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站在教务处门口,手里捏着那张优秀教师推荐表,表格上“陈默”两个字被人用修正带涂掉了,痕迹很重,像是怕人看出原本写的是谁。他认得那种修正带的牌子,晨光的,教务处抽屉里一大把。涂改的人很用力,纸面都起了毛,刮得几乎要破。他站了一会儿,听见里面老赵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说着“名额有限”“上面打招呼了”之类的词。他把推荐表轻轻放在门口的消防栓上,转身往教学楼走。
走廊里贴满了红色喜报,他班上的学生名字密密麻麻挤在最上面。四届中考状元,九个全区前十,区里前一百名他班上占了三十个。这些数字他闭着眼都能背出来。有学生从教室里探出头喊:“陈老师,下午数学课还上吗?”他挤出一个笑:“上,怎么不上。”那学生缩回去,走廊里又安静了。他走到自己班门口,透过窗户玻璃看见黑板右上角写着“距中考还有六十七天”,粉笔字有些歪,是他早上随手写的。教室后面墙上的板报已经旧了,边角卷起来,上面还贴着他去年写给学生的一句话:“你们都会是很好的人。”那时候是期中考试前,班上有个女生压力太大在教室里哭,他等所有人都去上体育课后,在黑板上写了这句话。后来班长把它抄在了板报上。现在那张纸已经泛黄,胶带也失去了黏性,一头耷拉下来,像一面疲惫的小旗。
那天下午他讲完最后一节复习课,在黑板上写了一句话:“你们都会是很好的人。”然后擦了擦手,把粉笔盒放回讲台抽屉里。粉笔盒是铁皮的,很旧了,盒盖上的图案磨得看不出原样。他记得这个粉笔盒还是九年前刚来学校时从总务处领的,当时管后勤的老头说:“就剩这一个了,将就用吧。”他用了九年。抽屉里还有半包湿纸巾、一盒润喉糖、三支红笔、一本卷了边的《中考数学压轴题精讲》。他把这些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看了看,又一样一样放回去,只带走了那本压轴题精讲,塞进自己磨得发白的帆布包里。
下班的时候他走得很慢。经过操场时,几个田径队的学生正在跑步,看见他远远喊了声“陈老师”。他挥了挥手。经过车棚时,他看见自己那辆凤凰牌自行车还锁在老位置,漆掉得差不多了,后座上绑着一个旧坐垫,是前年班上学生凑钱给他买的,说他每天早来晚走太辛苦,坐着硌得慌。他没骑,推着车走出校门。门卫老孙头探出头说:“陈老师今天走得早啊。”他嗯了一声。老孙头又说:“明天降温,多穿点。”陈默说了声好,推着车汇入了傍晚的车流。他走了很远才回头看了一眼,那所他待了九年的学校在暮色里缩成一片灰扑扑的影子,教学楼顶的旗杆上飘着一面已经褪色的国旗。
第二天他没来上班。第三天也没来。他的办公桌在初三数学组靠窗的位置,桌面上干净得不像有人用过——没有照片,没有绿植,没有荣誉证书的复印件。只有抽屉里那些东西,和桌角用透明胶粘着的一张课表,课表上手写着一行小字:“周三下午第三节课后,给张浩补圆。”张浩是班上数学最差的学生,一模考了四十三分,陈默跟他约好每周三补课。那张课表还粘得很牢,透明胶的边角翘起来一点,在穿堂风里轻轻颤动。
校长周建国是第三天早上发现陈默辞职信的。信很短,就两行字:“周校长,我辞职。陈默。”没有感谢,没有客套,甚至没提那九年。信纸是学校统一印制的便签,右上角还有“上海市第三初级中学”的红色抬头。周建国把信翻来覆去看了三遍,又看了看信封,普通牛皮纸信封,邮戳都没有,直接塞在他办公室门缝里的。他拿起电话打给教导主任老赵:“陈默辞职了,你知道吗?”老赵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说:“我昨天听说了,他没来上班,我还以为他请病假。”周建国说:“你去他家看看。”
老赵下午去了。陈默家在虹口区一条老弄堂里,石库门房子,前门开着,他老婆沈月正在天井里晾衣服。老赵站在门口问:“陈默在家吗?”沈月把湿衣服搭在竹竿上,回头说:“不在,他去新学校了。”老赵愣了一下:“什么新学校?”沈月擦了擦手,语气很平静:“浦东那边一个私立,叫致远中学,昨天签的合同,今天去上课了。”老赵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句:“那……那挺好。”沈月说:“赵老师,您回去跟周校长说一声,陈默这些年承蒙照顾了,但人总得往前走。”老赵看见天井角落里堆着一摞纸,走近了才发现是陈默这些年带过的学生的试卷和作业本,用麻绳捆得整整齐齐,摞得有人那么高。最上面那本封面上画了个笑脸,写着“陈老师节日快乐”,日期是去年教师节。
周建国听到汇报时正在办公室批文件,手里的红笔顿了一下,在文件上洇开一个红点。他说:“私立?他能待满一个月算我输。”然后继续批文件,但那个红点越来越大,他索性把那张纸抽出来揉成一团扔进了垃圾桶。老赵站在旁边没走,犹豫了一下说:“周校长,陈默那个班……家长群已经炸了。”周建国抬头看他:“什么意思?”老赵把手机递过去。初三(2)班的家长群里,一个家长发了一句“陈老师不教了?”,下面跟着一百多条回复,有问情况的,有说要去学校问的,有直接说要转学的。最后一条是一个叫林小雨的妈妈发的,很长一段:“各位家长,我刚给学校打过电话了。陈老师确实辞职了。我们家小雨从初一开始数学就没及格过,到了陈老师班上,初二下学期第一次考了一百零三分。她那天回来抱着卷子哭,说陈老师跟她说‘你只是还没找到方法’。我不懂什么评优不评优,我就知道这样的老师走了,是我们孩子的损失。”周建国把手机还给老赵,没说话。老赵站了一会儿,轻轻带上门出去了。
