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市医疗保障局于2023年9月8日发布的文件,自2023年10月1日起施行。参保女性建卡产检、分娩住院、产后42天体检,基本上都是由医保和生育保险来承担。怀孕七个月以上的流产也算作分娩来报销。和一线城市的其他地方相比,这样的力度还是很少见的,在目前的一线城市中,力度最大的一份生育保障新政。政策落到了这个节点上,就相当于把“生一个孩子几乎不用花钱”的规定写进了地方规矩里。但是它是否能够把出生曲线拉起来,我看未必。与此同时,另外一组消息并没有那么好听。
今年1月至2月期间,河南省汤阴县中西医结合医院、福建省连城县医院、陕西省旬阳县人民医院、河南省洛宁县中医院等陆续停止了产科业务。有的地方干脆把两家医院的产科合并在一起。空出的病区被改成老年康复床,产科医生转行了,护士另谋出路。这并不是孤立的现象,在全国范围内产房床位供过于求的问题已经到了爆发的地步,医院不得不更换自己的招牌。一边为生育孩子报销费用,另一边又把产房关上了。这件事看起来很纠结,但是其实并不矛盾——出生端的账,早就提前交了。
上海出台的这项政策,并不是所谓的“生娃全免费”,而是把产检、分娩、产后复查这几个环节都给兜住了。它解决的是眼前的账单,并不能解决是否要生的问题。政策可以达到的地方,就是登记窗口。从怀孕到生产的这段时间里,工作压力、身体状况、经济考虑、家庭纠纷等等,每一项都不是一张红头文件可以代替年轻人去计算清楚的。常熟一季度就有一个信号:生育登记同比上涨了13.1%,但是实际出生却下降了10.8%。手续已经办好,但是产床还没有走完。“流失率”表示有很多准妈妈已经完成了手续,但是由于工作压力大、身体状况差、经济顾虑多、家庭矛盾重重等原因,没有走到产床上。
真正使产科收缩的是出生人数已经开始往下的趋势。
根据国家统计局今年1月份发布的数据,在未来五年内每年出生的人口为792万人,相比去年减少了162万人,这是自1949年以来第一次低于800万。出生率为5.63‰,为1976年以来最低水平。全国总人口一年减少339万人,负增长已经连续四年了,下降的速度也在悄悄地加快。2025年上半年出生的人数为396万人。按照这样的基数来推算的话,到2026年上半年全国出生人口会跌至300万以下,并不是出人意料的事情。2024年龙年的954万,业内一般认为这是由于生肖偏好而产生的一次性的透支行为,并不是趋势反转。2026年是马年,年轻人对于属相已经不太在意了,靠十二生肖把出生数拉起来的老办法也失效了。根据人口学家们的估算,在2026年的全年人口出生数量大概率会在720万到750万之间;根据国家人口与发展研究中心的估算,在“十五五”时期每年净减少的人口数为300万至400万人之间。这是计算出来的,并不是已经发生的事实,但是方向已经确定了。
结婚端也在缩。
民政部于5月9日公布了第一季度的数据,全国共办理了169.7万对婚姻登记手续,相比去年减少了11.3万对。2017年第一季度还有319.8万个对,九年几乎被砍掉一半。彩礼、房价都有关系,但是更深层次的变化是,在很多年轻人的眼中,婚姻已经不再是必修课了,而成了选修课。一旦形成这样的认识之后,短期内的政策调整是无法实现的。城市女性不愿意委屈自己,农村男性比女性多出1700多万,相亲难、娶妻难又把彩礼推高。城市不凑合、农村没有选择余地,两者都退出了生育队伍。这并不是发几张购房券、办几场相亲角就可以解决的死结。
产科关门只是一张倒下的牌而已。
往后看,托育、幼儿园、小学、初中、高中、大学等都会按照时间表感受到生源减少。2016年放开二孩之后积累下来的1786万个新生儿,在2028年前后陆续初中毕业,之后高中、大学生源会一路往下掉。2019年至2020年左右出生的孩子,在六年后正好要上小学了,小学关停潮可能会随之而来。按照这条链子往前推算,从2027年到2032年这六七年的时间,就是结构调整的关键窗口期。2022年中国大陆人口第一次出现负增长,在过去的四年里已经过去了,有人计算过到2027年的时候人口会跌破14亿,这个情况基本上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情了。留给全社会进行结构调整的时间窗口,在这五年左右的时间里。这并不是耸人听闻,而是根据现有的数据进行逆向推算得出的一种硬性限制。一旦窗口关闭之后再去打开它,所付出的成本就会更高一些。日本和韩国几十年来的经历摆在眼前。
