候回来看看孩子”。

“许总,有件事,我也想跟你说。”她抬起头,声音有些发紧,“我想回老家了。”

许明辉的表情凝固了。

“巧云姐,你说什么?”

“我想回老家。”周巧云重复了一遍,声音比刚才大了些,“我儿子那边,两个孩子,媳妇一个人带不过来。我婆婆走了,老家也没人了,我总得回去。我今年五十二了,不能再在外面漂了。”

许明辉沉默了很久。

“你非走不可吗?”

“不是非走不可,是……该走了。”

那天晚上,周巧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她想起十八年前刚到上海的那天,火车站人山人海,她拎着一个蛇皮袋,里面装着几件换洗衣服和家里做的咸菜。那时候她三十四岁,还年轻,觉得只要肯干,日子总能过好。

现在想想,日子确实过好了,却也错过了很多东西。

她错过了儿子的成长,错过了婆婆的晚年,错过了老家的春种秋收,错过了那些本该属于她的平凡日子。

第二天早上,周巧云起来做早饭的时候,发现许明辉已经坐在餐桌旁了。他面前放着一杯咖啡,已经凉了,也没喝。

“巧云姐,”他抬起头,眼睛红红的,“你真要走,我不拦你。但能不能再留一段时间?豆豆现在这个情况,我怕他受不了。”

周巧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就一年,”许明辉说,“等豆豆再大一点,等他适应了,你随时可以走。到时候我给你一笔钱,算是这么多年的补偿。”

周巧云看着他的眼睛,想起十八年前那个刚搬进大房子的年轻男人,那时候他意气风发,说要把公司做大做强。现在呢,头发白了,人也瘦了,眼角都是皱纹。

“好,”她听见自己说,“我再留一年。”

第二章

日子还是照常过。

周巧云每天五点半起床,做早饭,送豆豆上学,回来收拾屋子,买菜,做午饭,再接豆豆放学,辅导作业,做晚饭,哄豆豆睡觉。

这十八年,她就是这么过来的,早就习惯了。

但有些东西不一样了。许明辉开始频繁地出差,有时候一走就是好几天。他走的时候会把豆豆托付给周巧云,回来的时候会给豆豆带礼物,但话越来越少。

周巧云知道他在忙什么。公司的事情,还有离婚的事。陈姐那边一直不露面,电话也不接,许明辉找了律师,说要起诉离婚。这些事他没跟周巧云说,但她从别人嘴里听说了。

这天下午,周巧云去接豆豆放学,在校门口碰见了豆豆的班主任李老师。

“豆豆奶奶?”李老师叫住她。

周巧云愣了一下,笑着说:“李老师,您误会了,我是豆豆家的保姆。”

“哦,不好意思。”李老师有些尴尬,“那您是豆豆的……”

“我是看着他长大的阿姨。”周巧云说,“他妈妈不在家,他爸爸工作忙,平时都是我在照顾他。”

李老师点点头,表情有些严肃:“那正好,我跟您说说豆豆最近的情况。这孩子最近上课总是走神,作业也不好好写,有时候跟同学闹矛盾,情绪很不稳定。您跟他爸爸说说,最好找个时间跟我聊聊。”

周巧云心里一沉,点了点头。

晚上,等豆豆睡了,她给许明辉打了个电话。

“许总,李老师今天跟我说,豆豆最近在学校表现不太好。”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

“我知道,”许明辉的声音很疲惫,“老师也给我打过电话了。我明天回去,跟他谈谈。”

“你别骂他,”周巧云赶紧说,“这孩子心里有事,你跟他好好说。”

“我知道,巧云姐,麻烦你了。”

挂了电话,周巧云坐在沙发上发呆。她想起豆豆小时候,她抱着他在阳台上晒太阳,教他认花认草。那时候豆豆还不会说话,只会咿咿呀呀地叫,她抱着他,觉得日子有了盼头。

现在豆豆八岁了,她也要走了。

第二天许明辉回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他先去学校接豆豆,回来的时候两个人都沉着脸。

“豆豆,去写作业。”许明辉说。

豆豆没动,站在客厅中间,低着头。

“我说去写作业,没听见吗?”

