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男师带9年状元班,评优却没他 辞职去私立,第4天校长来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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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明远把辞职信递上去的时候,教导主任老周正在喝茶。白瓷杯沿上凝着一圈茶渍,像某种顽固的勋章。老周没接信,抬眼看了看他,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两秒,又低头去吹杯里的茶沫子。办公室里空调开得太足,嗡嗡响着,吹得老周头顶那几根稀疏的白发微微颤动。

“明远,你要不要再想想?”老周终于把杯子放下,杯底磕在玻璃桌面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你可是咱们学校的招牌,高三(2)班离了你,谁来带?那帮家长闹起来,我可招架不住。”

“谁都能带。”陆明远的声音很平,平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水,“反正评优的时候,这个班从来不算数。”

老周的表情僵了一下。他伸手去够桌上的文件夹,那里面夹着刚打印出来的市级优秀教师推荐名单。老周没翻开,但陆明远知道里面没有他。他在教导处门口站了九年,每年这个时候都会看到同样的场景:老周拿着那份名单,像拿着一个烫手的山芋,嘴上说着“下次一定”,眼神却飘向别处。九年来,他带的班出了七个高考状元,清华北大加起来送了四十多个。可每次评优,他都是那个“下次再说”的人。

理由花样翻新。第一年说他“不注重德育”,因为他拒绝让班上成绩最好的学生去参加区里的演讲比赛,那个学生正在准备物理竞赛,一天恨不得掰成两天用。第二年说他“教学方法不够创新”,因为他还在用粉笔写板书,不肯做那些花里胡哨的多媒体课件。第三年说他“缺乏集体荣誉感”——尽管那个班刚刚拿了全校合唱比赛第一名。最近一次更离谱,说他“不积极参加学校组织的各项活动”,可谁都知道,他每天早上六点半到校,晚上十点才走,中间连吃饭都是在办公室啃面包。他拿什么时间去“积极参加”?

“这次的名额是给年轻教师的。”老周终于接过了信,语气里带着那种让人熟悉的语重心长,“你资历老,风格也成熟了,机会让给年轻人嘛。再说了,私立学校哪有你想的那么好?铁饭碗丢了就捡不回来了。你今年四十三了吧?再过十几年就能退休了,何必呢?”

陆明远没再说什么。他转身走出教导处的时候,走廊尽头的荣誉墙正在换新照片。他看见自己班学生去年拿奥赛金牌的合影被摘下来,换上的是隔壁班参加社区志愿服务的照片。照片上的学生穿着红马甲,在敬老院给老人剪指甲,笑得一脸灿烂。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灰尘在光柱里浮游,像无数个被忽略的瞬间。他在那面墙前站了一会儿,想起那张奥赛金牌的照片挂上去的那天,他班上的学生路过,谁也没有多看。因为大家都知道,过不了几天就会被换下来。

回到家,妻子许若晴正在厨房炒菜。油烟机嗡嗡响着,她把青菜倒进锅里,刺啦一声,油星溅在她手背上。她只是轻轻甩了甩,继续翻炒。厨房的窗台上摆着一排调料瓶,旁边放着她记账用的本子,密密麻麻写满了数字。陆明远站在门口,看着她后脑勺上那根白头发,去年还只有一根,今年已经数不清了。

“辞了?”她没回头。

“辞了。”

“私立那边定了?”

“定了。年薪翻倍,带高三重点班,校长陈默是我大学同学。”

许若晴关掉火,把锅铲搁在灶台上。她转过身,围裙上印着一只歪着脑袋的卡通猫,和此刻她的表情形成鲜明对比。那张围裙是儿子去年母亲节送的,上面印着“世界上最好的妈妈”,儿子用零花钱在超市买的,花了三十九块。她一直不舍得换。

“陆明远,你知道我们房贷还有多少年吗?你知道儿子下学期的补习费涨了多少吗?你倒好,一声不响就——”她的声音像一根绷得太紧的弦。

“评优又没我。”

“我知道没你!”许若晴的声音陡然拔高,厨房的油烟机还在嗡嗡响着,她伸手把开关按掉,突如其来的安静让她的声音显得格外响亮,“可你等了九年,为什么不再等等?明年说不定就有了呢?你这一走,编制没了,社保断了,别人还以为你是犯了什么错误被赶走的!你知道我妈昨天还在问我,说隔壁王老师今年又评上先进了,你什么时候能拿个奖回来?我怎么说?我跟她说你不在乎这些,可我在乎!”