另外一边,老龄化正在以更快的速度攀升。
到2025年底,我国60岁以上的老年人口将达到3.23亿,占总人口的23%左右。65岁以上的人口为2.24亿,占总人口的15.9%,已经超过了0-14岁的儿童数量。根据国家卫生健康委员会的估算,在2030年前后的时候,60岁以上的老年人将会超过3.9亿人,每年平均新增人口为1.3亿;到2035年左右,销售额达到4亿元,占总销售额的比例超过30%。剪刀差张开的速度要比大部分规划文件所预期的要快得多,社保、医疗、养老三张网也都得跟着重新排列。医疗、教育等资源并没有消失,而是从对婴幼儿的照顾转向了对老年人的关怀。产科变成老年康复科只是一个开始,之后还会出现儿科合并、幼儿园关闭、乡镇小学合并的情况。
养老的压力也在其中。到2025年劳动年龄人口将达到8.51亿,预计在2030年前后可能会降到8亿以下。养老金实行现收现付制,缴费的人少了,领取养老金的人却多了起来,缺口越来越大。一个上班族所承担的赡养负担会更加沉重。截至2025年底,个人养老金账户已经开户1.5亿人,但是实际缴纳的资金量却很少,能够为体制分担多少还不清楚。80后、90后的处于中间地带,上面有老人需要照顾,下面是小孩需要抚养,两边都加了压力。
政策方面并不是没有行动。
财政部于6月2日下拨了育儿补贴补助资金999亿,同比增长10.6%;国家的基础标准是每个孩子每年3600元,发到三岁为止;3岁以下婴幼儿照护和子女教育个税专项扣除,由原来的每月每孩1000元提高到2000元。地方也加大了力度:呼和浩特一孩一万、二孩五万、三孩十万元;东莞昌平镇村里生三胎可以得到三万元;福建省明溪县学期保育费再补4万元;两个孩子以上的家庭购买住房可以得到最多十五万元的补助。上海在十月出台的新政,在此次接力赛中属于最后一棒。
但是这些钱够不够呢?这就另当别论了。
从出生到十八岁,在北上广深要达到一百万以上,二线城市的房价也要在三十到四十大城市之间。每年3600元的中央基础补贴,就连一线城市的月托育费也抵不过。年轻人不敢生育的原因并不是因为少几千块钱,在于攒不够那份确定感:工作稳定不稳定、还贷能不能还清、孩子将来能不能过上体面的生活。不确定的感觉,并不是靠财政兜底就可以产生的。
有的人认为人少了一些竞争就没有了。这个结论是站不住脚的。
人口下降带来的并不是躺平的机会,而是一种更加残酷的存量竞争。今年前几个月的社会消费品零售额消费出现罕见下滑的情况,蛋糕本身也在缩水,而且缩水的速度还超过了劳动人口减少的速度。岗位减少、机会变少、晋升通道更加狭窄,年轻人在越来越小的平台上互相挤撞——这就是真正的内卷。第二层的压力压在了中年人的肩膀上,养老金缴纳的人很少,领取养老金的人很多,缺口越来越大。第三层的压力体现在公共服务重新分配上,即资源向老年人倾斜,婴幼儿端则会先收缩,产科、儿科、幼儿园、乡镇小学都需要重新安排。
日本、韩国以及台湾地区的人群也很难得到。日本用了三十年的时间花费天文数字般的财政资金来应对少子化问题,但是出生率仍然创下了历史新低;韩国的人口出生率已经降到0.7左右了,被人们戏称为“人口自杀”;台湾地区2024年的新生儿数量已经降到14万人以下了,很多补贴的效果都不大。邻居用了几十年的时间来演示过——窗户关上了之后基本上就被关死了。补贴并不是没有作用,但是它不能解决根本的问题。安全是生育率的锚点。稳就业、稳房价、稳预期,要比单纯的发钱更加重要。
我的判断就落到了这里:在这六年的窗口期内,能否把生育率稳定在1.0之上、把养老体系改造得可持续、把增长引擎由人口红利切换为创新驱动,就是三道必答题。上海在十月实行的免费产检分娩政策可以算作一个不错的开始,但是真正需要配套的是稳就业、稳房价、稳预期这三根更硬的柱子。出生曲线已经拐头了,产科要关掉了,幼儿园招生也很难了,养老金收支压力很大,就业市场竞争激烈,会按照队伍的顺序敲门。内卷并不会因为人口减少而减轻,反而会因为盘子变小而更加严重。
留给社会反应的时间不多。最多六年的窗口期,并不是耸人听闻,而是所有的可以对抗少子老龄化的政策工具箱都必须集中发力的截止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