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一个工厂老板,带老婆去上海看腿,挂了个1500块的专家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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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今年五十二,在东莞开了十七年五金厂,去年十月把厂子关了。

老婆陈丽华腿疼了三年,左膝盖,蹲下去起不来,起来了走不了。在镇医院看过,大夫说是骨关节炎,开了氨糖,吃了半年没见好。又去市里看,拍了片子,大夫说关节间隙窄了,建议换关节。我问多少钱,他说一条腿八万,两条十六万。我说换完能管多少年,他说十五到二十年。我说那她今年四十九,换完到六十九,还得再换一次。他说那不一定。我说我回去想想。

想了一年多,厂子倒了。厂房是租的,机器卖了三十七万,抵了材料款和工人工资,剩下六万八。我把那六万八搁在存折上,跟陈丽华说:“走,去上海看。”

上海那个专家是陈丽华自己在网上查的,姓郑,六院骨科,专看膝盖。挂号费一千五,特需门诊,每周四上午出诊。陈丽华拿手机给我看那个医生的介绍,照片上一个老头,头发花白,戴眼镜,白大褂领子笔挺。她说:“就他。”我说:“挂得上吗?”她说:“我抢了一个月,今天早上放号,我五点钟起来抢的。”我说:“你腿疼还起那么早。”她说:“睡不着。”

从东莞到上海,高铁七个半小时。陈丽华坐靠窗,左腿伸直了搁在我腿上,膝盖上盖着一条毛巾。毛巾是家里带的,用了好几年了,边磨得起毛。她一路上没怎么说话,看着窗户外头。窗户外头是广东的芭蕉林、江西的稻田、浙江的厂房,一格一格往后闪。她看了一会儿,把毛巾往上拉了拉,盖住膝盖。我拿手按在她膝盖上,隔着毛巾,膝盖是肿的,摸起来像里面塞了个馒头。

到上海是下午四点二十。出站的时候人多,她左腿迈不开,走得慢,后面的人“啧”了一声,绕过去了。我让她扶着我的胳膊,她扶了,手指头攥着我袖子口,攥得紧。我们坐地铁,换了两趟线,到六院附近找了个快捷酒店。酒店房间小,一张床,一个床头柜,一个窗户对着高架桥。她坐在床边,把左腿搬到床上,拿手揉膝盖。揉了三下,停了。我说:“你歇着,我出去买饭。”她说:“别买太多,吃不了。”我买了两个盒饭,一个红烧肉,一个鸡腿,二十四块钱。她吃了半盒,把鸡腿夹给我。我说你吃。她说吃不下。我把鸡腿搁在她碗里,她又夹回来。夹了三个来回。最后我吃了。她把剩的半盒饭搁在床头柜上,说:“明天热热还能吃。”我说:“扔了吧。”她说:“别扔。”

第二天早上七点,我们到医院。六院骨科在门诊楼四楼,特需门诊在走廊最里头,门口搁着一个取号机。我拿她的身份证和医保卡刷了一下,取出一张号条,上面写着“郑某某,第3号”。候诊区坐了十来个人,有本地的,有外地的,有一个老头从新疆来的,坐了两天火车。陈丽华坐在椅子上,把毛巾铺在膝盖上,两只手搁在毛巾上。我站在走廊里,靠着墙。

八点整,门开了。护士喊:“1号。”一个老太太进去了。过了十五分钟,喊:“2号。”一个中年男人进去了。又过了十二分钟,喊:“3号。”

我扶着陈丽华进去。诊室不大,一张桌子,一台电脑,一把椅子,一个检查床。郑大夫坐在桌子后面,戴着眼镜,头发比照片上白,但梳得整齐。他看了我们一眼,说:“坐。”陈丽华坐在椅子上,我站在旁边。郑大夫拿过她的片子,搁在灯箱上,看了十几秒。然后他让陈丽华躺到检查床上,把左腿搁在架子上,拿手按她的膝盖,按了三下。陈丽华“嘶”了一声。郑大夫说:“疼?”她说:“疼。”他拿手推她的膝盖,往左推,往右推,推了三下。然后说:“下来吧。”

陈丽华坐回椅子上。郑大夫在电脑上敲了几下,转过来看着我们。他说:“你这个情况,关节间隙已经很窄了,软骨磨得差不多了。保守治疗,吃药、打针、理疗,都只能缓解,不能逆转。要做手术。”

我说:“换关节?”

他说:“对。你这个年纪,换完用个二十年没问题。”

我说:“多少钱?”

他说:“一条腿,进口材料,八万左右。两条腿一起做,十五万。医保能报一部分,具体看你当地的 policy。”

我说:“广东的医保。”

他说:“能报百分之五六十,自费部分大概六七万。”

我算了一下,两条腿十五万,自费六七万。我存折上有六万八。刚好。刚好够自费,刚刚好。不多不少,刚好把存折清空。

我说:“郑大夫,要是只换一条呢?”

