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个典型的“死后验尸”式集中摘牌——2026年9月7日,安徽省文化和旅游厅一次性取消6家4A级景区质量等级、1家降为3A,力度为安徽近年之最,但这6家被清退的景区里,至少1家在摘牌前就已停业超过两年。
安徽省文化和旅游厅官网展示处置公告的页面
诊断书上的指标很清楚:岱山湖被7542万元债权拖进全面停摆、停业27个月才被摘牌;肥西老母鸡家园没欠债但全业态停滞近十年;孔雀东南飞靠上报虚假数据把4A招牌多挂了至少4年。
三类不同的“死法”,指向的是A级景区评级体系同一个需要修补的结构性漏洞:退出机制慢、数据核验松、动态响应靠“数年一次集中清理”而非常态化预警。
岱山湖的死亡方式最直白——被债务拖垮。该景区运营主体安徽岱山湖旅游开发有限公司债权总额7542.36万元,叠加一笔3.28亿元的收费权及应收账款质押,企业自2024年6月起全面停业,进入官方公告所述的“无游客、无工作人员、无运营项目”状态。
景区咨询专家孙震的分析点得更透:这类景区的投资方多来自早年跨界进入旅游业的开矿企业或房地产商,经营逻辑是“圈资源、拿地、靠门票变现”,没有精细化运营能力,一旦现金流断裂就直接停摆。
债务爆雷是结果,不是原因——真正的病因是景区从一开始就没有建立可持续运营的能力。
肥西老母鸡家园的案例则说明,没有债务照样会死。该景区由老乡鸡创始人束从轩配偶张琼持有,运营主体不存在公开披露的债务,但2017年就已被安徽省景评委给予严重警告,到2026年被摘牌时已是“景观质量严重退化、多数业态处于停滞状态”。
这是典型的“轻资产、无重心”导致的结构性死亡,和有没有钱无关。
最具欺骗性的是孔雀东南飞的数据造假式存活。该景区前身为孔雀东南飞影视基地,2008年怀宁县政府直接投入3000万元启动首期建设,后引入企业追加投入8000万元,总投入1.1亿元,目标是对标5A级景区。
但自2022年起,游客在OTA平台的投诉已集中指向“只有几栋仿古建筑,园区内基本荒废”。
一位不愿具名的资深景区策划人透露,按A级景区年度复核的实操要求,景区需每年报送游客接待量、营业收入、安全台账、投诉处理记录等多类数据,所谓“数据造假”很可能就出在这些环节。景区实质已经死亡4年,但纸面上一直活着,直到新国标落地后暗访交叉验证才戳破。
三家景区死因不同,但暴露的评级体系漏洞是同一个:退出机制的响应速度远落后于景区实际运营的恶化节奏。孙震对此的表述很直接——4A景区退出机制“实际响应速度相对滞后,并非动态预警”,游客期待的是及时处置,“而不是每隔数年一次的集中清理”。
从宏观数据看,这个判断全行业适用:2024年全国A级景区共16541家,当年被降低或取消质量等级的仅229家,占总量的1.38%;同期4A级景区年处置占比不足3%,绝大多数已丧失运营能力的“僵尸景区”长期空挂A级招牌。
响应慢的后果就是岱山湖停业27个月才摘牌、孔雀东南飞运营停滞4年才被清退,和广东金山温泉等全国多地的滞后周期高度吻合。
与响应慢伴生的,是旧版制度下复核数据几乎不存在有效的交叉核验手段。按旧版A级景区复核要求,景区每年自报游客量、营收、安全台账等数据,审核端缺乏第三方比对机制,大量实际停滞的景区靠虚假填报连续多年通过年度复核。
孔雀东南飞是本次6家中唯一被官方明确标注“提供虚假信息、上报数据造假”的案例,但它在纸面上“活着”了4年,说明这个漏洞不是靠抽查能堵住的。
另一个拉长空挂周期的因素是产权结构。周鸣岐指出,大量岌岌可危的4A景区属于地方国有资产,国企审批流程烦琐,新项目从立项到落地耗时数年甚至近十年,景区亏损后产权关系复杂、利益纠葛多,市场化出清难度极大,“牌子还在、人早没了”的现象普遍存在。
小南京乡村旅游景区的游客中心已改造为果茶饮品店,但直到被摘牌前仍挂着4A招牌,地方政府在2026年将其列为需要盘活的闲置项目。
2025年3月正式实施的新国标《旅游景区质量等级划分》(GB/T 17775-2024),新增了“等级划分前提条件”一章,把安全风险评估、近三年未发生重大市场失信行为与重大负面舆情等列为硬性门槛。
安徽省文旅厅此次摘牌的依据就是这部新国标和《旅游景区质量等级管理办法》,处置结论中明确释放了“4A牌子不是终身制”的信号。
安徽省文旅厅发布的景区等级处置公告全文
从行业动向看,“一摘了之”的阶段正在过去。2026年以来,至少19个省级行政区的100多家A级景区被密集摘牌或降级,文化和旅游部今年4月也明确表态,对整改不力的5A级景区将“该降低等级的降低等级,该取消等级的取消等级”。
2026年全国各省摘牌A级景区数量排行统计
这轮力度是近年来最大的,说明主管部门的处置意愿在增强。
但要真正解决“空挂招牌”的问题,仅靠加大摘牌频率不够,还得把动态预警机制做实。
三类死法里最需要优先堵住的,是数据核验的缺位——岱山湖和肥西老母鸡是“肉眼可见的死”,暗访复核就能发现;但孔雀东南飞这类造假苟延型的景区,如果没有常态化交叉验证手段,靠送报数据仍然可能蒙混过关。
行业层面已经在讨论的技术路径包括将景区电子票务系统数据与官报数据联网比对、引入第三方OTA平台的客流量参考指标等。如果数据核验不跟进,清退一批之后,新的“孔雀东南飞”照样能在下一个复核周期里活过来。
景区评级真正的健康指标不是每年摘了多少家,而是摘牌时景区停摆了多久。新国标把退出机制的规则收紧了一圈,但让“4A进出”从数年一次的集中清理变成常态化流动,还要看属地文旅部门有没有意愿和能力把复核从“交表格”升级为“对数据”。
一旦这个能力补齐,最需要清退的就不是停业两年的岱山湖,而是停业一年时就已经亮起红灯的岱山湖——差的那一年,才是制度漏洞的真正尺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