陆明远沉默地站在客厅中央。客厅的茶几上摊着儿子的作业本,上面用红笔写着“加油”两个字,那是他昨晚批的。他想起九年前第一次站上讲台的时候,底下五十多双眼睛亮晶晶地望着他。那时候他以为只要把学生教好,一切都会有的。他想起那个叫陈默的大学同学,毕业时拍着他肩膀说:“明远,你天生就是当老师的料,去公立好好干,我给你留个位置——万一哪天你想通了。”

“我明天去办手续。”他最终只说了这一句。

许若晴转身回了厨房,重新打开油烟机。锅铲撞击铁锅的声音又响起来,比刚才更用力。陆明远知道她在哭,但他没有走过去。有些眼泪需要独自流干。

辞职手续办得很快。校长出差了,副校长签的字。走流程的时候财务处的老师多问了一句:“陆老师,你的年终奖还没发呢,现在走就拿不到了哦。”她推了推眼镜,看着电脑屏幕上的数字,“三万多呢,要不你再等等?下个月就发了。”

陆明远笑了笑,没说话。那个笑容很轻,像粉笔灰落在讲台上。财务处的老师叹了口气,鼠标点了一下,打印出离职确认单。

“签字吧。”她把单子推过来,“陆老师,我女儿以前就是你的学生。她回来跟我说,你上课从来不看教案,可什么知识点都记得住。她还说,你是她见过的最好的老师。”

陆明远签完字,把笔放回笔筒。“你女儿叫什么?”

“陈诺。2018届的,后来考上了交大。”

“陈诺。”陆明远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她作文写得好,我让她当过语文课代表。”

财务处的老师眼圈一下子红了。她低下头,假装在整理文件,声音闷闷的:“陆老师,你去了那边……要好好的。”

私立学校在浦东,是一栋崭新的玻璃幕墙大楼。大厅里挂着抽象画,电梯里放着轻音乐,走廊上铺着地毯,踩上去没有一点声音。陈默亲自在门口等他,西装革履,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和大学时穿拖鞋打饭的样子判若两人。

“老陆,你终于来了。”陈默用力握他的手,力气大得让他肩膀晃了一下,“我带你去看看你的班。”

高三(1)班在七楼,教室比公立学校的大一倍,每人一套独立桌椅,墙上挂着触控屏。学生们的校服是英伦风的藏青色西装,领结系得一丝不苟。陆明远站在讲台上,看着底下那些年轻的脸,忽然有种说不清的恍惚。那些脸和公立学校的学生没什么不同,一样的青春,一样的好奇,一样的带着某种期待看着他。

“陆老师好。”学生们齐刷刷站起来。

他点点头,打开课本。“今天我们先不讲新课,我想听听你们对语文的理解。”

一个戴眼镜的女生举手:“陆老师,我们听说您带过九个状元,能不能先告诉我们,学语文到底有什么用?”

底下响起轻轻的笑声。陆明远也笑了。他想起九年前在公立学校的第一堂课,也有学生问过一模一样的问题。那时候他怎么回答的?好像是说“学好语文才能考上好大学”。那个学生后来考上了北大,毕业去了投行,再也没有写过一篇文章。可今天,他忽然不想这么说了。

“语文没什么用。”他靠在讲台边,双手插进裤兜,“它不能帮你算账,不能帮你修电脑,不能帮你赚钱。但它能让你在看见夕阳的时候,想起‘落霞与孤鹜齐飞’;在失恋的时候,想起‘人生若只如初见’;在被人误解的时候,想起‘知我者谓我心忧’。它不能给你任何东西,但它能让你在什么都没有的时候,觉得自己还活着。”

教室里安静下来。那个戴眼镜的女生若有所思地放下了手。角落里一个男生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陆明远注意到他桌上放着一本《百年孤独》,书页已经翻得卷了边。

“你叫什么?”他问。

“周远。”男生说,“老师,您读过《百年孤独》吗?”

“读过。你读到第几遍了?”

“第三遍。”

“那你告诉我,这本书讲了什么?”