“我不写。”豆豆抬起头,眼睛红红的,“老师说你不要我了,说你要去外地,把我扔给巧云姨。”

许明辉的脸一下子白了。

“谁跟你说的?”

“同学们都这么说。”豆豆的眼泪掉下来,“他们说你不要我了,你也不要妈妈了,你们都不要我了。”

许明辉张了张嘴,却什么都说不出来。他蹲下身,想把豆豆抱进怀里,豆豆却挣开了。

“你走,你走!我不要你!”

豆豆跑进自己房间,把门锁上了。

周巧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这一幕,心里像针扎一样疼。她想起自己儿子小时候,她来上海打工,儿子抱着她的腿不让她走,哭得撕心裂肺。

后来她走了,儿子在老家跟着奶奶,一年只能见一次面。

她对不起儿子,就像许明辉对不起豆豆。

“巧云姐,”许明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你说,我是不是做错了?当初要是我不那么忙,她是不是就不会走?”

周巧云转过身,看见许明辉靠在墙上,眼睛红红的,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许总,这不是你的错。”她说,“有些事,不是你想怎样就能怎样的。”

“可我觉得我什么都没做好。”许明辉苦笑,“生意做大了,家没了。老婆跑了,儿子也恨我。你说,我这一辈子,到底图什么?”

周巧云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这个曾经意气风发的男人,现在像个溺水的人一样,拼命想抓住什么东西。

“巧云姐,你能不能别走?”许明辉突然说,“我知道我自私,可是豆豆需要你,我也需要你。”

周巧云的心狠狠揪了一下。

十八年了,她在这个家待了十八年,从三十四岁到五十二岁,最好的年华都给了这里。可现在,她真的该走了。

“许总,豆豆需要的是你,不是我。”她说,“我只是个保姆,我能给他的,就是照顾好他的生活。但你不一样,你是他爸,你给他的,是家。”

许明辉看着她,突然笑了,笑得很苦。

“巧云姐,你说得对。可这个家,早就不是家了。”

第三章

日子还得过,不管心里有多少苦。

周巧云还是每天做着同样的事,做饭、接送、打扫、辅导作业。她像一根绷紧的弦,不敢松,也松不了。

倒是许明辉,开始变了。

他不再像以前那样整天扑在工作上,下班的时间越来越早。他开始学着做饭,虽然做出来的东西难吃得要命,但豆豆很给面子,每次都吃光。

“爸,你做的菜跟巧云姨比,差远了。”豆豆一边吃一边说。

“那你教教我,怎么才能做得跟巧云姨一样好吃?”许明辉笑着问。

“你得先学会放盐,今天这个菜咸得能打死卖盐的。”

许明辉笑出声来,这是他这些天第一次笑。

周巧云在旁边看着,心里又高兴又酸涩。高兴的是,这对父子终于开始像正常人一样了。酸涩的是,她在这个家的位置,越来越像个外人。

这天晚上,周巧云给儿子打了个电话。

“妈,你什么时候回来?”儿子在电话里问。

“快了,就这一两年。”

“你去年也这么说,”儿子的声音有些埋怨,“妈,小宝都会叫奶奶了,你还没见过呢。”

周巧云的眼眶湿了。她想起孙子出生的时候,媳妇给她发来照片,她看着手机屏幕上的小脸,又哭又笑。

“妈知道,妈也想你们。”她抹了抹眼角,“可这边……”

“那边就是再重要,能有你亲孙子重要?”儿子急了,“妈,你都快六十了,还在外面给别人家当保姆,你图什么啊?”

周巧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妈,你回来吧,我养你。你孙女孙子都等着你回来呢。”

挂了电话,周巧云坐在床上,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她想起当年离开家的时候,儿子才十岁,拉着她的衣角说“妈,你早点回来”。她答应得好好的,说最多两年就回来。

这一去,就是十八年。

她欠儿子的,太多了。

第二天早上,周巧云的脸色不太好,眼圈也肿着。许明辉看见了,什么都没说,只是默默给她倒了杯热牛奶。

“巧云姐,你坐下,我有话跟你说。”

周巧云坐下来,等着他开口。

“这段时间,我想了很多。”许明辉说,“你说得对,我不能再这样下去了。豆豆需要一个正常的家,我也需要。”

“所以呢?”

