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看当年上海火车站那场惊魂夜:年仅31岁的政治新星突然遭遇枪击不幸离世,所有政治抱负和救国梦想最终碎在了上海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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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火车站惊魂夜:31岁政治新星陨落,梦碎上海滩

中华民国二年三月二十日,夜,十点四十五分。

上海沪宁车站检票口,昏黄的煤气灯将几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一个穿灰色长袍的年轻人正伸手去接检票员剪过的车票——就在那一瞬间,背后响起了一声沉闷的枪响。

子弹穿透他的右腰部,斜入腹腔。

紧接着又是两声枪响。

他身子一晃,用手捂住腰侧,低声说了一句:“我中枪了。”

这是1913年3月20日的夜晚。

倒下的这个年轻人,名叫宋教仁,时年三十一岁,国民党代理理事长。

两天之后,他将死在医院里。

而他所代表的那个用选票和议会搭建起来的共和梦想,也将随他一起,倒在沪宁车站冰冷的水泥地上。

三十一年前,清光绪八年四月五日(1882年4月5日),宋教仁出生在湖南省桃源县上坊村湘冲一户书香之家。

村子的名字后来改了,改叫渔父村——渔父是他的号。

村旁流淌着沅水的支流延溪河,背靠丘陵,面向田畴。

宋家虽称书香门第,到了他出生时已经破落。

但他出生的那个家庭有一桩特别之处——这个家族有不与清王朝合作的传统。

这种隐约的反抗意识,像沅水一样,从祖辈流淌到他身上。

六岁那年,光绪十四年(1888年),宋教仁被送进私塾。

开蒙之初读的是四书五经,《论语》《孟子》《大学》《中庸》,这些是每一个读书人的必修课。

他天资聪颖,过目成诵。

但十岁那年,父亲去世了。

孤儿寡母,家境更加艰难。

母亲“志励柏操”,咬牙支撑,坚持让他继续读书。

童年时的宋教仁还爱好武术,这倒不像个文弱书生——他既能握笔,也能舞拳。

光绪二十五年(1899年),十七岁的宋教仁考入桃源漳江书院。

漳江书院不是一所普通的旧式书院。

晚清时,书院山长黄彝寿、讲席瞿方梅思想开明。

黄彝寿精通宋学,富于民族思想,推崇经世致用的湖湘文化。

他每月亲自主持两次课考。

瞿方梅主持书院四年多,培养了一批后来成为民主革命精英的学生。

漳江书院给学生提供的课程也远不止四书五经——算学、舆地、经学、掌故、训诂,都在课表上。

一个新世界,正从书页间朝这个湖南少年打开。

宋教仁在漳江书院学习四年。

他在书斋里题写过一副对联,具体内容已不可考,但据说那副对联已透露出他对时局的某种不满。

正是在这四年里,他对清政府的质疑开始萌芽。

光绪二十七年(1901年),十九岁的宋教仁参加科举考试,中了秀才。

一个对清政府已有质疑的年轻人,仍然参加了它主办的科考——这并不矛盾。

在那个年代,科举是上升的唯一通道,通过它才能走得更远,才能看到更大的世界。

第二年,光绪二十八年(1902年),宋教仁赴武昌投考美国圣公会文华书院普通中学堂。

文华书院是教会学校,开设的课程不同于传统私塾。

宋教仁以第一名的成绩被录取。

进入文华书院后,他常与同学议论时政。