周远站起来,想了想。“讲了……一个家族怎么把自己活没了。”

陆明远点点头。“坐下吧。你说得很好。”

那堂课结束的时候,周远走到讲台前。“陆老师,我听说您是因为评优的事才离开公立学校的。”

“你消息挺灵通。”

“我妈妈是老师。”周远低着头,“她在另一所公立学校教英语,教了二十年,也没评上过优。她说她习惯了。可我看到她每年评优结果出来那天,都会一个人坐在阳台上发呆。”

陆明远看着这个男生。他的校服领结有点歪,眼镜滑到鼻尖上,露出底下青涩的脸。

“那你觉得,你妈妈是好老师吗?”

“当然是。”周远抬起头,语气很肯定,“她班上有个学生,家里穷得连饭都吃不上,她每天多带一份饭给他,带了三年。后来那个学生考上了复旦,现在在联合国工作。我妈说,那就是她的优。”

陆明远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妈妈是个好老师。你以后也会是个好人。”

第三天晚上,陆明远批完作业已经快十点了。私立学校的节奏比公立快得多,学生基础参差不齐,他需要花更多时间做分层辅导。手机震了一下,是许若晴发来的消息:“儿子睡了,他说想爸爸。”配图是儿子抱着他的枕头睡着的照片,小脸埋在枕头里,只露出毛茸茸的头顶。枕头套上印着恐龙图案,是儿子自己挑的。

陆明远盯着照片看了很久。然后他翻开通讯录,找到那个九年没删的号码。电话响了三声就接了,好像对方一直在等。

“喂,陆老师?”

是李文秀。他带的第一届学生,现在是某报社的记者。当年她家里穷得连学费都交不起,是他偷偷帮她垫了两个学期。后来她考上复旦,毕业进了报社,每年教师节都给他寄明信片。明信片上从来不多写什么,就是一句“老师,节日快乐”,可他知道那背后有多少分量。

“文秀,你上次说想采访我,是因为什么?”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陆明远听见她那边有翻东西的声音,像在找什么。“老师,您终于肯说了。”李文秀的声音有点抖,“我想写一篇关于您的报道,不是那种歌功颂德的,就是想写写一个老师九年带出七个状元,却连一次评优都拿不到的事。我之前跟报社报了这个选题,主编说——太敏感,压下来了。”

“现在呢?”

“现在我换了一家新媒体,没人管了。”李文秀顿了顿,“老师,您知道为什么每次评优都没您吗?”

陆明远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老周说,是给年轻人机会。”

“是有人不想让您上去。”李文秀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人听见,“我采访过一个退休的老教师,他说您太直了。区里领导的孩子想进您的班,您说分数不够不收;教务处想改您班上的成绩单,您当场把电脑关了;还有一次教育局来检查,您当着检查组的面说‘检查教案不如去听两节课’。老师,您以为您是在教书,可有些人觉得您是在拆台。”

陆明远靠在天台的栏杆上。夜风从黄浦江上吹过来,带着潮湿的腥气。远处陆家嘴的霓虹灯明灭不定,像一场永不落幕的烟火。他想起那个教育局来检查的下午,检查组翻着他的教案,一个年轻的科员说“这个板书设计不够规范”,他当场就回了一句“那您来上一节”。后来老周找他谈话,说“你让领导很没面子”。他当时没觉得有什么,现在想起来,后背有点发凉。

“我从来没想过这些。”他说。

“我知道。”李文秀的声音里带着笑,又带着哭腔,“所以我要写。老师,您教了这么多年书,该让更多人知道,好老师是什么样子的。”

“文秀,你不用——”

“老师,您记得我高二那年冬天吗?”李文秀打断他,“我家里没钱交学费,我妈让我退学去打工。您把我叫到办公室,从口袋里掏出一沓钱,都是零的,有五块的十块的,凑了八百块。您说‘先交上,剩下的我想办法’。后来我才知道,那是您一个月的工资。您那个月每天中午就吃一个馒头,配咸菜。”

陆明远想起来了。那个冬天特别冷,办公室的暖气坏了,他裹着羽绒服改作业,手指冻得发僵。李文秀站在他面前,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砸在办公桌上,洇开一小片。

“您跟我说,文秀,你只管读书,钱的事不用你操心。”李文秀的声音终于带了哭腔,“老师,我现在能挣钱了,可我一直没找到机会跟您说——谢谢您。”

陆明远闭上眼睛。夜风把他的头发吹得乱糟糟的,他伸手理了理,却越理越乱。

“文秀,那篇报道,你写吧。”

