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浦东新区房地产交易中心走出来的时候,刚好是下午三点半。
十月的上海,阳光照在身上还有点灼人。
我站在张杨路的马路牙子上,从兜里摸出一根烟,点上,深吸了一口。
烟雾吐出来,在阳光下散开。
我手里拎着一个沉甸甸的环保袋。
袋子里装着五本刚打出来的房产证,还有一堆契税发票和过户回执。
这五本房产证,原本上面印着的都是我的名字,张建峰。
但现在,翻开任何一本,权利人那一栏,都变成了另外三个字。
张浩浩。
我的亲生儿子,今年刚满九岁,还在读小学三年级。
就在两个小时前,我把名下所有的房产,全部以买卖和赠与的方式,过户到了这个九岁孩童的名下。
办事窗口那个戴着眼镜的短发大姐,在盖章之前,盯着我看了好半天。
她把老花镜往下推了推,眼神里全是不解。
“张先生,我按照流程必须再跟您确认一遍。”
“这五套房产,一旦过户给未成年子女,您虽然是法定监护人,但以后没有证明是为了子女利益,您是绝对不能随意买卖、抵押这几套房子的。”
“通俗点说,您就算破产了,这房子您也动不了,这是孩子的个人财产了。”
“您考虑清楚了吗?”
我当时隔着玻璃。
看着大姐认真的脸。
笑了笑。
我点头说,考虑得很清楚,麻烦您盖章吧。
大姐摇了摇头。
似乎觉得我这个人非傻即疯。
但还是手脚麻利地把章敲了下去。
砰、砰、砰。
章印落下的声音,很清脆。
那声音落进我耳朵里,却像是一块悬了十几年的大石头,终于轰隆一声落了地。
我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
回头看了一眼交易中心玻璃大门里熙熙攘攘的人群,心里前所未有的踏实。
这一切的起因,要从昨天晚上那个电话说起。
昨天是星期二。
晚上八点多,我和老婆苏琴刚辅导完儿子写作业,把他赶去洗澡。
我靠在沙发上刷着手机,苏琴在切水果。
就在这个时候,我的手机震动了起来。
屏幕上跳动着两个字:老头子。
也就是我爸,张海林。
看着这个名字,我眉头下意识地皱了起来。
我和我爸的关系。
用“冷淡”两个字来形容。
都算是往脸上贴金了。
自从三年前我妈因病去世,他又在一年后火速找了个比他小二十多岁的外地女人结婚,我们父子之间,基本上就只剩下逢年过节的一条微信。
电话接通,那边有点吵。
有仪器的滴滴声,还有护士来回走动的脚步声。
“建峰啊,你在干嘛呢?”
我爸的声音听起来有点亢奋,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喜悦。
我换了个姿势,语气平淡。
“刚辅导完浩浩作业,怎么了?”
电话那头停顿了两秒钟。
然后,我爸用一种宣布重大喜讯的语调,提高了嗓门。
“建峰,你林阿姨生了!”
“今天下午四点多顺产的,七斤二两,是个大胖小子!”
“你当哥哥了!”
空气在这一瞬间,像是突然凝固了。
苏琴端着水果盘从厨房走出来。
看见我举着电话发愣。
用口型问我怎么了。
我没理她,只是觉得脑子里嗡地响了一声。
我今年三十六岁。
我爸今年六十二岁。
那个叫林萍的继母,今年三十四岁,比我还小两岁。
现在,我爸在六十二岁的年纪,给我添了一个小我三十六岁的亲弟弟。
这事儿听起来像是个荒诞的段子,但在我们家,它变成了板上钉钉的现实。
见我不说话,我爸在电话那头有点不高兴了。
“喂?建峰?你听见没?”
“听见了。”
我清了清嗓子,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不出任何情绪波动。
“挺好的,恭喜你们。”
我爸似乎对我的冷淡有些不满,但他现在顾不上这些。
“你明天抽空来趟一妇婴吧。”
“带上浩浩,来看看他小叔叔。”
“萍萍这次受了大罪了,顺转剖,痛了一天一夜,你也来慰问慰问。”
说到这里。
我爸话锋一转。
语气变得有些意味深长。
“建峰啊,爸年纪大了,以后这小家伙,还得靠你这个当大哥的多照应啊。”
“长兄如父,咱们老张家的香火,算是彻底旺了。”
我没接他的话茬。
我只是说。
“明天公司有个大项目要过会,走不开。等满月了再说吧。”
说完,没等他发火,我直接挂断了电话。
手机扔在茶几上,发出一声闷响。
苏琴走过来坐在我旁边,递给我一块苹果。
“怎么了?看你脸色这么难看,你爸又作妖了?”
