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陆是上海奉贤海湾镇的老土地,退休之前在镇上的农机厂做机修工三十多年,手上的一道道老茧比防波堤还要硬实。退休之后也不闲着,每天清晨骑着一辆老式的凤凰牌自行车,在海湾路上一路向南,走到五四农场外边的芦苇荡里转悠一圈。这片滩涂湿地绵延十几里,春天芦苇冒尖,夏天青蛙聒噪,秋天芦花飞雪,冬天一片萧瑟,老陆看惯了,就跟自家后院一样熟。那天是十月中旬,台风“海燕”刚绕道走远,海面上还留着一些余怒,风带着腥咸的水汽拍在脸上,凉飕飕的。老陆像往常一样把自行车支在路边,踩着防潮堤上的水泥台阶往下面走,想看看潮水退了之后有没有被浪打上来的好的木材——他平时会捡一些被海浪冲上来的断木,晾干后锯成小板凳,送给邻居们。
潮水退尽之后,海泥滩上留下了一道道波浪形的痕迹,仿佛是巨人的手指在上面画出来的。老陆眯起眼睛,踩着湿漉漉的泥地,一步一步地向芦苇丛走去。芦苇荡边上有几根被风吹断的芦苇杆横七竖八地倒在水洼里。他正要弯下身子去拾起一根直径约一尺左右的木头时,手指刚碰到那东西就感觉到了一股冰凉、滑腻之感。老陆心里一惊,拨开芦苇叶子一看,顿时呆住了——一只有些歪斜的船头从泥里露了出来,船身有一半埋在淤泥里,露出的部分黑乎乎的,长满了绿苔和藤壶。这艘船很小,只有三米多长,没有甲板也没有桅杆,就像一个大澡盆倒扣在泥滩上。老陆围着船转了一大圈,在船帮上摸了摸,发现这木头很硬,指甲都很难在上面留下痕迹,肯定不是现在市场上常见的泡桐木或者杉木,而应该是几十年甚至上百年前的老料。
老陆蹲下来,靠近船舱看了看。一看之后,他后背立刻就感觉一阵寒意。船舱里放着十几只瓷碗,白底蓝花,碗口朝上,一个挨着一个地摆放着,好像有人特意摆放好的一样。碗身上面有一层黄绿色的水垢,有的还有细小的贝壳,但是可以看得出这些碗是完整的,并没有受到任何损伤。老陆心里直犯嘀咕,在这里方圆几里之内没有一个人烟,是谁把一条船拖到这里来,并且摆上了这么多碗?他伸手去拿一只碗仔细看看,手指刚触到碗沿的时候,那碗就仿佛生了根一般纹丝不动。用力一拉,碗底带出一截黑泥,里面裹着一个圆滚滚的东西,拿出来一看,是一枚生了锈的铜钱。老陆的心砰砰直跳,直觉告诉他这件事不一般。
老陆把铜钱塞进兜里,连芦苇也不拿了,骑上自行车就往镇上的派出所去了。值班民警小周听完之后笑着直摇头,说老陆你大概是看花了,那些碗大概率是某个剧组或者拍短视频的人留下的道具。老陆不服气地把铜钱拍在桌子上,铜钱落到桌面上发出沉闷的声音。小周拿着铜钱看了好久,脸上的表情也慢慢变得严肃起来,铜钱上“乾隆通宝”四个字还可以看出来。小周不敢马虎,马上给奉贤区博物馆打了电话。电话那头姓沈的考古研究员得知情况之后,声音都变了,连忙叮嘱道:“一定要保护好现场,不能随便动那些碗。”
当天下午,沈研究员带了两个年轻人来到芦苇荡,老陆和民警小周已经在那里等候了。潮水已经开始上涨,小浪头一浪接一浪地舔着船帮。沈研究员穿上防水裤,踩着泥水走到木船上,用手电筒照了又照,又用手机拍了一圈照片。站起来之后脸上又是惊讶又是高兴地说:“这是一艘老式的平底沙船,从这可以看出,船板是整棵樟木劈出来的,用铁钉和桐油灰拼接而成的,这样的做法至少是七十年前的手艺。”船舱里的这些碗,是船上的乘客用来吃饭的餐具。”老陆一听就更疑惑了:如果船上的饭碗,人走了之后为什么不带走呢?另外,这艘船是被人故意放在芦苇荡里的,还是涨潮的时候自己漂过来的
沈研究员没有直接作答,而是叫来年轻人把小铲子从车上拿过来,然后小心地把船底周围的土清理掉。挖了不到一尺深的时候,铲子碰到了一个硬东西,拨开泥巴一看,又是一个瓷碗,跟船舱里的那些碗一模一样。接着又挖出了两个碗、一个破陶罐、一根黑漆漆的竹篙头。沈研究员蹲在泥坑边,眉头皱得非常紧,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说:这些碗和船不是同一个时期的东西。船帮上藤壶最长的一茬已经钙化了,至少在海里泡了五六年了,但是这只碗是从船底外面挖出来的,在坑里有一层干净的贝壳碎屑,说明碗是沉在海底,后来被水流翻出来,卡在了船底的龙骨缝里老陆听得很糊涂:“你是说,这艘船是被海浪冲上来的?”船舱里的那些碗也是从海底捞上来的吗