挂断电话,他在天台上站了很久。手机又震了一下,是许若晴发来的:“早点睡,别熬夜。”后面跟着一个拥抱的表情。他回了一个“好”,然后转身下楼。楼梯间的灯是声控的,他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回响。

第四天下午,陆明远正在办公室备课。私立学校的教材和公立不同,他需要重新梳理知识体系。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漏进来,在他手背上画出一道道光纹。周远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篇作文。

“陆老师,您帮我看看这个。”他把作文本放在桌上,“我写的是我妈妈。”

陆明远翻开。题目叫《阳台上的女人》。文章写的是每年评优结果出来那天,他妈妈坐在阳台上的背影,从黄昏坐到天黑,不说话,也不开灯。文章的结尾写道:“我问我妈,你难过吗?她说,不难过。我问她为什么不难过。她说,因为她教过的那个学生,今天给她发消息了,说他当上联合国翻译了,要给她买机票去纽约玩。她说,这就是她的优。”

陆明远读完,把作文本合上。“周远,这篇作文写得很好。下个月的作文比赛,你拿这篇去。”

周远摇摇头。“老师,我不去比赛。我就是想让您看看。因为我觉得,您和我妈是一样的人。”

陆明远愣住了。他看着周远走出办公室的背影,校服西装有点大,袖口盖住了半个手掌。他忽然想起自己刚工作那年,他妈妈从安徽老家来看他,在他宿舍里坐了一下午。临走的时候,他妈说:“明远,你瘦了。当老师累吧?”他说“不累”。他妈笑了笑,说“那就好”。后来他才知道,他妈回去就病了一场,怕影响他工作,没告诉他。

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个陌生号码。接起来,那边沉默了两秒,然后一个熟悉的、带着点沙哑的声音响起来:“陆老师,我是张建国。”

张建国。他带过的第三届学生,当年的理科状元,考上了清华物理系。后来去了美国,在硅谷做芯片。每年春节都会给他发邮件,署名永远是“您的学生张建国”。邮件里从来不提自己在做什么,只说“老师,新年好,祝您身体健康”。

“建国?你怎么——”

“陆老师,我回国了。”张建国的声音有些疲惫,“我在新闻上看到您辞职的消息了。”

“新闻?”

“嗯。有个叫李文秀的记者写了一篇报道,今天上午发的,现在全网都在传。”张建国顿了顿,“老师,您知道吗,我当年为什么非要考清华?”

陆明远记得。张建国是他带过的最刻苦的学生,每天只睡五个小时,刷题刷到手指起茧。但他也记得,高考前一个月,张建国的父亲突发心梗去世,他差点弃考。

“那时候您跟我说了一句话。”张建国的声音有些哽咽,“您说,‘建国,你爸爸最大的心愿就是看你考上清华,你考上了,他就能看见。’老师,我后来想,您当时完全可以跟我说‘节哀顺变’,可您没说。您说的是‘他能看见’。”

陆明远握着手机,说不出话来。他记得那个下午,张建国蹲在走廊角落里哭,肩膀一抽一抽的,像一只受伤的小动物。他蹲在旁边,什么也没做,就那么陪着。直到上课铃响,他才说:“去上课吧,你爸能看见。”那天下午的课他上得一塌糊涂,讲错了好几处,可没有一个学生笑他。

“老师,我现在在做一个教育公益项目。”张建国的声音稳了些,“我想请您来做顾问。不是教书,是帮我们设计课程,帮那些偏远地区的孩子。工资可能没有私立学校高,但我想您会喜欢。”

陆明远看着窗外。操场上,学生们正在上体育课,笑声隔着玻璃传进来,闷闷的,像隔着一个世界。那些笑声和公立学校没什么不同。

“建国,”他忽然问,“你恨你爸吗?”

“恨过。”张建国说得很坦然,“恨他为什么不再等等,等我考上清华再走。可后来我想通了,他不是不等我,是等不了了。老师,您知道吗,我现在做这个项目,就是想帮那些等不了的孩子,多等一会儿。”

陆明远想起张建国的父亲。那是个瘦小的男人,在建筑工地上干活,手上全是裂口。来开家长会的时候,坐在最后一排,一句话不说,就看着儿子在台上领奖。那天张建国拿了数学竞赛一等奖,他爸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拿袖子偷偷擦。那袖子磨得发白,擦在脸上沙沙响。

电话挂断的时候,陆明远发现自己在流泪。他已经很久没哭过了。九年来,面对不公、面对委屈、面对许若晴的抱怨,他都没哭过。可此刻,一个学生的电话,让他坐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泪流满面。

晚上回家,许若晴做了四菜一汤。红烧肉、清炒时蔬、番茄炒蛋、凉拌黄瓜,外加一锅排骨汤。儿子扑过来抱住他的腿:“爸爸,我在电视上看到你了!”他抬头看许若晴,她正把汤端上桌,耳根有点红。

“那个记者写的报道,我看了。”许若晴坐下,给他盛了一碗汤。她的手在围裙上蹭了蹭,那是她紧张时的习惯动作,“写得挺好的。你为什么不早说?”