正是在武昌,他遇到了改变他一生的人。

1903年8月,宋教仁结识了黄兴。

黄兴比他大八岁,刚从日本留学回国,在武昌演说时痛诋清政府的腐败,提倡改革。

宋教仁听后“非常悦服”。

两人一见如故,大有相见恨晚之感。

同年11月4日,黄兴三十岁生日。

在长沙西区保甲局巷彭渊恂宅中,黄兴以庆贺生辰为名,宴请了二十多人。

席间,宋教仁偕黄兴、刘揆一、陈天华、章士钊等人筹创华兴会。

对外则称集股筹组“华兴公司”,以“兴办矿业”为掩护。

1904年2月,华兴会在长沙正式成立。

会章以“驱除鞑虏、恢复中华”为政治纲领。

黄兴被公推为会长,宋教仁、刘揆一为副会长。

华兴会很快发展到五六百人。

同年夏天,宋教仁转战武昌。

1904年7月3日,刘静庵、宋教仁、吕大森、张难先、胡瑛、曹亚伯等人在武昌成立了革命组织科学补习所。

先设在武昌多宝寺街,后迁至魏家巷一号。

吕大森被推为所长,胡瑛任总干事,曹亚伯任宣传,时功璧任财政,宋教仁任文书。

科学补习所是湖北成立的第一个本地近代革命团体,口号为“革命排满”,活动范围主要在湖北新军和会党之中。

华兴会成立后,宋教仁与黄兴等人开始筹划长沙起义。

他回家卖田产以筹措革命经费。

但计划尚未实施便已败露。

1904年11月,华兴会计划的长沙起义因事泄失败,宋教仁遭通缉。

他被迫逃亡日本。

十二月的海船颠簸在东海的风浪里。

宋教仁站在甲板上,回头看逐渐远去的中国海岸。

他不知道这一走就是六年。

1904年底,宋教仁抵达日本。

他先后入东京法政大学、早稻田大学学习。

他进入的是法政大学“清国留学生法政速成科”。

在日本的课堂上,他开始系统学习西方政治制度——议会制度、宪法、内阁制、政党政治。

这些东西在书本上是抽象的,但他隐约感到,它们可能比刀枪更有力量。

1905年6月,宋教仁创办了革命杂志《二十世纪之支那》。

月刊,在东京创刊。

杂志的中心口号是“爱国主义”。

他亲自撰写大量文章,辛辣深刻。

这份杂志后来成了同盟会机关刊物《民报》的前身。

同年8月,中国同盟会在东京成立。

宋教仁参加了成立大会,被推为同盟会湖南分会副会长,并担任《民报》庶务干事兼撰述。

1906年,黄兴去安南(今越南),宋教仁代理庶务,主持本部工作。

他成了同盟会在东京的实际负责人之一。

留日期间,宋教仁的学术兴趣日渐深厚。

他翻译了日本学者小林丑三郎的《比较财政学》。

他研究各国宪法和政治制度。

他的日记里密密麻麻地记录着对西方议会政治的观察和思考。

如果说在武昌时他只有一腔热血,那么在东京的课堂上,热血正在被知识淬炼成一种系统的政治理念。

1906年,宋教仁曾短暂回国。

他想在东三省建立反清力量,但不久便再次返回日本。

这次回国虽然短暂,却让他对国内局势有了更直接的感受。

1907年春,宋教仁再次短暂回国。

这一次,他得知了一个令人不安的消息:日本妄图将中国“间岛”划入朝鲜版图。

“间岛”并不是一个岛,而是中朝界河图们江以北延吉一带“面积约十万余方里”的中国领土。

宋教仁迅速查阅各国图书资料——包括朝鲜古籍中关于中朝边境的记载。

他用了三个月时间,完成了《间岛问题》一书,全书六万余字。

这本书从历史、地理、政治、国际法乃至语言学等多个角度,论证间岛一带自古以来就是中国的领土。

清政府得到此书后,在中日交涉中得以不败。

一个流亡海外的革命党人,用自己的学识捍卫了国家的领土主权。

1910年底,宋教仁从日本返抵上海。

六年流亡生涯结束了。