我咬了一口苹果,嚼得咯吱作响。
“林萍生了。是个男孩。”
苏琴拿着叉子的手僵在半空,眼睛瞬间瞪得老大。
“生了?真生了?”
“不是说之前产检有些指标不好吗?老头子还真有这个命啊!”
她把叉子往盘子里一扔,脸色也冷了下来。
“你爸刚才电话里说什么了?”
“能说什么?”
我冷笑了一声。
“让我去医院慰问功臣,还跟我扯什么长兄如父,让我以后多照应这个小我三十六岁的弟弟。”
苏琴倒吸了一口凉气。
她是个聪明女人,立刻听出了弦外之音。
“照应?他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头子,拿着每个月五六千的退休金,养个刚出生的四脚吞金兽,他拿什么养?”
“这哪里是让你照应,这是提前给你挖坑呢!”
苏琴越说越急,站起来在客厅里来回走。
“建峰我跟你说,这事儿没那么简单。”
“林萍那个女人,从嫁给你爸那天起,眼睛就没离开过你手里那几套房子。”
“现在她生了儿子,那就是拿到了尚方宝剑,以后指不定怎么折腾呢!”
我看着苏琴焦急的样子,拍了拍身边的沙发。
“你先坐下。”
“我比你清楚他们心里打的什么算盘。”
我怎么可能不清楚呢?
我手里这五套房子,在我们那些亲戚眼里,就是一块巨大的肥肉。
这五套房子的来历,可以说是我和我妈大半辈子的血泪史。
我妈是个极其要强的上海女人,也是个苦命的女人。
当年她嫁给我爸的时候,我爸就是个游手好闲的厂里小职工,有点钱就去打麻将、炒股。
那个年代。
大家条件都不好。
但我妈硬是靠着下班后去帮人做缝纫、摆地摊。
把家里撑了起来。
后来厂子效益不好。
我爸拿了买断工龄的钱。
全砸进股市。
赔了个底朝天。
那段时间,家里连买米的钱都要借。
是我妈,咬着牙,去菜市场租了个摊位,起早贪黑地卖水产。
风里雨里,她的手冬天冻得全是冻疮,夏天被鱼鳞刮得全是口子。
就这么一分一厘地攒。
攒了十几年,终于在老城厢买下了一个大平方面积的私房。
也就是那个私房,成了我们家后来翻身的资本。
十年前,那片老城厢拆迁。
因为面积大,加上户口本上人多,我们家一口气分了三套动迁房,外加一笔不菲的现金。
这时候,我爸跳出来了。
他这个十指不沾阳春水,在家里白吃白喝了十几年的男人,要求把房产证都写上他的名字。
我妈当然不干。
两人爆发了结婚以来最激烈的一场争吵。
最后,我妈以死相逼,加上当时负责拆迁调解的老居委书记作证,说明购买私房的钱全是我妈挣的。
最终,三套动迁房,全写在了我妈和我名下。
我爸虽然闹,但他没理,加上他也怕真离了婚,他连个住的地方都没有,只能捏着鼻子认了。
那三套房子,一套在三林,一套在周浦,一套在曹路。
虽然地段不是市中心,但在上海,这也算是一笔实打实的资产了。
后来,我大学毕业,进了一家外企,一路做到了中层。
我自己脑子也活络。
拿着拆迁补偿的现金。
加上我早年的积蓄。
在临港刚开始规划的时候。
低价入手了一套新房。
结婚前夕,我和苏琴两家凑了首付,在张杨路买下了一套学区房,作为我们的婚房。
这就是我名下这五套房子的由来。
它们上面,每一砖每一瓦,都沾着我妈的汗水和我自己的拼搏。
可是,三年前,我妈查出了晚期胰腺癌。
从查出来到走,只有短短的五个月。
那五个月,是我人生中最黑暗的日子。
我爸在干什么呢?