“所以我想跟你商量一下,”许明辉看着她,“你能不能留下来,陪我们一起过日子?”

周巧云愣住了。

“我的意思是,你不再是保姆,你是这个家的一份子。”许明辉继续说,“我给你开工资,给你买社保,你的养老问题我来解决。你儿子那边,我也可以帮忙。”

“许总,你这是什么意思?”周巧云有些慌。

“意思就是,我想让你留下来。”许明辉说,“不是当成保姆,是当成家人。”

周巧云沉默了。

她想起儿子昨晚的电话,想起没见过面的孙子,想起老家的房子,想起那些本该属于她的日子。

“许总,我不能答应你。”她说,“我儿子在等我回去,我孙子在等我回去。我欠他们的,太多了。”

许明辉看着她,眼睛里有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巧云姐,那你打算什么时候走?”

“我答应过你,再留一年。”周巧云说,“等豆豆再大一点,等你找到了合适的人接手,我就走。”

“如果我找不到合适的人呢?”

“你会找到的。”

第四章

天越来越冷了,上海的冬天湿冷湿冷的,周巧云的老毛病又犯了——膝盖疼,疼得晚上睡不着觉。

这是当年在工厂干活的时候落下的毛病。那时候她在流水线上站一天,膝盖疼得直不起来,也没钱去医院看,就这么熬着。后来到了许明辉家,许明辉带她去医院检查,医生说这是老寒腿,治不好,只能养着。

周巧云舍不得花钱买药,就自己用热水袋捂着,能熬就熬。

这天早上,她起来的时候腿疼得厉害,走路一瘸一拐的。豆豆看见了,跑过来扶着她。

“巧云姨,你腿疼吗?”

“没事,老毛病了。”周巧云笑着摸摸他的头。

“你坐着,我给你端饭。”豆豆说着,真的去厨房端来了粥和馒头。

周巧云看着这个小小的身影,心里暖烘烘的。

“巧云姨,你以后不要走了好不好?”豆豆突然说。

周巧云愣了一下,没说话。

“我会听话的,会好好写作业,不惹你生气。”豆豆的眼睛亮晶晶的,“你走了,没人给我做饭,没人给我盖被子,没人陪我说话。”

“你爸会给你做饭,会给你盖被子。”

“我爸做的饭不好吃,他也不会给我盖被子。”豆豆低下头,“他以前都不管我,现在才开始管我。”

周巧云心里一酸,把豆豆抱进怀里。

“豆豆,你爸他爱你,真的。”

“那你呢?你爱我吗?”

“爱,巧云姨当然爱你。”

“那你为什么不留下来?”

周巧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看着豆豆期待的眼神,想起自己这些年在这个家的点点滴滴,想起豆豆第一次叫“巧云姨”,想起他第一次学会走路,想起他生病的时候她抱着他整夜不睡。

她爱这个孩子,真的爱。

可她也爱自己的家,爱自己的儿子,爱那个没见过面的孙子。

“豆豆,大人有时候,有很多不得已。”她说着自己都听不懂的话,“你以后会明白的。”

“我不明白。”豆豆说,“我只要巧云姨不走。”

第五章

一转眼,时间到了年根底下。

许明辉的公司出了点事,有一个大项目黄了,赔了不少钱。他整个人瘦了一圈,眼睛里全是红血丝。

周巧云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却不知道该怎么帮忙。她只能在厨房里多花些心思,变着花样给他做好吃的。

“许总,你多吃点,身体要紧。”

“巧云姐,你说,我是不是真的不行?”许明辉放下筷子,苦笑着,“公司也不行了,家也不行了,我这个人,是不是废了?”