他出任《民立报》主笔,以“渔父”为笔名,撰写大量宣传革命的文章。

渔父——这是他给自己取的号。

沅水边的那个村子后来也改叫了渔父村。

1911年10月10日,武昌起义爆发。

正在上海的宋教仁闻讯后,于10月中旬赶赴武昌。

他与黄兴于10月28日抵达。

到武昌后,宋教仁协助湖北军政府办理外交。

但更重要的工作是另一件事——起草一部宪法性质的文件。

在武昌的汤化龙家中,宋教仁奋战了几昼夜。

他主持起草了《中华民国鄂州临时约法草案》。

1911年11月9日,湖北军政府正式公布了这部约法。

这是中国历史上第一部带有宪法性质的文件,共七章六十条。

它在中国第一次公开宣布“人民一律平等”,“人民有选举投票及被投票选举之权”。

这部约法鲜明地体现了民主、立宪、共和的思想。

一个新生的政权,在成立后仅一个月就公布这样一部治国之法——而它的起草者,还不到三十岁。

南京临时政府成立后,宋教仁即以鄂州约法为基础,主持起草了临时政府组织法和《中华民国临时约法》。

1912年1月1日,中华民国临时政府在南京成立。

宋教仁出任唐绍仪内阁的农林部总长。

但总长这个职位对他而言,从来不是终点。

1912年8月,在宋教仁的积极推动下,同盟会与统一共和党、国民共进会等合并,成立了国民党。

8月25日下午一时,国民党成立大会在湖广会馆举行。

孙中山被推为理事长,孙中山、黄兴、宋教仁等九人为理事。

因孙中山同时担任全国铁路督办,常驻上海,会议决定由宋教仁代理理事长。

从此,国民党的实际党务由宋教仁署理。

宋教仁的政治理念清晰而坚定:他主张责任内阁制,主张政党内阁。

在他看来,总统可以是一个象征性的国家元首,但真正的行政权力必须由议会中占多数的政党组织内阁来行使。

他在国民党湖南支部欢迎会上演说时明确表示:“欲政府完善,须有政党内阁。”

他起草的《代草国民党之大政见》系统地阐述了他的宪政构想——单一国制、责任内阁制、省行政官由民选、省为自治团体、国务总理由众议院推出。

这是中国近代史上第一份系统的议会政党政治纲领。

1912年底至1913年初,中华民国第一届国会选举在全国展开。

经过宋教仁半年的经营与努力,国民党在选举中取得了压倒性胜利,成为国会第一大党。

按照《临时约法》的规定,国会第一大党拥有组阁权。

宋教仁即将成为责任内阁的总理——中国的最高行政首长。

他将用自己的理念,搭建一个用宪法和选票运转的政府。

1913年3月,北京。

临时大总统袁世凯电召宋教仁北上。

宋教仁决定启程。

1913年3月20日晚,上海。

宋教仁从《民立报》社来到沪宁车站。

送行的人很多——黄兴、陈其美、于右任、廖仲恺。

他们簇拥着宋教仁走向检票口。

他要乘车北上,去北京参加中华民国第一届国会。

晚十时四十分许。

宋教仁走到检票处,伸手去取收票员剪过的车票。

就在这时,人群后面闪出一个身材短小的人。

此人窜至宋教仁身后,抬手一枪。

子弹近距离击中宋教仁右肋,深入腹部。

宋教仁身子一晃。

紧接着又是两声枪响。

混乱之中,凶手趁乱逃脱。

黄兴、于右任等人围过来。

宋教仁被紧急送往靶子路沪宁铁路医院。

手术进行了。

子弹被取出。

但伤情太重——子弹穿入胸中,直达腰部。

宋教仁脸如白纸。

他知道自己活不成了。

他对于右任口授遗嘱。

第一件:所有在南京、北京及东京寄存之书籍,悉捐入南京图书馆。

那些书有两千多册,扉页上盖着“渔父藏书”的印章,密密写着批注。

他说:“此皆国家之宝,非我之物。”

