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我叫陈建明,今年三十八,上海本地人,在浦东一家物流公司做调度。
我老婆叫周敏,跟我同岁,江苏盐城人,在一家连锁药房当店长。我们结婚十一年,儿子陈诺今年十岁,读小学四年级。
离婚这事,是我提的。
说起来也没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没有出轨,没有家暴,没有谁欠了赌债。就是过不下去了。结婚十一年,我们从无话不说,过到了无话可说。同一个屋檐下,各吃各的饭,各睡各的觉,各刷各的手机。有时候一整天,除了“饭好了”“我出门了”,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
周敏这个人,刚认识的时候挺活泼的。那时候她在药房做店员,我在物流公司跑单,两个人挤在虹口一间十平米的出租屋里,冬天没暖气,她把我的脚揣在她肚子上暖。她说建明,咱们以后会好的。
后来确实好了。我升了调度,她做了店长,在浦东买了套两居室,儿子上了对口的小学。日子按部就班地过,可人跟人之间的距离,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拉开了。
她嫌我回家晚,我嫌她管得多。她觉得我窝囊,干了十几年还是个调度。我觉得她唠叨,一天到晚没个消停。吵架越来越多,话越来越少。到最后,连吵架都懒得吵了。
去年冬天,我提了离婚。
她愣了一下,然后说,行。
二
离婚的事,卡在了房子和孩子上。
房子是婚后买的,首付她出了大头,贷款一直是我在还。按法律,一人一半。可她不肯卖,说她和孩子得有地方住。我说那我把我的份额折给你,你给我钱。她说她拿不出这么多现金。
孩子这块,她一定要。说陈诺跟着她生活稳定,跟着我一个男人过不好。我说我也想要孩子。她说你连自己都照顾不好,怎么照顾孩子。
谈了几轮,谈不拢,最后只能上法院。
开庭那天是三月中旬,天还冷。我穿了件深色夹克,提前半小时到了法院。周敏比她律师来得还早,坐在走廊的椅子上,低着头看手机。陈诺坐在她旁边,背着书包,校服外面套了件羽绒马甲,两只手揣在兜里,眼睛盯着地板。
我走过去,叫了声陈诺。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叫了声爸,又把头低下了。
那一眼,我到现在都记得。不是恨,不是怨,就是没什么表情,像看一个不太熟的邻居。
我心里咯噔一下。
三
法庭不大,白墙,木桌,国徽挂在正中间。法官是个四十来岁的女的,戴眼镜,说话不急不缓。
先是调解。法官问,双方感情是否确已破裂。我说是。周敏说,是。
法官问,孩子抚养权,双方意见。周敏的律师先说,孩子自小由母亲照顾,生活学习都是母亲在管,父亲长期缺位,且工作性质需要倒班,不具备稳定的抚养条件。
我的律师说,我收入稳定,有固定住所,能给孩子提供稳定的生活环境,且孩子已满十岁,应当听取孩子的意愿。
法官看向陈诺。小朋友,你想跟爸爸还是妈妈过?
陈诺坐在旁听席第一排,低着头,两只手攥着书包带子,半天没说话。
周敏在旁边轻声说,诺诺,你跟法官说。
他又沉默了一会儿,声音很小,说,我跟妈妈。
法官点点头,让书记员记下。
我坐在那儿,手搁在膝盖上,指甲掐进肉里。
四
接下来是房子的分割。双方律师你来我往,说了快一个小时。周敏的律师说,女方出资较多,且有未成年子女需要居住。我的律师说,男方长期还贷,且名下无其他房产。
我听着听着,脑子开始走神。想的是陈诺刚才那句“我跟妈妈”。十岁的孩子,说这话的时候连头都没抬。他不看我,也不看他妈,就盯着自己脚上那双运动鞋。
那双鞋是我去年给他买的,耐克的,打完折六百多。他当时高兴了好几天,穿着在小区里跑,见人就说我爸给我买的。
现在那双鞋的鞋头已经磨白了。
我突然有点坐不住。
五
就在双方律师为了几万块钱争得面红耳赤的时候,陈诺忽然举起了手。
那只手举得很直,像在课堂上回答问题。
法官愣了一下,说,小朋友,你有话要说?
陈诺站起来。他个子在同龄人里算高的,可站在法庭上,还是显得很小。他书包没摘,背在肩上,像随时准备走。
他看了眼他妈,又看了我一眼,然后转向法官。
他说,法官阿姨,我能说件事吗?
法官说,你说。
陈诺吸了口气,声音有点抖,但每个字都清楚。
他说,我不是真的想跟妈妈。我是觉得妈妈一个人,如果我也不要她,她太可怜了。
法庭里一下子静了。
周敏的眼睛瞬间红了,手捂着嘴,眼泪掉下来。
陈诺没看他妈,继续说,我爸有奶奶,有叔叔,还有好多朋友。我妈就一个人,外公外婆在老家,她在这边没亲人。我不跟她,她就一个人了。
他说完这些,转过头看着我。爸,我不是不要你。你别怪我。
我坐在那儿,整个人像被人抽走了魂。
六
法官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问,小朋友,这些话是谁教你说的?
陈诺摇头,没人教我。我自己想的。有天晚上我起来上厕所,看见我妈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灯都没开,就那么坐着。我问她怎么了,她说没事,让我回去睡。可我看她哭了。
他说,我那时候就想,如果我跟我爸走了,我妈就真的一个人了。
周敏再也忍不住,站起来把陈诺搂进怀里,哭得肩膀一抽一抽的。陈诺被他妈抱着,脸埋在她肩膀上,小手拍着她的背,说妈你别哭,我说的是真的。
我坐在原告席上,看着这一幕,鼻子酸得厉害。
我律师在旁边小声说,陈先生,这是个机会,孩子在表达真实意愿,我们可以争取。
我摆了摆手。
法官看着我说,原告,你有什么要说的?
