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建国在病床上躺了三天,护士才给他安排护工。之前的护工嫌他夜里起夜太频繁,找借口换了人。新来的这个姓林,叫林小梅,个子不高,皮肤黑,手上有茧。
她第一天来就把他床头柜上乱七八糟的东西全塞进抽屉里,只留了水杯和纸巾。陈建国想说点什么,看她闷头干活的样子,又咽了回去。
下午她给他擦身。陈建国不好意思,说我自己能行。她说你手上扎着针,别乱动,语气平平的,没什么情绪。她擦到他右手腕的时候,陈建国看见她手腕内侧有块胎记,浅褐色的,形状像片小叶子。
他脑子里嗡了一下。
他盯着那块胎记看,看了很久。林小梅可能觉得他眼神不对,把手缩了回去,问他是不是哪里不舒服。陈建国没回答,反问她哪里人。
江西。她说。
江西哪儿的。
石桥村。
陈建国觉得胸口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他张了张嘴,半天没出声。林小梅把毛巾扔进盆里,端着盆去了卫生间。
那天晚上他发烧了,迷迷糊糊的。林小梅给他换冰袋,叫他陈老师,陈老师你醒醒,把药吃了。他睁开眼,看见她弯腰站在床边,头发从耳朵后面滑下来。他想伸手摸摸她的头,手抬到一半又放下了。
烧退了他问她妈叫什么。问出口的时候他自己都觉得荒唐,四十年了,怎么可能。可林小梅停了一下,说她妈叫林秀兰,去年没了。
陈建国闭上眼睛。是她。他这辈子就认识一个林秀兰,江西石桥村的林秀兰,给他补过衣服、生过孩子的林秀兰。
他再睁开眼的时候眼眶是湿的。他说小丫。
林小梅没说话。她站在床尾,手里拿着病历本,手指捏得很紧。
他说你小名叫小丫,你满月的时候我给你打了个银镯子,上面刻着你的名字。
林小梅转过身去放病历本。再转回来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就是眼睛有点红。陈老师你认错人了。她说。然后拿起暖壶出去打水。
水房在走廊尽头。陈建国听见暖壶放在地上的声音,然后是水龙头哗哗响。响了很久。
第二天她照常来。两个人都不提那件事。她给他量体温,喂药,扶他去厕所,跟之前一样,话少,手脚麻利。只是她不再给他擦身了,让他自己用湿毛巾擦。陈建国也没说什么。
中午她坐在旁边吃饭。饭盒里是米饭和炒青菜,几片腊肉。陈建国从医院食堂打了红烧肉,推过去让她夹。她说不用,自己带了。陈建国说吃吧,我吃不完。她看了他一眼,夹了一块,就着饭吃了。
下午他儿子来了。儿子待了二十分钟,站在床边刷手机,临走问他要不要请个全职护工,钱他出。陈建国说不用,这个挺好。儿子看了林小梅一眼,没说什么走了。
儿子走后林小梅说,你儿子挺忙。陈建国说是,忙,一个月来看我一次。
她说你老伴呢。
走了,前年走的。
林小梅没再问。她把儿子留下的水果收进柜子,又把垃圾桶倒了。
晚上陈建国跟她说,你坐会儿,我跟你说说话。她坐在窗边的椅子上,看着他。
陈建国说他这辈子就做错过一件事。那年返城,他妈病重,上海来了电报催他回去。政策只让走一个,家属不能带。他犹豫了半个月,最后还是走了。走的那天早上女儿还在睡,他站在床边看了很久。他说他记得女儿睡觉攥着拳头,手腕上那块胎记露在外面,他伸手摸了一下。
他说后来他寄钱寄信都被退回来了。再后来听说她妈改嫁了,搬走了。他托人找过,没找到。
林小梅听完了,没吭声。过了好一会儿她问,你妈后来好了吗。
陈建国摇头。回去第三个月走的。没撑到过年。
林小梅哦了一声。那你回去也不亏。她说。
这话不冷不热,陈建国听不出是什么意思。他想再说点什么,林小梅站起来说该量体温了。
出院前一天晚上,陈建国从枕头底下摸出个布包。打开是一只银镯子,旧了,发黑,上面花纹磨得看不太清。他说这是当年给你打的,你妈说太贵重了等长大再戴,我走的时候没来得及给。
他递过去。林小梅看着那只镯子,没接。
他又从包里翻出一张照片。一个年轻女人抱着婴儿站在土坯房前,女人扎两条辫子,笑得露出牙。他说这是你妈,你满月那天照的。
林小梅接过照片。她低头看了很久。陈建国看见她肩膀在抖。
后来她把照片放在床上,拿起那只镯子翻过来看。内侧刻着两个字,小丫。字口里还留着黑色的东西,像是墨。她用手指甲抠了一下,没抠掉。
她把镯子攥在手里。攥了一会儿,戴到了右手腕上。胎记被盖住了。
陈老师。她叫他。你当年走的时候,有没有想过带我走。
想过。陈建国说。想过抱着你走。你妈不让。她说你太小了,路上要病死。
林小梅低下头。她妈确实会这么说。她妈一辈子怕这怕那,怕女儿冷着饿着,怕女儿被人欺负,怕了一辈子。
陈建国又说,后来我在上海重新成了家,生了儿子。可每年过年我都想起你。我给你写信,写了好多年,一封都没寄出去。都在家里铁盒子里锁着。
林小梅抹了一下眼睛。她说你这又是何必。
陈建国说我知道我错了。我这一辈子就做错了这一件事,可这一件事把我一辈子都毁了。
林小梅没接话。她把照片放在床头柜上,拿起暖壶又去打开水。
出院那天她帮他收拾东西。衣服叠好放进包里,药装在小袋子里,病历本夹在衣服中间。陈建国坐在床边看她忙。他说小梅,你搬来跟我住吧。我那房子大,两间屋,你儿子周末可以来。
林小梅停下手里的活。她转过身,看了他一会儿。我考虑考虑。她说。
陈建国点头。好,你考虑。
车来了。林小梅把他送到医院门口。他上了车,摇下车窗。她站在台阶上,手揣在口袋里。阳光照着她,右手腕上的银镯子露出来一截,反了一下光。
陈建国说,下周我来找你。
她点点头。
车开了。陈建国从后视镜里看她,越来越小,最后混进人群里看不见了。他靠在后座上,摸了摸口袋里的钥匙,铁盒子的钥匙。盒子还在家里床头柜底下锁着,里面有一沓信,四十三封,从一九七九年到二零二二年,一年一封。去年那封他没写完,写到一半停了笔,放在最上面。
他想下周去看她的时候,把钥匙带上。信可以慢慢看。先得让她知道,这四十年他没有一天忘记过她。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老先生去哪。
回家。陈建国说。
他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的上海。路边梧桐树正在落叶,环卫工人在扫。有一片黄叶落在车窗上,又被风刮走了。他想起江西的田埂,想起女儿刚学会走路的时候,他牵着她走田埂,她走不稳,摇摇晃晃的,他怕她摔,把她的手攥得紧紧的。
那时候他想,这辈子一定要好好疼她。
后来他没做到。但现在还不算太晚。他想好了,下周去给她买根红绳,把镯子系上,她手腕细,镯子松,别掉了。红绳要买粗一点的,结实。
车堵在高架上。陈建国闭上眼睛,手心里攥着那把钥匙,攥得发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