陈默去致远中学面试那天是个周五。学校在浦东一个别墅区旁边,大门做得很气派,大理石墙面,烫金校名,门口保安穿着笔挺的制服。他穿了件洗得领子发白的蓝衬衫,站在门口等的时候,旁边停着一辆保时捷,下来一个穿着校服的学生,书包是某个奢侈品牌的。那学生看了他一眼,大概以为是来应聘后勤的。李芳校长亲自出来接他,四十来岁的女人,短发,干练,说话语速很快。她带陈默参观了校园:室内恒温游泳馆、VR教室、一个楼层的美术教室、两个篮球场、一个铺着人工草坪的足球场。最后到初三数学组办公室,李芳推开一扇门:“这间以后就是你的。”办公室有独立卫生间,落地窗正对着操场,办公桌是实木的,桌上一台崭新的笔记本电脑。陈默站在门口没进去。李芳回头看他:“怎么了?”他说:“我习惯了跟其他老师一间办公室。”李芳笑了:“你先用着,以后想跟谁一间再说。”
面试的时候李芳看了他带的班级成绩单,眼睛都亮了,翻到第二页时抬头问:“这九个第一都是你带出来的?”陈默说:“学校生源好。”李芳又翻了一页:“连续四年中考数学平均分全区第一,你班上最低分多少?”陈默想了想:“前年最低一百一十二,去年有个学生初一进来时考了六十一分,后来中考考了一百三十七。”李芳把成绩单往桌上一拍:“就你了。年薪翻倍,带最好的班,初三(1)班,另外给你配个助教。”陈默说:“我不用助教。”李芳说:“先用着,不行再说。”陈默想了想,说:“能不能让我自己设计教学进度?我不太想跟着统考的节奏走。”李芳说:“可以,你说了算。”陈默又说:“能不能不参加那些形式主义的评比?我不太会弄材料。”李芳看着他,笑了:“陈老师,我请你来是教书的,不是弄材料的。你教得好,学生成绩上去了,比什么材料都管用。”陈默点了点头。签合同的时候他只看了一个条款:违约责任。李芳说:“你随时可以走,提前一个月说就行。”陈默拿起笔签了。走出校长办公室时,走廊里有几个学生经过,看见他喊了声“老师好”,声音很随意,不像公立学校那么整齐划一。他忽然觉得这里和那边确实是两个世界。
他教的是初三(1)班,班里三十个学生,个个家境优渥,也个个是刺头。第一天上课,后排一个男生就把脚翘在课桌上,斜着眼看他:“老师,听说你是公立学校来的?那儿工资低得可怜吧?”教室里有人偷笑。陈默没理他,转身在黑板上写了一道几何题。那男生又喊:“老师,你这么厉害怎么还被公立学校赶出来了?”笑声更大了。陈默把粉笔放下,转过身,看着那个男生。他记得这个学生叫郑开宇,入学成绩年级第三,但上学期期末数学只考了七十八分,班主任评语是“聪明但浮躁”。陈默看着他的眼睛,声音很平静:“我不是被赶出来的,我是自己走的。至于为什么走,等你哪天凭自己本事拿了一次第一名却没被选上三好学生,你就懂了。”教室里安静了。郑开宇把脚放了下来,手里的笔转了两圈,低头翻开了书。
那天下课后,陈默坐在新办公室里,看着窗外操场上学生打球。他打开抽屉,里面是李芳让人放的一盒新粉笔、一包湿纸巾、一盒润喉糖。润喉糖的牌子和他原来用的一模一样。他拿起来看了看,又放回去。手机响了,“新学校怎么样?”他回:“挺好。”沈月又发了一条:“你走了以后,原来那个班有家长打电话到家里来,问我你是不是去了更好的学校。”陈默看着这条消息,打了一行字又删掉了。最后回了个“嗯”。
第四天早上,陈默正在办公室批改作业。致远中学的作业本和公立学校的不一样,封面是定制的,每个学生名字下面印着班级和学号,纸张很厚,印刷精美。他翻开一本,是郑开宇的,字写得潦草,但最后一道压轴题的思路是对的,只是中间一步计算跳了过去。他拿红笔在旁边写了两个小字:“重算。”手机响了。屏幕上跳出一个名字:周建国。他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这个号码他存了九年,从来没主动打过。周建国也很少给他打电话,偶尔打一次就是通知开会或者布置任务。他记得上一次周建国给他打电话是上学期期末,通知他寒假要补课,语气公事公办,说完就挂了。他按下接听键。
“陈默!”周建国的声音从听筒里冲出来,带着一种陈默从未听过的急切,“你回来,优秀教师的事,我重新给你报上去了。”陈默没说话。窗外是私立学校宽阔的操场,学生们穿着精致的校服在晨跑,阳光很好,照在红色塑胶跑道上,亮得有些刺眼。他看见郑开宇跑在队伍最后面,一边跑一边跟旁边的同学说话,笑得露出后槽牙。“周校长,”陈默慢慢开口,“我已经签合同了。”电话那头顿了一下。周建国的声音低了下去:“合同可以毁约嘛!违约金学校给你出!”陈默没接话。周建国又说:“老陈,你不知道……你走之后,初三(2)班的家长联名写信到教育局了,说要是你不回来,他们就把孩子转学。信是林小雨妈妈牵头的,签了三十七个家长。教育局那边已经打电话来问了。”陈默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林小雨,那个初二下学期第一次考了一百零三分、抱着卷子哭的女生。她妈妈在家长群里发的那条消息,老赵后来截图给他看过。