他在医院照顾了不到一个星期,就嫌累,嫌有味道,天天往外跑。
后来干脆找借口去外地“散心”,把烂摊子全丢给我和苏琴。
我妈临走前那晚。
骨瘦如柴。
抓着我的手。
硬生生把一口气咽了下去。
她留下的遗嘱里,清清楚楚地写明,她名下的所有房产份额,全部由我一人继承,与张海林无关。
她太了解我爸了,知道他是个什么货色。
我妈走后不到一年。
我爸就在跳广场舞的时候。
认识了刚来上海打工不久的林萍。
林萍离过婚,在老家有个女儿判给了前夫,自己一个人在上海做家政。
我爸被她哄得五迷三道,不顾所有人的反对,偷偷和她领了证。
结婚后,我爸带着林萍,住进了我妈当年留下的其中一套动迁房里。
那套房子虽然在我名下,但我不至于把亲爹赶到大马路上去。
我当时的底线是,你们住可以,但房子绝不可能过户。
这两年,林萍没少在我爸耳边吹枕头风,旁敲侧击地想让我把那套房子过户给我爸。
理由冠冕堂皇,说什么“老头子名下没房,心里不踏实”。
我每次都当听不见。
我不松口,他们也没办法。
直到昨天,林萍生了这个儿子。
一切都变得不一样了。
我知道,我爸那个“长兄如父”绝不是随口一说。
他那个年纪,那点退休金,林萍又是个没有固定工作的外地女人。
以后这个孩子的奶粉钱、教育费、甚至买房娶媳妇的钱,他们必然会想方设法地摊派到我头上。
这才是苏琴焦急的原因。
“建峰,你到底怎么想的?”
苏琴见我不说话,推了我一把。
“他们要是一直闹,跑到你公司去闹,跑到浩浩学校去闹,你能怎么办?”
“你是当大哥的,法律上你爸要是真没抚养能力,你可能还真扯不清!”
我把吃剩下的苹果核扔进垃圾桶,抽了一张纸巾擦了擦手。
“他们没机会闹的。”
我看着苏琴,一字一句地说。
“明天上午,你跟我去一趟房产交易中心。”
苏琴愣住了。
“去干嘛?”
“把所有的房子,全部过户给浩浩。”
“五套,一套都不留。”
苏琴倒吸了一口冷气,声音都结巴了。
“全……全给浩浩?他才九岁啊!”
“而且过户费是一笔不小的数目,这不是平白无故大出血吗?”
我叹了口气。
“出血也得干。”
“你听我说,老头子现在有了底气,等满月酒办完,绝对会找理由开口要房子。”
“不管是借口要一套学区房给小儿子挂户口,还是干脆要他们现在住的那套。”
“只要我手里还有房子,他们就有惦记的理由,就会像水蛭一样一直盯着我们。”
“但如果我名下什么都没有了呢?”
“浩浩是未成年人,房子过户给他,那是他的绝对个人财产。”
“即使我是他亲爹,我是监护人,法律也规定我不能为了帮自己弟弟而变卖儿子的财产。”
“这就等于是加了一把法律上打不开的铁锁。”
“老头子就算去法院告我,告我这个大儿子不帮忙,法院查我名下,零资产,他能怎么办?”
苏琴听着我的分析,眼睛慢慢亮了起来。
但她还是有些顾虑。
“可是,五套房子过户,这手续费和税费……”
“买个清净。”
我打断她。
“花几万块钱,买以后几十年的安生,太值了。”
“总比以后被他们无底洞一样地吸血要好。”
昨天晚上,我们两口子盘算到了大半夜。
把每一套房子的过户方式、契税怎么算最划算,都算得清清楚楚。
今天一大早,我就去公司请了假。
带齐了所有的证件,包括我妈当年的死亡证明、遗嘱公证,还有我们的户口本、结婚证、孩子的出生证明。
在交易中心整整耗了一大半天。
刷卡交税的时候,苏琴看着POS机上跳出的数字,肉疼得直咧嘴。
但我拉着她的手。
什么都没说。
直接按了密码。
办理过户的大姐再三确认,甚至有些怀疑我是不是为了逃避什么债务。
我给她看了我毫无瑕疵的征信报告,告诉她,我只是想给儿子一个保障。
大姐不再多问,熟练地操作着系统。
当五本印着“张浩浩”名字的房产证从窗口递出来的时候。
我深吸了一口气,觉得这十几年积压在胸口的某种浊气,终于散了。
接下来的一整天,我都过得很平静。
我去公司把落下的工作补了补,晚上回家还做了一顿丰盛的晚饭。
手机安安静静的,我爸没有再打来电话。
他大概正沉浸在老来得子的巨大喜悦中,享受着亲戚们的吹捧。
真正的风暴,是在一个月后的满月酒上爆发的。
满月酒办在浦东一家还算高档的本帮菜酒楼里。
我爸可是下了血本,摆了整整八桌。
把能请的亲戚朋友,连当年厂里一起看大门的老李头都请来了。
我和苏琴带着浩浩,踩着开席的点才到。
一进包间,那种混杂着烟味、香水味和酒肉味的热闹气息就扑面而来。
我爸穿着一件崭新的暗红色唐装,头发染得乌黑,脸上红光满面,正抱着那个包在红色襁褓里的婴儿,到处敬酒。
林萍穿着一件修身的裙子,一点也不像刚生完孩子的样子,跟在旁边笑得花枝乱颤。
“哎哟,建峰来了!”