“你千万别这么说。”周巧云说,“你是我见过最能干的人。谁没个三灾六难的,挺过去就好了。”

“你总是这么说。”许明辉看着她,“巧云姐,这些年,你在我家,受委屈了。”

“我不委屈。”周巧云说,“你对我好,豆豆也对我好,我心里清楚。”

“那你为什么还要走?”

周巧云沉默了。

“你儿子那边,我帮你解决。”许明辉说,“我在老家给你买套房子,给你儿子安排个工作,你回去想住多久就住多久,不想回来就不回来。但只要你想回来,这个家随时欢迎你。”

“许总,你这是何必呢?”

“因为我怕。”许明辉说,“我怕我撑不住的时候,身边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周巧云的心,像被人狠狠拧了一下。

她想起十八年前,她第一次来许明辉家。那时候这个男人刚创业,一个人住在空荡荡的大房子里,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她来了之后,这个家才慢慢有了烟火气。

现在,又是这样了。

“我再想想。”周巧云说,“你让我再想想。”

第六章

过了年,许明辉的情况还是没有好转。

公司的事情一团糟,他天天在外面跑,回来就是一身酒气。有一次,他喝多了,周巧云扶他回房间,他拉着她的手,说了一句让周巧云一辈子都忘不了的话。

“巧云姐,我不是个好丈夫,也不是个好父亲,但我这辈子,最对得起的人,就是你。”

周巧云把手抽出来,没说话。

“我知道你对我好,可你对我越好,我越觉得欠你的。”许明辉闭着眼睛,声音含含糊糊的,“你走吧,巧云姐,你走吧,我不该拦着你。”

周巧云给他盖好被子,关上门,在客厅里坐了很久。

她想起这些年的种种,想起许明辉对她的好,想起豆豆依赖的眼神,想起这个家的一切一切。

她该走吗?

该走。

可她真的能走吗?

第二天早上,许明辉起来的时候,头痛得厉害。周巧云给他熬了碗醒酒汤,他喝了几口,皱着眉头。

“巧云姐,我昨天喝多了,没说什么不该说的话吧?”

“没有,你倒头就睡了。”

许明辉松了口气,可周巧云的心却沉甸甸的。

她知道,许明辉说的是真心话。

他放她走,是真心话。

他不想她走,也是真心话。

她该怎么办?

第七章

二月二,龙抬头。周巧云给豆豆剪了头发,利利索索的,看着精神了不少。

“巧云姨,你今天心情不好吗?”豆豆问她。

“没有啊,你看出什么了?”

“你笑的时候,嘴角是往下的。”

周巧云愣住了。这孩子,怎么这么懂事。

她蹲下来,看着豆豆:“豆豆,巧云姨问你一件事,你要说实话。”

“好。”

“如果巧云姨走了,你会不会想我?”

豆豆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你还是要走,对不对?”

“巧云姨不是要走,巧云姨是……”周巧云哽咽了一下,“巧云姨的老家,也有一个孩子在等着巧云姨。就像你等你妈妈一样,那个孩子也在等巧云姨。”

“那个孩子,比你大还是比你小?”

“比你还小,还没学会叫奶奶呢。”

“那你为什么不带他一起来?”

周巧云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

“豆豆,你真是个好孩子。”

“那你不走了,好不好?”

周巧云没说话,只是把豆豆抱在怀里,抱得紧紧的。

第八章

四月初,许明辉的公司终于缓过来了。

他接了一个大单,资金回笼,员工的工资也补上了。他整个人精神了不少,连带着跟豆豆的关系也好了很多。

“巧云姐,我们出去吃顿饭吧,庆祝一下。”许明辉说。

“你们去吧,我在家收拾收拾。”

“你不能不去,你是主角。”许明辉说,“要不是你,我这个家早就散了。”

周巧云拗不过他,只好跟着去了。

吃饭的时候,许明辉点了很多菜,都是周巧云爱吃的。他给她夹菜,倒饮料,殷勤得像个毛头小伙子。

“巧云姐,谢谢你。”他举起杯子,“这些年,真的谢谢你。”

“你别这么说。”周巧云有些不好意思。

“你听我说完。”许明辉放下杯子,“我知道你想走,我不拦你。但你要答应我,不管走到哪里,都要给我打个电话发个消息,让我知道你好好的。”

“好。”

“还有,你走之前,我帮你办件事。”

“什么事?”