第二件:家中贫寒,老母尚在,下有幼子,请黄兴及诸位友人照料。

第三件:革命未完成,诸君勿放弃责任。

他还托黄兴给袁世凯发去一封电报。

电文刊登在1913年3月22日的《民立报》上。

他说自己“突被奸人自背后施枪弹……势必至死”。

他自思“自受教以来,束身自爱,从未结怨于私人”。

临终之前,他绝口不提孙中山的名字。

他把最后的嘱托留给了黄兴,留给了于右任,留给了袁世凯——那个他曾经希望通过宪法和议会制度来制衡的人。

1913年3月22日凌晨,宋教仁因伤重不治,在上海沪宁铁路医院去世。

终年三十一岁。

从遇刺到去世,前后不过三十小时。

消息传出,全国震动。

案件的调查迅速展开。

宋教仁遇刺的第二天,1913年3月21日,有人举报称,在应夔丞家中发现一名形迹可疑的人。

此人自称张福铭,后供出真名——武士英。

武士英早年曾投奔革命党。

法国巡捕随后将应夔丞抓获,并在其家中搜出了枪杀宋教仁的手枪。

武士英刺杀宋教仁后,坐黄包车到了应夔丞家。

应夔丞对武士英的表现“极为满意”。

案件的线索继续延伸。

上海租界警方在应夔丞家中意外发现了大量由国务院内务部秘书洪述祖发给应夔丞的电报。

1913年3月6日,洪述祖曾从天津私宅致函应夔丞,唆使其对宋教仁“乘机下手”。

案件涉及的层级越来越高——从直接凶手武士英,到布置行凶的应夔丞,到上下联络的洪述祖,再到国务总理赵秉钧,最后指向临时大总统袁世凯。

但真相并未就此水落石出。

调查过程中,关键人物相继离奇死亡。

武士英在狱中暴毙。

应夔丞被处决。

赵秉钧不久后也突然死亡。

一条完整的证据链,随着关键证人的死亡而断裂。

谁是真正的幕后主使?

是袁世凯,还是另有其人?

这个问题至今没有定论。

宋教仁之死,成了民国初年最大的悬案。

宋教仁的死直接改变了中国的历史走向。

他死后,他倡导的责任内阁制和政党内阁制度随之夭折。

袁世凯失去了最大的政治制衡力量。

1913年7月,孙中山发动“二次革命”。

革命失败,国民党由公开的选举政党转变为地下的革命组织。

中国此后再无真正意义上的议会政党政治实验。

此后近二十年,中国陷入了军阀割据和内战——有学者认为,如果宋教仁没有被杀,中华民国的政治发展可能会稳定得多。

他留下的,除了一个破碎的政治梦想,还有一些实实在在的东西。

他的藏书——两千多册古籍、法律著作和政治文献——按照他的遗嘱,被捐给了南京图书馆。

那些扉页上盖着“渔父藏书”印章的书,至今仍有一部分保存在南京图书馆的馆藏中。

他的家乡——湖南桃源县上坊村湘冲——后来改名为渔父村,以他的号命名。

2011年,渔父村又与周边村落合并,形成了今天的教仁村。

村中建有宋教仁故居,为纯木结构四合院。

正门上方“宋教仁故居”的题额由全国政协原副主席何鲁丽所书。

故居已被列为常德市重点文物保护单位和爱国主义教育基地。

他的母校漳江书院,培养过他的黄彝寿和瞿方梅,早已作古。

但宋教仁在书院里接受的那种经世致用的教育传统,以及他后来在东京法政大学课堂上形成的宪政理念,在某种程度上塑造了二十世纪中国的另一种可能性——一种用选票而非枪炮、用议会而非战场来运转国家的可能性。

1913年3月20日那个夜晚,上海沪宁车站的煤气灯下,一个三十一岁的年轻人倒在了检票口。

他伸手去接的那张车票,终点是北京——第一届国会的所在地。

他本来要去那里,以国会第一大党领袖的身份,组建中国历史上第一个责任内阁。

三声枪响,一切归零。

章太炎后来评价宋教仁,说“谓总理莫宜于宋教仁”。

孙中山称他为“为宪法流血,公真第一人”。

但再多的评价,也换不回1913年3月22日凌晨那个在病床上停止呼吸的年轻生命。

沅水还在流。

延溪河还在流。

渔父村的桃花年年都开。

只是那个给自己取名“渔父”的年轻人,再也回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