“说什么?”

“说你那么厉害。”许若晴低着头喝汤,筷子在碗沿上轻轻敲了一下,“九年七个状元,四十多个清华北大。我一直以为你只是在教书,没想到你是在……种星星。”

陆明远看着妻子。她比他小两岁,结婚十年,从来没夸过他。她只会说“隔壁老王又升职了”“你什么时候能把阳台的灯修好”“儿子的家长会你到底去不去”。可今天她说“种星星”。她说这三个字的时候,眼睛看着碗里的汤,汤面上浮着几粒油花,映着吊灯的光,亮晶晶的。

“若晴,张建国给我打电话了。”

“那个硅谷的?”

“嗯。他让我去他的教育公益项目做顾问。工资比私立低,但——”

“去。”许若晴打断他,“你去。”

陆明远愣住。“房贷怎么办?”

“我来还。”许若晴抬起头,眼睛亮亮的,“我那个网店最近生意不错,上个月挣了八千多。儿子的补习费我自己出。陆明远,我嫁给你不是图你评优,是图你这个人。你辞了公立去私立,我生气是因为你一个人扛,不跟我说。可你要是为了做对的事少挣钱,我支持。”

儿子在旁边举手:“爸爸,我也支持!我以后也要当老师,像你一样种星星!”

许若晴瞪了他一眼:“你先把数学考及格再说。”

儿子吐了吐舌头,埋头吃饭。陆明远笑了。笑着笑着又哭了。他想起九年前那个站在讲台上的年轻人,想起那些清晨和深夜,想起粉笔灰落在袖口上,像细碎的雪。他想起老周每次跟他说“下次一定”时的表情,想起荣誉墙上的照片换来换去,想起自己班上的学生路过时从不抬头。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许若晴背对着他,呼吸均匀,像是睡着了。可他知道她没有。因为她的手在被子底下摸过来,握住了他的手。她的手有点凉,指腹上有做家务留下的粗糙。她握得很紧,像是在说“我在”。

第二天上午,他正在收拾办公室,手机又响了。这次是教导主任老周。

“明远啊,”老周的声音有点尴尬,像是嘴里含着什么东西,“你那个辞职信……校长说先不批。你看你要不要回来?”

“为什么?”

“那个报道……区里领导看到了,市里也看到了。校长说,评优的事可以再商量,明年一定给你留名额。”老周的声音压低了些,“明远,你回来吧。高三(2)班的学生联名写信给校长了,说没有你他们不上课。家长也闹呢,说要是你走,他们就集体转学。校长压力很大。”

陆明远望着窗外。浦东的楼群在阳光下闪闪发亮,玻璃幕墙反射着刺眼的光。他想起那间教室,黑板上的字迹擦了又写,写了又擦,一年一年,叠了九层。他想起那个在走廊角落里哭的张建国,想起那个问“学语文有什么用”的女生,想起许若晴说“种星星”。

“老周,”他说,“我在这边挺好的。”

“可是——”

“您帮我转告校长,就说陆明远谢谢他。九年了,他终于看见我了。但是不用了,我已经在种星星了。”

挂断电话,他看见陈默站在办公室门口,手里拿着一份文件。“老陆,张建国的项目我看了,挺有意思的。”陈默把文件递给他,“你去吧。我这边随时给你留着位置。”

“你知道了?”

“李文秀那篇报道,我转发的。”陈默笑了笑,“老陆,你当年说我是商人,你是老师。可你知道吗,商人最佩服的就是老师。因为你们做的事情,我们做不了。”

陆明远低头看那份文件。项目名字叫“种星星的人”,负责人写着张建国,顾问一栏空着。文件后面附着项目介绍,字不多,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土里长出来的。

“那些孩子,最小的六岁,最大的十二岁。”陈默靠在门框上,“他们不知道清华北大是什么,不知道什么叫奥赛金牌,甚至不知道山外面的世界有多大。可张建国说,他们每个人心里都有一颗星星,只是没人帮他们点亮。”

陆明远拿起笔,在顾问一栏写下自己的名字。阳光从百叶窗照进来,落在纸上,那几个字亮晶晶的,像星星。

“老陈,”他放下笔,“你那个位置,真给我留着?”