沈研究员站起来,指着远方的海平面说:老陆,你把碗放在那里,是不是觉得有人特意放上去的?但是你看碗底的泥和船帮上的海泥颜色一样,都是浅灰色的氧化淤积泥,并不是我们脚下的滩涂上的黑泥。所以船舱里的那些碗,并不是后来才放上去的,在船上航行的时候就已经放在那里了老陆更糊涂了:船在海上漂着,船舱敞开着,涨潮的时候一个浪头打过来,碗不是就被翻到水里去了吗?还能整齐地停在船上吗沈研究员笑着说:光靠浪打是不行的。如果船在海上沉了几十多年,只有一部分船头露出水面,船舱里装满了水,碗就稳稳当当地躺在船底。等到有一天,船被水流冲出泥中,水从船舱里倒出来的时候,碗就会留在原来的地方
沈研究员蹲下身来,从泥里把那个破口的陶罐拾起来,对老陆说:“这件事要从头开始理一理。”第一层线索就是碗底、船底板上的藤壶层。藤壶在海里待的时间越长,它的壳就越厚。船底的藤壶已经生长了两年以上的时间,所以可以推断出这艘船在海上航行了五年以上。但是船上面没有生锈的地方,铁钉的地方用桐油灰封得很紧,这是民国时期到建国初期流行的工艺,因此这条船大概有六七十多年的历史,比我们这里的老房子还要老一些
顿了一下之后又指着那些碗说:“第二个理由就是碗和船的身份。”白底蓝花,碗心有一圈青花回纹,胎土是本地窑口烧的土青花,这样的碗老上海人家里都有,并不是古董,但是也不是现代的东西。船是近海渔民用的平底沙船,在杭州湾一带捕捞鱼虾,船主出海时会把碗筷带上船,吃一顿热饭。上世纪五十年代还有的这种风俗
老陆听得入迷了,沈研究员又说:“第三层,打个比方你就懂了。”你在家里洗碗的时候,是不是把几套碗碟摞在沥水架上,水一冲,碗里不会留水,因为水流一直往下走。海底的沉船也是如此,当船沉下去的时候,船舱里就灌满了泥沙,那些碗也被泥包裹着,钉在了舱底,几十年都没有动过。这船就如你家的老式搪瓷脸盆一样,沉在水底,盆底压着一块肥皂,即使水波荡漾,肥皂也会稳稳地待在盆底。有一次海上起了大风浪,洋流把泥沙冲散了,船身没有了束缚,在水中翻了一个身——碗还没有翻出去,因为碗底粘的泥比碗本身还要重,所以就跟着船漂出来了
沈研究员又指着远处的海面说:第四层,我们把这里拉到奉贤这片海域来。杭州湾北边以前是古河道出口,水下有一条古航道,解放前有很多跑运输的平底船在这里沉没了。这艘船大概是在上世纪五十年代就出事的老船了,船舱里的那些碗是船上炊事员准备好的晚饭,还没有来得及吃,船就翻了。船沉到海底,正好被泥沙掩埋,碗也嵌在了船底,一起被埋住了。几十年来,海底的泥沙越来越多,把船包裹成了一层厚厚的外壳。今年台风“海燕”经过的时候,大浪把海床翻了起来,泥沙被冲走了,老船露出了头来,又被海流推着向岸边漂去,一路漂到了这片芦苇荡里,在大潮到来的时候就搁浅在了滩头上。”
老陆站在海边,望着那条漆黑的木船,突然觉得船上满满一船空碗,并不是没有人要的遗物,而更像是几十年前那个船主出海之前悄悄摆好的一桌规矩——饭菜还没有上桌,人就已经没有回来了。现在船回来了,碗还完整,但是人没有了。老陆长叹了一口气说:“那么说来,这船上的东西并不是有人故意摆放的,而是大海吐出来的。”沈研究员点头道:大自然是不会讲故事的,它只是把几十年前的那一张纸,隔了那么多年之后又翻给了你海浪一波波地涌上来了,芦花在风中摇曳着,空荡荡的瓷碗静静地躺在船舱里,盛满了水汽与天光,等待着一场早已散场的结局。
各位读者,你见过大海“吐”出来的东西吗?一条老船带着一船碗碟,就这么孤零零回到岸边,想想就觉得背后有故事。你觉得这船的主人当年到底遭遇了什么?欢迎在评论区说说你的看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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