“还有你原来那个班,今天早上有三个学生没来上课,打电话去问,家长说孩子在哭,说陈老师不教他们就不上学。有个叫张浩的,他妈妈在电话里跟我说,张浩昨晚把您给他补课的那本练习册从头到尾做了一遍,做到凌晨两点,说‘陈老师不在我也要好好学,不然对不起他’……”周建国的声音有些发紧,“老陈,这些孩子……他们是真的……”陈默闭了闭眼。他想起张浩,那个一模考四十三分、每次补课都低着头不敢看他的男孩。上次补课结束时,张浩小声问他:“陈老师,我是不是太笨了?”他说:“你不笨,你只是还没找到方法。”张浩眼睛亮了一下,那天破天荒地把补课内容全做对了。
“周校长,”他的声音有些哑,“我在公立学校教了九年,带了九年状元班,评优一次都没我的份。每次都是‘下次一定’‘再等等’。第一年说是教龄不够,第三年说是论文数量不达标,第五年说是要照顾老同志,第七年说是要平衡学科,去年连理由都没给,直接跟我说‘综合考量’。”他顿了顿,“可我等了九年,等到的是我班上一个学生跟我说‘老师,我妈妈说您教得这么好还没评上优秀,是不是您人品有问题’。”那个学生是上学期期末跟他说的,说完还补了一句:“老师,我觉得您特别好,但我妈说学校不评您肯定有学校的道理。”他当时笑了笑,跟那学生说:“你妈说得对,老师还有很多要改进的地方。”那天晚上他一个人在办公室坐到十点,把九年来所有的评优文件翻出来看了一遍,发现每一年他都在“推荐名单”里,每一年最后公示的名单里都没有他。他翻到最后,把那些文件整理好放回档案柜,关灯回家。从那以后他就再没提过评优的事。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时间。陈默听见周建国的呼吸声,粗重,急促,像是刚跑完步。最后周建国说:“老陈,我知道学校亏待你了。可这次是真的……教育局那边点名要你回去,说你不回去就是教育系统的损失。你那些学生……他们都在等你。”陈默看着窗外。晨跑结束了,学生们三三两两往教学楼走。郑开宇走在最后面,手里转着一支笔,忽然抬头往办公室方向看了一眼,看见陈默在窗边,愣了一下,然后飞快地扭过头,加快脚步走了。陈默嘴角动了动。
“周校长,”他说,“我在这儿也挺好的。这边学生基础是差些,可昨天有个孩子第一次做对了一道二次函数题,高兴得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我在公立学校九年,没见哪个学生因为做对一道题高兴成那样。他们都太累了,我也太累了。”他说的是实话。致远中学初三(1)班虽然是“最好的班”,但入学测试平均分只有八十九,比公立学校那个班低了将近四十分。昨天他在黑板上出了一道二次函数综合题,班上只有五个人举手会做。他讲完之后,坐在第三排的一个女生忽然拍了下桌子,说“原来这么简单”,然后自己又做了一遍,全对。她叫周雨桐,入学成绩在班上排二十三名,上学期期末数学考了九十一分。她做对之后回头看了陈默一眼,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陈默在那所公立学校带了九年毕业班,见过太多高分学生拿了一百四十五分还皱着眉头的脸,却很少见到这种“我终于会了”的纯粹高兴。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沉默。最后周建国说:“那你……真不回来了?”陈默听见周建国声音里有一种他从未听过的东西,像是某种松动。周建国当了十几年校长,永远西装笔挺,永远语气威严,永远在开会时强调“大局意识”。陈默想象不出他现在的表情。“周校长,”他说,“我想在这边试试。这边校长说,只要我教得好,明年让我当年级主任,还说可以让我自己设计一套教学方案,不用管那些形式主义的东西。她还说,期末奖励看学生进步幅度,不看绝对分数。”李芳的原话是:“我不关心你班上有几个考满分的,我关心有几个比进来时进步了。”
“可你那些学生怎么办?”周建国的声音有些急,“他们还有三个月就中考了!”陈默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攥住了。他想起那些孩子,想起他们早上六点半就到教室背书,想起他们课间趴在桌上补觉,想起那个总考第一的女生在周记里写“我想考上陈老师的高中,然后告诉他我也能做到”——那女生叫苏晚,初三(2)班班长,从初一开始就在陈默班上,连续三年年级第一。她的周记本陈默看过,字迹工工整整,每一页都是密密麻麻的刷题记录和反思。她在最后一篇周记里写:“陈老师从来不跟我们说他自己的事,但我知道他每天六点四十到学校,晚上九点才走。我想考上最好的高中,然后回来告诉他,我做到了。”陈默深吸一口气。“周校长,你让那些孩子好好上课。中考前最后一个月,我每天下午放学后开视频给他们讲题。免费的。你告诉他们,陈老师没走远,就在屏幕那头。”