“留到你回来。”陈默伸出手,“老陆,保重。”

陆明远握住他的手。两个男人之间的握手,不需要太多力气。

一周后,陆明远去了云南。张建国在机场接他,比高中时高了壮了,笑起来还是一口白牙,只是眼角有了细纹。“老师,您瘦了。”他接过陆明远的行李箱,拉杆箱的轮子在机场地砖上咕噜噜响。

“你倒是胖了。”

“压力大,吃得多。”张建国把箱子放进后备箱,“项目上个月刚启动,第一批选了六所学校,都在怒江沿线。最远的一所在山上,车开不上去,得走路。条件有点苦。”

“你当年蹲在走廊哭的样子更苦。”

张建国笑了。他发动车子,驶出机场高速。窗外是连绵的山,绿得发黑,云雾缠绕在山腰上,像山在呼吸。“老师,您知道吗,我后来想,要是那天您跟我说‘别哭了,考不上清华也没关系’,我可能就真的不考了。可您没说。您说‘你爸能看见’。就这一句话,让我觉得我还能考。”

车子转过一个弯,怒江出现在眼前。江水浑黄,奔腾着冲向远方,水声隆隆的,隔着车窗也能听见。对岸是层层叠叠的大山,云雾缠绕在山腰,像给山系了一条白腰带。

“到了。”张建国停下车。

陆明远看见半山腰上有几间平房,红旗在房顶上飘着。远远的,有孩子的声音传过来,像山泉一样清澈。那面红旗有点褪色了,边角卷着,可依然在风里使劲飘着。

他忽然想起三十年前,自己第一天上学的样子。那时候他在安徽农村,老师是个上海知青,回城前给每个孩子留了一本《唐诗三百首》。那本旧书被他翻了无数遍,后来他考上了华东师大,成了老师,站在讲台上,把“白日依山尽”念给一届又一届的学生听。

“老师,您想什么呢?”张建国问。

“想我自己的老师。”陆明远推开车门,“她也是个种星星的人。”

山风迎面吹来,带着松脂和泥土的气息。远处传来孩子们的笑声,清脆得像铃铛。陆明远深吸一口气,往山上走去。他的皮鞋是出门前许若晴擦过的,锃亮,可走在土路上很快就沾了灰。他不在乎。

他的手机又响了。是许若晴发来的消息:“到了吗?儿子画了一幅画,说等你回来送给你。”

配图是一张蜡笔画。蓝色的天空下,一个戴眼镜的人站在讲台上,手里拿着一颗闪闪发光的星星。讲台底下是一排排小脑袋,每个脑袋上都长着星星。画的右下角歪歪扭扭写着四个字:种星星的人。字旁边还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爱心。

陆明远把照片存下来,继续往上走。山很高,路很远。可他每走一步,都觉得脚下的土是实的。他想起那个教育局来检查的下午,想起老周说“你让领导很没面子”,想起财务处老师说的“你是我女儿见过的最好的老师”。那些话像石子,一颗一颗铺在脚下。

手机又震了一下。这次是个陌生号码,短信只有一句话:“陆老师,我是您第九届学生陈小雨。我考上北师大了,以后也要当老师。谢谢您。”

他停下脚步,站在山路上。风从谷底吹上来,吹动他的头发,吹动他的衣角。远方的怒江还在奔流,像时间一样,把所有的委屈和不甘都带走。可有些东西不会被带走。比如那些清晨的朗读声,比如那些深夜的灯光,比如一个学生说“谢谢您”,比如一个妻子说“种星星”。

他继续往上走。那些孩子的笑声越来越近了,近得像在耳边。他看见那几间平房前面有一片空地,空地上竖着一根旗杆,旗杆下面蹲着几个孩子,正在地上画什么。走近了才看清,他们在地上画星星,用树枝在泥地上划出一个个歪歪扭扭的五角星。

一个扎着辫子的小姑娘抬起头,看见他,眼睛一亮:“你是新来的老师吗?”