“你儿子不是在县城买了房子吗?我出钱,帮他把贷款还了。”

周巧云愣住了。

“许总,这怎么行?”

“怎么不行?你在我家干了十八年,我欠你的,一套房子算什么?”

“不行不行,这太多了。”

“不多。”许明辉说,“你值这个价。”

周巧云的眼眶湿了。

“许总,你是个好人。”

“你也是。”许明辉笑了,“所以,好人要有好报。”

第九章

六月底,天气热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周巧云的腿疼得越来越厉害,有时候走路都走不了。她强撑着,不想让许明辉和豆豆看出来。

有一天她去买菜,回来的时候腿疼得实在走不动,在小区的花坛边坐了很久。一个老太太过来问她怎么了,她说是老毛病。

“你这个年纪,该享福了,别在外面干了。”老太太说。

周巧云笑了笑,没说话。

她想起自己的儿子,想起孙子,想起老家的房子。她该回去了,真的该回去了。

可她的腿,偏偏在这个时候不争气。

晚上,她给儿子打了个电话。

“儿子,妈这边的活,可能还得再干一段时间。妈腿不好,回老家也干不了什么,还不如在这边干着,攒点钱。”

“妈,你腿怎么了?”儿子急了。

“没事,就是老毛病,不要紧。”

“你回来吧,我养你。”儿子说,“你一个人在外面,生了病都没人知道。”

“妈知道,等妈好一点了,就回去。”

挂了电话,周巧云坐在床上,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她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她只知道,她不能倒下。

第十章

七月十五,中元节。

周巧云给老家的母亲烧了纸,跪在阳台上,磕了三个头。

“妈,闺女不孝,这么多年都没回去看你。”

她想起母亲去世的时候,她正在上海,赶回去的时候,母亲已经走了。她跪在灵堂前,哭得昏天黑地。

“妈,闺女对不起你。”

许明辉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不知道该说什么。

“巧云姐,你还好吗?”

周巧云擦了擦眼泪,站起来。

“没事,想起我妈了。”

“你妈,是个什么样的人?”

“一个普通的农村妇女,”周巧云说,“一辈子没享过福,临走了,闺女都没在身边。”

“巧云姐,对不起。”

“跟你没关系,是我自己选的。”

周巧云看着窗外,上海的夜晚灯火辉煌,她却觉得那些光,离她很远很远。

“许总,你说,我这一辈子,是不是活得太失败了?”

“不,你是我见过最成功的人。”许明辉说,“你用自己的双手,撑起了两个家。”

“可我什么都没撑起来。”

“你撑起来了。”许明辉说,“你撑起了我的家,撑起了豆豆的童年,也撑起了你自己的尊严。”

周巧云看着他,突然笑了。

“许总,你真会说话。”

“不是我会说话,是真的。”许明辉说,“巧云姐,你是个了不起的人。”

第十一章

八月底,学校要开学了。

豆豆的暑假作业还没写完,周巧云天天催他,他就是不写。

“豆豆,你再不写,开学老师要批评你了。”

“我不写,我写不完。”

“你写不完也得写,这是你的作业。”

“你又不是我妈,你管我!”

豆豆吼完这句话,两个人都愣住了。

周巧云的手停在半空中,不知道该放下还是该举起来。

“豆豆,你说什么?”

“我……”豆豆低下头,“我不是那个意思。”

“没关系。”周巧云说,“巧云姨是阿姨,不是妈,你说得对。”

“巧云姨,我不是那个意思。”

“没事,是巧云姨多管闲事了。”周巧云转身走进厨房,眼泪掉下来。

豆豆站在客厅里,低着头,不知道该怎么办。

晚上,许明辉回来,豆豆主动跟他说了这件事。

“爸,我错了,我不该那么说巧云姨。”

“你确实错了。”许明辉说,“巧云姨虽然不是你的妈妈,但她比很多妈妈对孩子都好。”

“我知道,我就是……”豆豆低着头,“我害怕,我怕巧云姨对我不好,她就会走。”

许明辉叹了口气,把豆豆抱进怀里。

“豆豆,巧云姨总有一天会走,就像你妈妈一样。但是没关系,爸爸会陪着你,一直陪着你。”

“万一你也不要我了呢?”