他说:“你哪条腿疼得厉害?”

陈丽华说:“左边。”

他说:“那就先换左边。右边还能撑几年。等右边不行了,再换右边。”

我说:“那一条腿自费多少?”

他说:“三四万。”

我说:“那行。我们做一条。”

郑大夫看了我一眼,又看了陈丽华一眼。他把眼镜摘下来,拿白大褂下摆擦了擦,擦了三下,又戴上。他说:“你们回去商量一下。商量好了,到楼下住院部登记,排床位。现在排,大概等两个月。”

我说:“两个月?”

他说:“床位紧。你要是着急,可以挂特需病房,一天一千二,不用等。但那个费用医保不报。”

我说:“不住特需。就排普通的。”

郑大夫点点头,在电脑上敲了几下,打印了一张单子递给我。他说:“拿着这个去楼下登记。有什么问题,下次门诊再问。”

我们出了诊室。走廊里人多了,候诊区的椅子坐满了。陈丽华扶着墙走,左腿拖着,脚脖子蹭着地。我走过去搀她,她把手搭在我胳膊上,搭了一下,又松开了。她说:“我自己走。”我说:“你走不快。”她说:“走不快也得走。”

下了楼,到住院部登记。窗口里的工作人员翻了翻单子,在电脑上敲了几下,说:“排上了。你们前面还有三十七个人。大概两个月。留个电话,有床位通知你们。”我说:“行。”她把陈丽华的手机号记下来,把单子还给我。我们出了医院大门,站在路边。

陈丽华说:“两个月。”

我说:“嗯。”

她说:“那我们先回去?”

我说:“你想不想在上海转转?”

她说:“转什么,腿又走不了。”

我说:“坐坐地铁也行。”

她说:“不坐。回家。”

我说:“那回去。”

我们回了酒店,退了房。前台扣了二十块钱,说床单上有一块印子。我没争,掏了钱。陈丽华站在旁边,拿手按了按膝盖,按了三下。然后我们去火车站,买了下午的票。候车的时候她坐在椅子上,把毛巾盖在膝盖上。对面坐着一个老太太,问她:“腿不好?”她说:“嗯。”老太太说:“我也是。我换了两条,现在能走了。”陈丽华说:“换了两条?”老太太说:“换了。十年了。能走,能跳广场舞。”陈丽华笑了一下,说:“那挺好。”老太太说:“你换不换?”陈丽华看了我一眼。我说:“换。排上队了。”老太太说:“那好。早换早好。”

车来了。我们上车,坐定。陈丽华还是靠窗,左腿伸在我腿上。车开了,上海往后退,高楼、高架桥、黄浦江、老弄堂,一样一样往后退。她看了一会儿,把毛巾往上拉了拉。我拿手按在她膝盖上,隔着毛巾。她没说话。我也没说话。

过了很久,她说:“那六万八,是厂子最后剩的。”

我说:“嗯。”

她说:“花了,就没了。”

我说:“钱就是花的。”

她说:“你后悔吗?厂子关了。”

我说:“不后悔。厂子开着的时候也没挣到钱。”

她说:“你以后干什么?”

我说:“再说。先把你腿治好。”

她说:“治好了我出去找活干。我还能干。”

我说:“你腿治好了再说。”

她把头靠在窗户上,闭上眼。窗外的光在她脸上晃,一会儿亮一会儿暗。她的左手搁在膝盖上,手指头蜷着,指甲剪得短,指节有点粗。那双手以前在厂里干活,后来在厨房里干活,现在搁在膝盖上,不动了。

我拿右手把她的手攥住,她的手凉。她没睁眼,手指头在我手心里动了一下,算回攥。攥了三下,停了。

车窗外的天暗下来。我把她的毛巾往上拉了拉,盖住膝盖。毛巾旧了,边起毛,中间磨得薄了,透光。光透过来,照在她膝盖上,肿的那块鼓着,把毛巾顶起一个包。我拿手按了按那个包,软的。她“嗯”了一声,没睁眼。

我松开手,把她膝盖上的毛巾铺平。然后我靠回椅背,闭上眼。存折在兜里,贴身的兜,拉链拉着。六万八。两个月后,花掉三四万。剩两万多。够不够?够。不够再说。

火车往南开。我右手搁在她膝盖上,拇指在毛巾上慢慢转了一圈。转完,我把手收回来,搁在自己膝盖上。她的呼吸匀了,睡着了。我睁开眼,看着窗外。外面是黑的,偶尔有灯闪过,照在她脸上,亮一下,暗一下。

我把她的手又攥住了。这次没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