电话那头传来周建国有些哽咽的声音。陈默从没听过周建国用这种声音说话。“老陈……”周建国只说了两个字,就停住了。陈默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下文,便说:“就这样吧,周校长。我这边还有课。”他挂了电话,发现自己的眼睛有点湿。他用手背擦了一下,站起来,拿起课本往教室走。走到走廊拐角时,手机又响了,这次是一条短信,来自一个陌生号码。他点开:“陈老师,我是您原来班上林小雨的妈妈。小雨今天没去上学,在家哭了一上午。她说您不教她了,她就不考高中了。陈老师,我知道您受了委屈,可孩子是无辜的……求您回来吧。我知道学校对您不好,可小雨从初一到初二换了三个数学老师,没有一个像您这样对她。她基础差,别人都不愿意教,是您每天中午不休息给她补课。陈老师,我求您了。”
陈默靠在走廊墙上。墙是米黄色的,贴着瓷砖,冰凉。他把那条短信看了三遍。林小雨,那个初二转学来的女生,数学一直不及格,第一次月考考了五十一分,在办公室里哭着说“我是不是没救了”。他花了一个学期给她补基础,从分数加减开始,一点一点往上拉。初二下学期期末,她考了一百零三分。那天她抱着卷子在走廊里跳了起来,旁边的学生都看她,她也不管。后来她在作文里写:“陈老师是第一个跟我说‘你可以’的人。我爸都没这么说过。”陈默打开通讯录,翻到李芳校长的号码。他的手指在拨号键上停了一会儿。合同上写的是提前一个月通知,今天是第四天。他如果要走,违约金是一个月的工资。他卡里的余额足够付这笔钱。他盯着那个号码看了很久,最后还是锁了屏。他把手机放进口袋,继续往教室走。
走进教室时,郑开宇正在擦黑板。看见他进来,男生挠了挠头:“老师,我昨天回去查了,那个几何题有四种解法,您只讲了一种,还有一种我想出来了,您看对不对。”陈默接过他递来的草稿纸。郑开宇用红笔在图上画了辅助线,解题步骤写了满满一页,最后一行写着“所以角B等于角C”。对的。陈默抬头看他。郑开宇的眼睛亮亮的,跟昨天翘着脚的样子判若两人。“你怎么想到的?”陈默问。郑开宇说:“我昨晚做到十二点,我妈骂我神经病,我说这道题做不出来我睡不着。后来躺床上忽然想到可以这么做,又爬起来写了。”陈默把草稿纸还给他,说:“对的。还有一种方法,用余弦定理,你回去试试。”郑开宇接过草稿纸,咧开嘴笑了:“行。”
那天下午放学后,陈默在办公室打开电脑,建了一个视频会议。他把链接发给了周建国,附了一句话:“周校长,每天下午五点到六点,让想听的孩子来吧。”周建国回了两个字:“谢谢。”陈默看着那两个字,忽然想起九年前他第一天走进那所公立学校时,周建国拍着他的肩膀说:“小陈啊,好好干,学校不会亏待你的。”那时周建国头发还没白,那时他还没带过一届毕业班,那时他相信一切都会好。他坐在致远中学的实木办公桌前,看着电脑屏幕上那个新建的会议室链接,链接后面跟着一串随机数字。他忽然想到一件事:如果当初学校评了他优秀教师,哪怕只有一次,他会不会留下?他想了很久,没有答案。也许他会留下,也许不会。也许压垮他的不是那一次没评上,而是九年里每一次“下次一定”累积起来的重量。也许每个人都有一个承受极限,他的极限是九年。
窗外暮色渐沉,他打开视频。屏幕上一个一个头像亮起来。第一个进来的是林小雨,她看见陈默,眼泪一下子涌出来:“陈老师……”她穿着那件洗得有些发白的校服,头发扎得整整齐齐,但眼睛红肿得厉害。陈默冲她笑了笑:“别哭,把卷子拿出来,今天我们讲圆的综合题。”林小雨抹了抹眼睛,低头去翻书包。接着是张浩,他进来的时候没说话,只是把摄像头对着桌面,上面摊着那本陈默给他补课用的练习册,已经快做完了。然后是苏晚,再然后是其他学生,一个一个进来,最后屏幕上的头像排了四排,三十几个。陈默看见他们有的还在抹眼睛,有的已经拿起笔。教室背景是熟悉的白色墙壁和绿色黑板,黑板右上角还写着“距中考还有六十二天”。他清了清嗓子,开始讲课。讲到一半,他听见屏幕那头有学生小声说:“陈老师讲课还是那个味儿。”他差点没绷住。
那天他讲了整整一个小时,从圆的切線判定到圆周角定理的应用,中间没有停。下课的时候,苏晚在聊天框里打了一行字:“陈老师,您那边学生听话吗?”陈默愣了一下,回:“还行。”苏晚又打:“那就好。您要好好的。”然后头像暗了。陈默看着那行字,坐了很长时间。致远中学的保安来巡楼,看见他办公室灯还亮着,敲了敲门:“陈老师,九点了,要关门了。”他说好,关了电脑,拿起包往外走。经过操场时,他抬头看了看天。浦东的夜空比虹口亮一些,但还是能看到几颗星。他想起苏晚那篇周记,想起她写“我想考上陈老师的高中”。其实她不知道,陈默的高中是上海中学,他当年是那所学校的年级前十。他从来没跟学生说过这些,他觉得自己的过去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能走多远。