不知是谁喊了一嗓子,包间里突然安静了一下。
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了我们一家三口身上。
我爸看到我。
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但马上又堆起更热情的笑。
“大儿子来了!快,快坐到主桌来!”
他走过来,非要拉着我坐到他旁边。
我没拒绝。
让苏琴带着浩浩坐在旁边。
自己在我爸右手边坐下。
席间,亲戚们轮番上阵,说着各种讨喜的话。
“老张好福气啊,六十多了还能抱儿子,老当益壮啊!”
“就是,上面有建峰这么有出息的大哥,这小家伙以后生下来就掉进福窝里了!”
这些话,听起来是恭维,但句句都在往我身上引。
我夹着菜,不紧不慢地吃着,偶尔点个头,一句话也不多说。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我爸明显是喝多了,脸红得像猴屁股,舌头也开始打结。
他突然站起来,端着酒杯,大声清了清嗓子。
“今天,借着大家伙都在,我要宣布一件大喜事!”
全场安静下来,连筷子碰碗的声音都没了。
我爸转过头,一双浑浊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我。
“建峰啊。”
他拖长了音调,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长辈威严。
“你现在也是当大老板的人了,在上海滩也有头有脸。”
“你这小弟弟,一出生可就没你当年条件好啊。”
“你林阿姨跟着我,受苦了。”
“我和你林阿姨商量过了,这孩子以后要上学,我们现在住的那套老房子,地段不行,学校也不好。”
“你手里不是有套张杨路的学区房吗?”
“浩浩现在也三年级了,用不着那套学区房了。”
“你当大哥的,做个表率。”
“把那套房子,过户给你弟弟。”
“也不白要你的,爸手里还有个十来万的养老本,当是补贴给你了。”
他说得理直气壮。
仿佛那套价值上千万的学区房,只是一件浩浩穿不下的旧衣服,顺理成章就该扔给二胎弟弟。
十来万,买我千万的房子。
这算盘打得,算盘珠子都快崩到我脸上了。
包间里安静得可怕。
所有的亲戚都不说话了,眼神在我们父子俩身上扫来扫去。
有人在看戏,有人在看笑话。
苏琴在桌子底下死死抓着我的手,手心里全是汗。
我爸还在那儿借酒装疯。
“建峰,你别不说话。”
“你妈走得早,长兄为父!这责任,你不担谁担?”
“你要是不答应,你就是不孝!你就是冷血!”
林萍也适时地在一旁抹起了眼泪。
“建峰哥,我们也不想麻烦你。”
“但小宝毕竟是你亲弟弟啊,总不能让他输在起跑线上吧?”
“你要是觉得委屈,我给你跪下都行……”
说着,她真要往下屈膝。
旁边几个多事的亲戚赶紧拉住她,纷纷开始帮腔。
“是啊建峰,你条件这么好,帮帮你爸怎么了?”
“房子那么多,空着也是空着,给亲弟弟一套也不过分。”
“血浓于水啊!”
我看着这群站着说话不腰疼的人。
看着我爸那张因为自私而扭曲的脸。
突然觉得非常滑稽。
我没有发火。
我甚至没有像苏琴担心的那样拍桌子走人。
我慢慢地放下筷子,拿过桌上的餐巾纸擦了擦嘴。
然后,我从随身带的公文包里,掏出一个透明的塑料文件夹。
我把文件夹不紧不慢地扔在转盘上。
转盘发出一声轻微的碰撞声。
我用手指按住转盘。
缓缓地转动。
把那个文件夹。
准确无误地停在了我爸和林萍的面前。
“看看吧。”
我靠在椅背上,声音不大,但足够让包间里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什么东西?”
我爸有些懵,眯着眼睛去看。
林萍眼疾手快,一把抓过文件夹,抽出了里面的东西。
那是一叠复印件。
准确地说。
是五套房产的过户登记回执复印件。
以及新的房产证复印件。
林萍一页一页地翻着,脸色肉眼可见地从红润变成了惨白。
她的手开始发抖。
最后猛地抬起头。
不可置信地看着我。
“这……这是什么意思?”
“名字……怎么全是浩浩的?”