我站起来,嗓子有点堵。我说法官,孩子抚养权,我不争了。
法官看了我一眼,确认道,你确定?
我点头。确定。
七
房子的事,也松动了。
我说房子我不卖了。周敏和孩子住着,贷款我继续还。等她将来有能力了,或者孩子大了,再商量。
周敏的律师愣了一下,周敏也抬起头看我,眼睛还红着。
我说孩子跟着他妈,房子得有个着落。我住单位宿舍就行。
法官问周敏,被告是否同意。
周敏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最后点了点头。
签字的时候,我们坐在同一张桌子两边。她签完递给我,我签完递给法官。全程没看对方一眼,可我能感觉到她的目光在我脸上停了那么一下。
走出法庭的时候,陈诺背着书包站在走廊里等他妈。我从他身边过的时候,他忽然叫了声爸。
我停下来。
他说,你周末能来接我吗?
我蹲下来,跟他平视。他眼眶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但没哭。
我说能。每周都来。
他点了点头,伸手在我袖子上拽了一下,又松开了。
八
离婚之后,我搬进了单位宿舍,一个十来平的单间,床和桌子挨着,转个身都费劲。
第一个周末,我去接陈诺。
他在小区门口等我,看见我就跑过来,书包在背上颠得咚咚响。他说爸,我妈今天包了饺子,让我给你带一盒。
他递过来一个保温袋,里面是满满一盒白菜猪肉馅的饺子,还热着。
我接过来,心里说不出的滋味。
我带他去吃了肯德基,他点了全家桶,吃了一半说饱了。我说你饭量怎么这么小。他说我妈说少吃点,别长太胖。
下午我带他去公园,他在前面跑,我在后面走。跑了一会儿他折回来,说爸,你跟妈以后还能一起带我去公园吗?
我愣了一下,说,以后爸和妈会分别带你来。
他哦了一声,跑开了。
那天送他回去的时候,他在小区门口回头看我,说,爸,你下周还来吗?
我说来。
他笑了,转身跑进去,书包在背后一颠一颠的。
九
后来的日子就这么过着。
周敏偶尔会发消息,都是关于陈诺的。他数学考了多少分,他感冒了要吃什么药,他学校开家长会你能不能去。我说能,她就说谢谢。客客气气的,像两个不熟的同事。
有一回陈诺发烧,周敏上夜班走不开,给我打电话。我请了假赶过去,带他去医院挂水。他躺在输液室的椅子上,头靠在我腿上,烧得迷迷糊糊的,嘴里含含糊糊叫了声妈。
我摸了摸他的额头,烫得厉害。
那一刻我想,这孩子心里装着的事,比我们大人以为的多得多。
他坐在法庭上举手说的那些话,我后来反复想过很多遍。十岁的孩子,看见他妈半夜一个人坐在客厅里哭,就决定把自己当成那个留下来的人。他不是不爱我,他是更怕他妈没人要。
是我跟他妈,把日子过成了那样。
十
今年夏天,陈诺小学毕业,考上了区里的重点初中。
周敏给我打电话,说学校要开家长会,问我去不去。我说去。
那天我请了半天假,穿了件干净的衬衫。到学校的时候,周敏已经在教室门口等着了,穿了条碎花裙子,头发扎起来,看着比在法庭那天精神多了。
我们俩并排坐在陈诺的座位上,听老师讲升学的事。陈诺坐在后面几排,跟同学嘀嘀咕咕。
老师念到陈诺名字的时候,说他成绩稳定,就是有时候上课走神,希望家长多关注。
我和周敏同时点了点头,又同时侧头看了对方一眼,都有点尴尬。
散会之后,陈诺跑过来,一边拉一个,说爸、妈,我请你们吃冰激凌。
他拉着我们往校门口的小卖部走,左手拽着我,右手拽着他妈。太阳很大,他的小手汗津津的,攥得很紧。
走到小卖部门口,他松开手去挑冰激凌,剩下我和周敏站在那儿,隔了半步的距离。
她先开口,说,你最近还好吧。
我说还行,你呢。
她说也还行,药房升了区域经理,比以前忙了。
我说那挺好。
她看了我一眼,说,陈诺最近老念叨你,说想去你宿舍住两天。
我说行啊,暑假让他来。
她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陈诺举着三个冰激凌跑回来,一个巧克力,一个草莓,一个香草。他把草莓的递给他妈,香草的递给我,自己啃着巧克力的,吃得满嘴都是。
他看看我,又看看他妈,忽然咧开嘴笑了。
那个笑,跟他小时候一模一样。
十一
如今我和周敏还是没有复婚。
有些事,回不去就是回不去。两个人过不到一块,硬凑在一起,对孩子也不是好事。但我们学会了一件事,就是怎么在分开之后,还当陈诺的爸和妈。
周末我去接他,有时候周敏会提前包好饺子,让他带给我。逢年过节,我们仨也会一起带陈诺去公园,去动物园,去他想去的地方。路上他一边拉一个,走在中间,蹦蹦跳跳的。
有人说这样挺好,离了婚还能当朋友。也有人说这样别扭,还不如各过各的。
我不这么想。
陈诺在法庭上说的那番话,我到现在想起来,胸口还是紧的。一个十岁的孩子,替大人操着心,把所有的委屈都咽进肚子里。当父母的,就算过不下去,也不能让他觉得天塌了。
天没塌。
就是换了个样子撑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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