一个月后,中考成绩出来那天,陈默正在致远中学给学生们讲高一衔接课。致远中学初三(1)班没参加中考,他们直升本校高中部,但陈默还是给他们讲了一些高中内容。手机在桌上震个不停,全是短信。他下课才看。第一条是周建国发的:“老陈,你那个班,平均分全区第一。四个状元,你班上占了三个。苏晚总分六百一十二,全区第一。”第二条是林小雨发的:“陈老师,我考了五百八十一分!能上您原来那个高中了!谢谢您每天视频给我们讲题。我妈妈说要请您吃饭,您有空吗?”第三条是张浩发的:“陈老师,我数学考了一百三十七分。您可能不信,但我做到最后一道大题的时候,想起您跟我说‘你不笨,你只是还没找到方法’。然后我就做出来了。”后面还有几条,都是原来班上的学生。陈默把手机放下,看着致远中学教室里那些正在做题的孩子。他们基础是差些,可昨天郑开宇在周记里写:“陈老师,我想考市重点,虽然我现在还差得远,但您说过只要开始就不晚。我算了一下,还有两年,我可以。”他还在周记最后画了一幅小画:一个火柴人站在山坡上,旁边写着“爬”。
那天晚上,李芳校长找他谈话。办公室灯光很亮,李芳给他倒了杯茶,说:“陈老师,区里一所重点公立高中想挖你过去,开的条件比我们这边还好,有编制,有职称,问你愿不愿意去。”陈默端着茶杯,没喝。李芳又说:“我知道你原来在公立学校的事。那所学校确实亏待你了。现在这个机会很好,你要不要考虑?”陈默摇了摇头:“不去了。我在这边挺好。”李芳问他为什么。他想了想,说:“在公立学校九年,我教会了学生怎么考试。在这边四个月,我教会了他们怎么相信自己。都重要,可后面这个,我还没教够。”他说的还是实话。致远中学初三(1)班三十个学生,入学测试数学平均分八十九,期末平均分一百一十八,进步了二十九分。郑开宇从七十八分考到了一百三十六分。周雨桐从九十一分考到了一百四十二分。这些分数放在公立学校那所名校不算什么,但在这里,每个分数背后都是一个孩子第一次发现自己可以。周雨桐在期末考试后给他写了一封信:“陈老师,我以前觉得数学就是一堆公式,背下来就行了。您来了以后我才知道,数学是讲道理的。我喜欢讲道理的感觉。”李芳笑了,说:“那明年还让你带初三,工资再涨一档。”陈默点头。走出校长办公室时,手机又响了。是周建国打来的。
“老陈,”周建国的声音有些犹豫,“明年……你还回来吗?”陈默看着致远中学走廊里那些刚下课的学生,他们经过他身边时喊“陈老师好”,声音参差不齐,却响亮得很。有个学生跑着经过,差点撞到他,急刹车后说了句“对不起陈老师”,然后继续跑。陈默对着电话说:“周校长,我现在带一个班,二十个学生,三个及格线以下。我想试试,看能不能把他们全送进高中。”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周建国说:“那……你好好干。”陈默说:“周校长,您也好好干。那些评优的事,别让下一个陈默再等了。”说完他挂了电话。这句话他憋了九年。九年来每一次评优落空,他都想说这句话,但每次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总觉得,一个老师不应该计较这些。可现在他明白了,不计较的前提是公平。当公平缺席的时候,沉默就是纵容。他不再是那个沉默的陈默了。
挂了电话,他往教室走。走廊尽头,郑开宇正拿着一张卷子朝他跑来:“陈老师!这道题我做出来了!真的做出来了!”陈默接过卷子看了看,那道几何题,郑开宇用了三种辅助线,虽然绕了远路,但全对。他抬头看郑开宇,男生满头是汗,眼睛亮得吓人。“对,”陈默说,“你做到了。”他把卷子还给郑开宇。郑开宇接过卷子时小声说:“陈老师,我以后也想当老师。像您这样的。”陈默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他拍了拍郑开宇的肩膀,没说好也没说不好。他只是想起很多年前,他第一天站上讲台时,他的老师跟他说的话:“教书这事,别指望立竿见影。但你种下的种子,早晚会在某个地方发芽。”他的老师叫沈书言,教了一辈子书,退休前是那所中学的数学教研组长。沈老师退休那天,陈默去送他。沈老师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旧铁皮粉笔盒,就是陈默用了九年的那个,说:“这个给你。我用了二十年,现在用不着了。”陈默接过来,发现盒底刻着一行小字:教者,传道授业解惑也。那行字刻得很浅,像是用圆规尖划的。沈老师又说:“小陈,你记住,当老师最怕的不是学生学不会,是你自己先不信了。只要你还信,他们就会信。”陈默把粉笔盒用了九年,那行字被粉笔灰填满了,要仔细看才能看清。此刻他忽然想起那个粉笔盒还留在公立学校办公室抽屉里,和那些湿纸巾、润喉糖一起。他决定明天回去拿。
第二天是周末。陈默回了趟虹口。他先去了趟原来的学校,周末没人,门卫老孙头看见他,愣了一下,然后笑着说:“陈老师回来啦?”他说:“回来拿点东西。”老孙头开了门。他走进初三数学组办公室,他的办公桌还在,桌面已经落了薄薄一层灰。桌角那张课表还粘着,透明胶彻底翘起来了,课表一角垂下来。他拉开抽屉,粉笔盒还在,湿纸巾还在,润喉糖还在。他把粉笔盒拿起来,打开看了看。盒底的刻字果然被粉笔灰填满了,他用指甲一点一点把灰抠出来,那行字慢慢露出来:教者,传道授业解惑也。他把粉笔盒放进包里,又看了看那张课表。周三下午第三节,给张浩补圆。他记得张浩中考数学考了一百三十七分。他把课表轻轻撕下来,折好,夹进那本压轴题精讲里。然后他关好抽屉,把椅子推回桌下,转身往外走。经过教室时,他透过窗户看了一眼。初三(2)班的教室空荡荡的,桌椅摆得整整齐齐。黑板右上角那行“距中考还有六十七天”已经被擦掉了,换成了“中考加油”。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走了。