陆明远蹲下来,平视她的眼睛。“是。”

“你会教我们写诗吗?”

“会。”

“你会教我们唱歌吗?”

“会。”

“你会一直在这儿吗?”

陆明远看了看那面红旗,看了看远处奔腾的怒江,看了看手机里儿子的画。然后他看着小姑娘的眼睛,认真地说:“会。”

小姑娘笑了,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她拉住他的手,把他往平房里拽:“那你快进来,我们昨天刚学了《静夜思》,可我们不知道床前明月光是什么意思,我们这儿没有床,我们都睡在地上。”

陆明远被她拽着往前走。平房的门很矮,他得低头才能进去。里面光线很暗,泥地上摆着几张旧课桌,黑板是用木板刷的漆。可墙上贴满了画,画上有太阳,有山,有树,还有星星。

他的手机又响了。这次是短信,许若晴发来的:“儿子说,爸爸去种星星了,以后天上的星星会更多。我说对,你爸爸种星星,妈妈卖星星,咱们家是星星批发商。”

陆明远笑了。他站在那间昏暗的教室里,周围是一群眼睛亮晶晶的孩子,手机屏幕上是一段让他想掉眼泪的话。他想,这就是他要的生活。

他开始给孩子们上课。第一堂课,他没讲课本,他让每个孩子说一个自己的愿望。有的说想去看大海,有的说想吃一次冰淇淋,有的说想妈妈回来。那个扎辫子的小姑娘说,她想让天上的星星掉下来一颗,因为奶奶说,人死了就会变成星星。

陆明远听完,在黑板上写下四个字:种星星的人。

“从今天起,”他说,“我们都是种星星的人。”

窗外的红旗还在飘。山风从门口灌进来,吹得黑板上的字有点歪。可那些字像是生了根,稳稳地长在黑板上。

那天晚上,他躺在硬板床上,听着怒江的水声,给许若晴发了一条消息:“到了。这里的孩子会在地上画星星。我很好。”

许若晴秒回:“那就好。别熬夜。明天儿子给你打电话。”

他放下手机,闭上眼睛。黑暗中,他仿佛看见无数颗星星从土里长出来,一点一点,照亮了整个山谷。

而他的手机里,还留着一条没发出去的短信。那是写给老周的,想了很久,最后只打了四个字:

“我在种星星。”

然后他删掉了。有些话不用说出来,有些人自然会懂。

第二天清晨,他被鸟叫声叫醒。推开窗,怒江上的雾正慢慢散去,对岸的山从雾里露出来,青翠得像刚洗过。孩子们已经在空地上跑起来了,那个扎辫子的小姑娘手里举着一朵野花,朝他拼命挥手。

陆明远站在窗前,深深吸了一口气。山里的空气是甜的,带着露水的凉。他忽然想起那本《唐诗三百首》,那个上海知青留给他的旧书。书页已经发黄了,可上面的字还清清楚楚。他想起她走的那天,全班孩子站在村口,看着她坐的拖拉机突突突地开远。她回头喊了一句话,风太大,听不清。可陆明远现在觉得,他听清了。

她说的是:“种星星。”

他拿起粉笔,在那块木板上写下今天的课题:我的愿望。

孩子们叽叽喳喳地说起来。陆明远听着那些声音,觉得心里满满当当的。那些声音里有山,有水,有风,有星星。

他的手机震了一下。是张建国发来的:“老师,陈默把您的名字加上去了。项目正式启动,您是总顾问。”

陆明远回了一个字:“好。”

然后他把手机调成静音,转身面对那些孩子。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们的脸上,每张脸都亮晶晶的。

他想起许若晴的话:种星星。他想起儿子的画:每个脑袋上都长着星星。他想起李文秀的报道:好老师是什么样子的。

现在他知道了。好老师就是种星星的人。把星星种在孩子的眼睛里,种在他们的心里,种在他们走过的每一条路上。然后等他们长大,等他们走到山外面,等他们也变成种星星的人。

他拿起粉笔,在黑板上继续写。粉笔灰落下来,落在他的袖口上,像细碎的雪。可这次,那些雪是暖的。

窗外的红旗飘着,怒江的水流着,山上的星星亮着。

陆明远站在讲台上,看着底下那些亮晶晶的眼睛。他知道,他种下的星星,总有一天会照亮整个夜空。而他要做的,就是一直种下去。一颗,一颗,一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