“不会的,爸爸永远不会不要你。”

第十二章

九月初,豆豆开学了。

周巧云送他去学校,在校门口遇到了李老师。

“豆豆奶奶,您来了?”李老师笑着说。

“李老师,我不是豆豆奶奶,我是他家的阿姨。”

“哦,不好意思,我老记不住。”李老师有些尴尬,“豆豆最近怎么样?”

“好多了,暑假作业都写完了。”

“那就好,这孩子学习底子不错,就是情绪不太稳定,您多费心。”

“您放心吧,我会的。”

送完豆豆,周巧云在学校的门口站了很久。

她看着来来往往的家长,有的送完孩子就去上班了,有的结伴去买菜,有的三三两两在聊天。

她突然觉得自己在这里很多余。

她不是豆豆的奶奶,不是豆豆的妈妈,她只是一个保姆。

一个在这个城市待了十八年,却依然没有归属感的保姆。

第十三章

十月中旬,天凉了。

周巧云的腿疼得更厉害了,她去医院看了,医生说是骨质增生,要做手术。

“周阿姨,您这个情况,建议您尽快做手术,不然以后走路都成问题。”

“做手术要多少钱?”

“一整个疗程下来,大概要两万块左右,医保能报销一部分。”

周巧云犹豫了。

两万块,她不是出不起,可这钱,她本来是要攒着给儿子还房贷的。

“我再想想。”

“您要是想好了,随时来找我。”

从医院出来,周巧云坐在路边的长椅上,看着来来往往的车流,心里空落落的。

她想起自己这一辈子,好像一直在为别人活着。年轻的时候为父母活着,结了婚为丈夫活着,生了孩子为孩子活着,来了上海为主家活着。

她什么时候,为自己活过?

晚上,她给许明辉说了这件事。许明辉二话不说,就带她去了最好的医院。

“巧云姐,你安心做手术,钱的事你别管,我来出。”

“许总,这怎么行?”

“怎么不行?你在我家干了十八年,我连个手术费都出不起吗?”

“不是钱的事,是……”

“那就别说了,听我的。”

周巧云看着许明辉,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许总,你对我的恩情,我这辈子都还不清。”

“你别说恩情不恩情的。”许明辉说,“这些年,你对我家的付出,远远超过这些钱。你要说恩情,是我欠你的。”

第十四章

手术做得很成功。

周巧云在医院住了半个月,许明辉和豆豆每天都来看她,有时候带饭,有时候带水果,有时候什么都不带,就坐着陪她说说话。

“巧云姨,你什么时候能回来?”豆豆趴在她的床边问。

“快了,医生说再住几天就能出院了。”

“那你回来后,还走吗?”

周巧云看着豆豆期待的眼神,心里一软。

“走,但要过一段时间。”

“那是多久?”

“等你长大了,不用巧云姨操心了,巧云姨就回去。”

“那我要一直不长大,你是不是就一直不走?”

“傻孩子,人怎么可能不长大。”

“那我不长大,我就是不长大。”

豆豆的话,让周巧云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

“豆豆,你真是个好孩子。”

“巧云姨,你别哭,你哭了,我也想哭。”

“好,不哭,巧云姨不哭。”

第十五章

出院后,周巧云在家里休养了两个月。

这段时间,她终于有机会好好休息了。不用做饭,不用打扫,不用接送豆豆,什么都不用做。

许明辉请了一个临时保姆,来照顾周巧云的起居。

“巧云姐,你好好养着,家里的事你别操心。”

“麻烦你了,许总。”

“你再说这种话,我就生气了。”