他去了沈老师家。沈老师住在虹口一个老小区,六楼,没电梯。陈默爬上去时,沈老师正在阳台上浇花。看见他,老人笑了:“小陈,你来了。”陈默把粉笔盒拿出来,说:“沈老师,这个还给您。我在新学校用不着了。”沈老师接过粉笔盒,摸了摸盒底那行字,说:“你用了九年,用得挺好。留着吧,做个纪念。”陈默把粉笔盒收回来,坐在阳台的小竹凳上。沈老师给他倒了杯茶,问他新学校怎么样。陈默说挺好。沈老师又问:“还带毕业班?”陈默说:“带初三,不过是直升班,不用中考。”沈老师点点头,说:“不管带什么班,别忘了你教的是人,不是分数。”陈默说:“记住了。”沈老师又浇了会儿花,忽然说:“你原来学校那个周校长,前两天来找过我。”陈默愣了一下。沈老师说:“他问我你在哪儿,我说我不知道。他又问我你以前在哪儿上的学,我说上海中学。他说他查过了,你是上海中学九八届的,当年高考数学满分。他说他教了这么多年书,第一次知道自己的老师是高考数学满分。”陈默没说话。沈老师看着他,说:“小陈,你不说这些,是觉得没必要。可有时候,别人需要知道你从哪儿来,才知道该把你往哪儿放。”陈默沉默了一会儿,说:“沈老师,我不是故意瞒着。我就是觉得,一个老师教得好不好,跟他在哪儿上的学没关系。”沈老师说:“对,可有些人只看标签。”他放下水壶,看着陈默,“你现在那个私立学校,校长怎么样?”陈默说:“她看我教出来的学生。”沈老师笑了:“那就行了。”
从沈老师家出来,陈默走在虹口的街上。梧桐树叶开始黄了,风一吹落下来,铺了一地。他经过自己原来住的那条弄堂,沈月正在门口跟邻居聊天。看见他,沈月跟邻居说了声“我老公回来了”,然后走过来。她看了看他手里的粉笔盒,说:“拿回来了?”他说嗯。沈月说:“回家吃饭吧,我做了红烧肉。”他跟着沈月走进弄堂。天井里那摞试卷还在,用麻绳捆着,上面盖了块塑料布。他走过去把塑料布揭开,最上面那本封面上画着笑脸的作业本还在,纸页已经有些发黄了。他翻了翻,里面是一个叫陈佳怡的学生的作业,字迹工工整整,每一道错题旁边都用红笔写着订正过程,那是他要求的标准格式。最后一页的空白处,陈佳怡用铅笔写了一行小字:“陈老师,谢谢您没有放弃我。我知道我笨,但您每次都跟我说‘再想想’。”日期是去年六月,中考前一周。陈默把那本作业本抽出来,拍了拍上面的灰,放进了包里。沈月在屋里喊:“吃饭了!”他应了一声,把塑料布重新盖好,走进屋里。
那天晚上他回到浦东的出租屋,坐在书桌前打开那本作业本。陈佳怡,他记得这个学生。初三上学期转学来的,数学只有六十几分,在班上垫底。他每天中午给她补二十分钟,从最基础的知识点开始。中考她考了一百二十八分,上了区重点。毕业那天她送了他一张贺卡,上面写着:“陈老师,我妈妈说您是我的贵人。我觉得也是。”他把那本作业本和粉笔盒放在一起。然后打开电脑,建了一个新的文件夹,名字叫“致远初三(1)班”。他把郑开宇的周记、周雨桐的信、还有昨天收上来的三十份期末总结全部存进去。最后一份是班上最沉默的女生写的,她叫顾念,入学成绩班上倒数第二,期末考了一百零九分。她在总结里写:“陈老师,我没有什么进步,只从六十七分考到了一百零九分,离及格还差得远。但我第一次觉得数学没那么可怕了。您每次讲题都问我‘听懂了吗’,以前没有老师这样问过我。我爸爸说下学期可能不让我念了,说女孩子读那么多书没用。我跟他说,陈老师说我可以。他说陈老师是谁。我说是我数学老师。他说你数学老师算老几。我没说话,但我觉得您算老大。”陈默看着那行字,拿起手机给顾念的妈妈打了个电话。他之前家访过,顾念的妈妈在一家超市做收银员,爸爸开出租车。电话响了几声,顾念妈妈接了。陈默说:“顾念妈妈,我是陈老师。顾念这次数学考了一百零九分,进步很大。下学期学费的事,学校有奖学金,我帮她申请。”顾念妈妈在电话那头哭了。陈默等她哭完,说:“顾念很聪明,她只是需要多一点时间。您让她念下去,她可以的。”挂了电话,他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浦东的夜色。致远中学的操场空荡荡的,路灯亮着,照着红色跑道。他想起九年前他刚当老师时,班上也有一位这样的学生,家里不让念了,他骑了十公里自行车去家访,最后那学生念完了初中,考了技校,现在在一家汽修厂做技师。每年教师节都给他发短信。去年那条是:“陈老师,我修好了一辆奔驰。车主说我是他见过最好的技师。我想起您跟我说过,把一件事做到最好就不算白活。”陈默不知道自己算不算把教书这件事做到了最好。但他知道,他至少还在做。
第二天早上他去学校,在走廊里碰见李芳。李芳说:“陈老师,区里有个教学成果奖,每个学校一个名额,我报了你。”陈默说:“不用了吧,我刚来半年。”李芳说:“我报的是你带的班进步幅度。三十个学生,平均分涨了二十九分,这在全区都是头一份。材料我让教务的小王帮你整理,你就提供一下教学心得就行。”陈默想了想,说:“行。但别弄太花哨。”李芳笑了:“放心,我知道你的脾气。”她走了几步又回头:“对了,郑开宇的妈妈昨天给我打电话,说郑开宇这学期像变了个人,回家第一件事就是写作业。她说以前请了三个家教都没用,现在好了。问我是不是换了什么神仙老师。”陈默没说话。李芳挥了挥手走了。