我爸一把抢过去。
看了两眼。
酒醒了一半。
“建峰!你这是干什么?!”
他猛地一拍桌子,震得桌上的汤碗都晃了一下。
“你把五套房子,全过户给浩浩了?!”
“他才九岁!”
我看着他暴跳如雷的样子,平静地笑了笑。
“对,全过户了。”
“就在你们生下这个大胖小子的第二天下午。”
我站起身,环视了一圈在座的亲戚,最后目光落在脸色铁青的我爸身上。
“爸,不是我不想帮。”
“是我现在,心有余而力不足了。”
“我名下,现在一套房子都没有了,连现在住的那套,产权也是浩浩的。”
“我是浩浩的监护人,法律规定,监护人不能为了侵犯被监护人利益而处置其财产。”
“换句话说,就算我想把房子给小宝,房管局也不会给我办手续。”
“那些房子,只能等浩浩十八岁以后,由他自己决定怎么处理。”
我看着林萍那张因为极度失望和愤怒而微微扭曲的脸,语气变得更加温和,却像刀子一样扎心。
“林阿姨,真是不好意思。”
“你这一声大哥,我可能是担不起了。”
“你们住的那套老房子,也已经是浩浩的名字了。”
“不过你们放心,只要我在,暂时不会收你们的房租,你们安心住着。”
“但要说学区房,那真是一套也没有了。”
包间里死一般的寂静。
刚才那些帮腔的亲戚,一个个面面相觑,谁也说不出话来。
大家都不是傻子,瞬间就明白了我这釜底抽薪的一招有多狠。
我爸指着我的鼻子,手指头都在哆嗦。
“你……你这个逆子!”
“你这是在防贼啊!”
“防谁?防你亲爹,防你亲弟弟!”
“你还有没有良心!”
他气得胸口剧烈起伏,眼看着就要喘不上气来。
我收起笑容,眼神彻底冷了下来。
“良心?”
“爸,你跟我谈良心?”
“我妈在菜场卖鱼,双手烂得流脓的时候,你的良心在哪里?”
“我妈得癌症躺在病床上,你跑去外地旅游的时候,你的良心在哪里?”
“这五套房子,每一套是怎么来的,在座的长辈们心里都有数!”
“这是我妈的命,是我自己拿命拼回来的!”
“你六十二岁生儿子,是你自己的本事,我佩服。”
“但你想拿我妈的血汗钱,拿我拼半辈子的资产,去养你老来得子的小老婆和儿子?”
我往前探了探身子,直视着我爸浑浊的眼睛,一字一顿。
“做、梦。”
“你要是觉得我不孝顺,明天你就可以去法院告我。”
“看看法官会不会判我,一个名下没有一毛钱资产的中年人,去替你养儿子!”
说完,我不再看他。
我转头招呼苏琴。
“浩浩,吃饱了吗?”
儿子乖巧地点点头。
“吃饱了,爸爸。”
“好,我们回家。”
我拿起外套,牵着儿子的手,苏琴紧紧跟在旁边。
我们一家三口,就在满屋子人错愕、震惊、甚至有些敬畏的目光中,大步走出了包间。
身后的包间里,很快传来林萍的尖叫声,和我爸摔碎盘子的声音。
但那都已经跟我无关了。
外面的空气真好。
晚风吹在脸上,凉凉的,很舒服。
从那天以后,我爸再也没有给我打过电话。
听说他们后来又闹了一阵子,林萍甚至抱着孩子跑到我公司楼下想大哭大闹。
但我早就跟保安打过招呼,她连大门都没进得去。
找律师咨询?
随便找。
白纸黑字的法律条文写得清清楚楚,未成年人的财产神圣不可侵犯。
时间长了,他们大概也认清了现实,消停了。
听说林萍现在不得不把孩子丢给我爸带,自己重新出去找了份保洁的工作。
我爸每天推着婴儿车在小区里转悠,腰背比以前弯得更厉害了。
亲戚们偶尔会在微信里跟我透漏点他们的近况。
我每次都只回一个笑脸的表情。
有人说我太绝情,连亲爹都不管。
我都当耳旁风。
饭桌上和朋友聊起这事的时候,我总会点上一根烟。
人这辈子,最怕的就是心软。
心软,就会被人像吸血鬼一样缠上,至死方休。
我把房子过户给儿子,不是因为我不孝。
而是我要保护我自己的小家庭,保护我妈留下的念想。
钱和财产,很多时候比血缘更靠谱,它是你在这个残酷世界里,最后的护城河。
护城河在,任凭外面怎么狂风骤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