周巧云笑了,她发现,许明辉变了。

他不再是以前那个整天板着脸的男人了,他开始笑了,开始说笑话了,开始跟豆豆打打闹闹了。

这才是家该有的样子。

周巧云想,也许她该走了。这个家,已经不需要她了。

第十六章

腊月二十三,小年。

周巧云收拾好了行李,准备回老家过年。

她给许明辉和豆豆做了一顿丰盛的饭,红烧肉、清蒸鱼、糖醋排骨、油焖大虾,都是豆豆最爱吃的。

“巧云姨,你今天怎么做了这么多菜?”豆豆问。

“因为今天是小年,吃顿好的。”

“那你也吃。”

“吃,巧云姨也吃。”

吃饭的时候,周巧云一直笑着,可她的眼睛,却一直在看豆豆。

这孩子,从她手里一点点长大,从八斤重的小不点,长成了现在这么高。她看着他从学会走路,到学会说话,到学会写字,到学会认字。

她看着他长大,就像看着自己的孩子一样。

吃完饭,周巧云洗碗的时候,许明辉进来了。

“巧云姐,你真的要走?”

“嗯,票都买好了,明天早上的车。”

“什么时候回来?”

周巧云没有回答。

“你不回来了,对不对?”许明辉的声音有些发颤。

“许总,我该回去了。”周巧云说,“我儿子在等我,我孙子在等我,我不能再待下去了。”

“那豆豆怎么办?”

“你是个好爸爸,你会照顾好他的。”

“可他不想要我,他想要你。”

“他会慢慢习惯的。”周巧云转过身,看着许明辉,“许总,你也要学会习惯。没有我,你们也能过得好。”

第十七章

第二天早上,周巧云起来的时候,发现豆豆站在她房间门口。

“巧云姨,你别走。”

“豆豆,巧云姨要回去了。”

“那我跟你一起回去。”

“你还要上学呢。”

“我不上学了,我跟你走。”

周巧云蹲下来,看着豆豆的眼睛。

“豆豆,你听巧云姨说。巧云姨要回老家,是因为巧云姨的家里,也有一个人在等着巧云姨。就像你等你妈妈一样,那个人也在等巧云姨。”

“那我不等妈妈了,我等你就行了。”

“傻孩子,你等谁,谁都不会回来。”周巧云的眼泪掉下来,“你妈妈不会回来,巧云姨也不会回来,你要学会一个人长大。”

“我不要一个人长大。”

“你必须一个人长大。”

周巧云站起来,拎起行李,走出了门。

她不敢回头,怕一回头,就再也走不了了。

“巧云姨——”

豆豆的哭声,从身后传来,撕心裂肺。

周巧云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

她想,她欠这个孩子的,这辈子都还不清了。

第十八章

回到老家,周巧云住在儿子家的客房里。房间很小,只有一张床和一个衣柜,但周巧云觉得很满足。

她终于可以每天见到孙子了。

孙子叫小宝,一岁半,刚学会走路,摇摇晃晃的,像只小企鹅。周巧云每天抱着他,教他说话,教他走路,教他认识这个世界。

“妈,你回来了,我就放心了。”儿媳妇说。

“是啊,妈回来了,咱们家就团圆了。”儿子说。

周巧云笑着,眼泪却在眼眶里打转。

她想,她这一辈子,终于圆满了。

可她的心里,总是空落落的。

她想起豆豆,想起许明辉,想起那个她待了十八年的家。

她不知道,他们现在怎么样了。

尾声

一个月后,周巧云收到了许明辉的短信:

“巧云姐,豆豆最近很好,成绩也上去了。他跟我说,他要好好学习,等以后长大了,去安徽看你。”

周巧云看着手机,眼泪止不住地流下来。

她回了一条短信:“好,我等你们来。”

她不知道,他们会不会真的来。但她知道,她这辈子,有个人在惦记着她,就够了。

窗外,阳光正好。

周巧云抱着孙子,坐在院子里,听着儿子和儿媳妇在厨房里说说笑笑的声音,心里,终于踏实了。

她终于回家了。

虽然,这个家,已经不是她记忆中那个家了。

但,这就是生活。

日子,还要继续过下去。

注:本文内容源自网络,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人物、事件关联对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