他走进教室。学生们正在早读,声音稀稀拉拉的。他站在讲台上,等了一会儿,教室里慢慢安静下来。他看着下面三十张脸,有的困得睁不开眼,有的还在啃早饭,有的拿着笔在草稿纸上乱画。郑开宇坐在最后一排,正翻着那本压轴题精讲,眉头皱着。陈默清了清嗓子:“今天讲点不一样的。不讲新题,讲一道老题。”他转身在黑板上写了一道去年的中考压轴题。写完他转过身,说:“这道题,我原来那所学校的学生,百分之九十都能做出来。你们现在可能觉得难。但我想告诉你们,去年这个时候,你们中间大部分人连题目都读不懂。现在至少你们知道该从哪里下手了。”教室里安静了。郑开宇把书合上,盯着黑板看。陈默继续说:“我教了九年书,带过最优秀的学生,也带过最差的学生。我发现一件事:考试这件事,聪明不聪明只占三成,剩下七成是你愿不愿意一遍一遍地试。”他顿了顿,“你们中间有人觉得我偏心郑开宇,因为他最近考得好。我告诉你们,我偏心所有愿意一遍一遍试的人。周雨桐,你上学期期末最后一道题做了四遍才做对,我记得。顾念,你每次订正都用不同颜色的笔,我记得。张浩——”他停了一下,“张浩不在这个班。但我原来有个学生叫张浩,他第一次考了四十三分,中考考了一百三十七分。他做了三百多道题,每一道都订正了五遍以上。”他看见顾念抬起头,眼睛红红的。郑开宇把笔拿起来,在草稿纸上写了几个字。
那天下午五点到六点的视频课,陈默照常开了。张浩第一个进来,摄像头对着桌面,上面摊着一本新的练习册,封面写着“高中数学必修一”。陈默问:“开始预习高中内容了?”张浩在聊天框里打字:“嗯,我想试试。”陈默笑了,开始讲题。讲到一半,苏晚进来了,在聊天框里打了一行字:“陈老师,我分班考进了理科实验班。我们班主任说,你原来教我的时候,有没有什么特别的方法?”陈默停下笔,想了想,打了一行字:“没什么特别的方法。就是告诉你们,你们可以。”苏晚发了个笑脸,然后头像暗了。陈默继续讲题。窗外夜色渐深,致远中学的操场上有人在跑步,脚步声一下一下,像某种节拍。他讲完最后一道题,关上视频,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手机亮了一下,是周建国发的短信:“老陈,今年的优秀教师评选,我把你报上去了。我知道你不会回来,但这个荣誉,早该给你了。”陈默看着那条短信,没有回复。他走到窗前,看着浦东的夜色。远处高架上的车灯连成一条河,缓缓流淌。这个城市很大,每天都在发生无数的事。有人升职,有人辞职,有人得到,有人失去。陈默站在窗前,想起九年前那个秋天,他第一次走进教室,学生们齐刷刷站起来喊“老师好”。那时他以为教书就是教知识,后来他发现,教书是教人。再后来他发现,教人的前提是,自己先做一个堂堂正正的人。他用了九年才明白这个道理。但总算明白了。
他拿起包,关灯,走出办公室。走廊里很安静,只有安全出口的绿光幽幽地亮着。经过教室时,他推门进去,打开灯,走到黑板前。他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了一行字:今天的你,比昨天好一点。然后把粉笔放回讲台,关灯,走了。粉笔盒是新买的,白色纸盒,上面印着“无尘粉笔”。他想起那个用了九年的铁皮粉笔盒,现在还放在他出租屋的书桌上,里面装着沈老师刻的那行字,和九年来他随手放进去的一些东西:一张学生送的贺卡、一枚旧校徽、一根断了的手链。他把那些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看过,又一样一样放回去。最后把盒子盖好,放在书架最上层。
那天夜里他做了一个梦。梦里他还在那所公立学校的走廊里,手里拿着那张被涂掉名字的推荐表。他走过一间又一间教室,每一间都坐满了学生。他们抬头看他,有的喊“陈老师”,有的只是笑。他走到走廊尽头,发现尽头还有一间教室,门开着,里面坐着三十个学生,他一个都不认识。他走进去,在黑板上写了一道题。学生们低头开始做。他站在讲台上,看着他们,忽然觉得很安心。醒来时天刚蒙蒙亮,窗外有鸟在叫。他躺在床上,想起沈老师跟他说过的话:“当老师最怕的不是学生学不会,是你自己先不信了。只要你还信,他们就会信。”他翻了个身,拿起手机看了看时间:五点四十。该起床了。今天还有课。
他穿好衣服,洗漱完毕,走出门。浦东的早晨有些凉,他裹紧了外套。走到学校门口时,门卫跟他打招呼:“陈老师早。”他说早。走进教学楼,经过走廊,经过一间间教室。他走到自己班门口,推开门,打开灯。黑板上他昨天写的那行字还在:今天的你,比昨天好一点。他把包放在讲台上,拿起黑板擦,擦掉那行字,又拿起粉笔,重新写了一遍。然后他走到窗边,把窗户打开透气。晨风灌进来,带着一点黄浦江的水汽。远处有鸟群飞过,黑压压一片,往东飞去。他站在窗边看了一会儿,转身面对空荡荡的教室。再过十分钟,学生们就要来了。他们会带着困意、带着早饭、带着昨天没做完的卷子走进来。他们会喊他“陈老师”,会问他题,会有人打瞌睡,会有人偷偷在课桌下看手机。他都会假装没看见,然后在下课后把那个看手机的学生叫到办公室,问他是不是昨晚没睡好。他会继续教他们数学,继续告诉他们“你可以”,继续在他们做对题的时候笑一下,做错的时候说“再想想”。他会继续在这间小小的教室里,做他九年来一直在做的事。只是这一次,他知道自己为什么做,也知道自己值得。
窗外的鸟群飞远了。陈默转过身,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下今天的日期。粉笔划过黑板的声音很轻,像某种开始。
他写下日期后,在下面又写了一行字:距期末还有五十八天。这是致远中学的节奏,比公立学校慢一些,但陈默习惯了把每一天都算得清清楚楚。他刚把粉笔放回盒子里,教室门就被推开了,郑开宇拎着书包走进来,头发乱糟糟的,校服领子翻进去一半。他看见陈默,愣了一下:“陈老师,您今天怎么这么早?”陈默说:“睡不着。”郑开宇把书包往桌上一扔,凑过来看了看黑板上的字,说:“五十八天,够我把那本压轴题做完吗?”陈默说:“你昨晚做到几点?”郑开宇挠了挠头:“一点半。我妈把路由器藏了,我偷偷用手机流量查的题。”陈默看了他一眼,没批评,只说:“今天课间来办公室,我给你讲那道题的第三种解法。”郑开宇咧嘴笑了,回到座位上翻出课本。
学生们陆陆续续来了。周雨桐进门时手里攥着一张纸,走到讲台前递给他:“陈老师,我昨天在家做了一道题,您看看对不对。”陈默接过来,是一道二次函数和几何的综合题,她自己出的,条件和结论都是自己编的,最后还附了答案。他看了一遍,思路完全正确,只是最后一步计算跳了个负号。他指出来,周雨桐“啊”了一声,拿回去趴在桌上重算。顾念进来时低着头,走到最后一排坐下,从书包里掏出一袋牛奶放在桌上,没喝。陈默走过去,低声问:“早饭没吃?”顾念说:“我妈早上五点就去超市了,我自己不会做。”陈默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巧克力放在她桌上,说:“先吃这个,课间去食堂买点热的。”顾念抬头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没说话,把巧克力攥在手里。
第一节课是数学。陈默讲的是相似三角形的判定。他在黑板上画了两个三角形,标上条件,问:“谁能告诉我,这两个三角形为什么相似?”教室里一片沉默。郑开宇举手:“因为两边成比例,夹角相等。”陈默说:“对,这是判定定理二。但我要问的是,如果我只知道三边成比例,能不能判定相似?”教室里又安静了。周雨桐犹豫着举了手:“能,但需要证明。”陈默说:“怎么证明?”周雨桐站起来,走到黑板前,拿起粉笔开始画辅助线。她画了一条平行线,构造了一个相似三角形,然后一步步推导。写到一半卡住了,回头看了陈默一眼。陈默说:“继续,你思路是对的。”周雨桐咬了咬嘴唇,把最后两步补上了。陈默等她写完,问全班:“她证得对不对?”底下稀稀拉拉有人说对。陈默说:“大声点。”这次声音齐了:“对。”陈默说:“这就是为什么我让你们自己上来写。我写一百遍,不如你们自己写一遍。”周雨桐回到座位上,脸有点红,但腰挺得笔直。
课间郑开宇来办公室找他。陈默把昨晚那道题的第三种解法写在纸上,用余弦定理和正弦定理各做了一遍,最后用一种纯几何的方法证出来。郑开宇趴在桌边看,越看眼睛越亮:“还能这样?”陈默说:“数学题没有唯一解,就像路不止一条。你走得慢没关系,别停就行。”郑开宇把那张纸折好塞进口袋,说了句“谢谢陈老师”就跑了。他刚走,办公室门又被推开,是顾念。她站在门口,手里攥着那袋牛奶,小声说:“陈老师,我妈妈说明天开始给我早饭钱,让我在学校食堂吃。”陈默说:“好。”顾念又说:“我爸爸昨天跟我妈吵架了,说下学期不让我念了。我妈说陈老师都说了我可以,你凭什么说不行。”她说完眼睛就红了。陈默站起来,走到她面前,说:“你妈妈说得对。你回去告诉你爸爸,就说陈老师说的,顾念下学期拿奖学金,不用家里出学费。他要是还不信,让他给我打电话。”顾念点了点头,把牛奶放在他桌上:“这个给您喝。我不爱喝牛奶。”然后转身跑了。陈默看着那袋牛奶,酸奶包装上印着卡通牛,他笑了一下,把牛奶放进抽屉里。
中午他去食堂吃饭,李芳端着餐盘坐到他对面。李芳说:“陈老师,区里的教学成果奖材料我看了,小王整理得不错。但有一栏要填‘教学理念’,你写的那句话太短了,就一行字,人家要求三百字。”陈默说:“就写那一行吧。多了都是废话。”李芳看了他一会儿,说:“行,就一行。那你跟我说说,这一行是什么意思?”陈默想了想,说:“我原来那个学校,每次评优都要填一堆材料,什么‘以学生为本’‘因材施教’,写了九年,没一次评上。后来我想通了,那些词都对,但关键是做没做。我就写:让每个学生都比昨天好一点。”李芳把筷子放下,说:“陈老师,你知道我为什么请你来吗?”陈默摇头。李芳说:“去年我参加区里一个教研会,旁边坐的是你们学校的老赵。他跟我说,他们学校有个老师带出了四届状元,但一次优秀都没评上。我问为什么,他说那个老师不会弄材料,也不跑关系。我当时就想,这个人我要了。”陈默没说话。李芳又说:“我办学八年,见过太多会做材料的老师。但会做材料的不一定会教书。我缺的是会教书的。”她端起餐盘站起来,走之前说:“材料就按你写的报。评不上也没关系,我认。”
下午最后一节课是自习,陈默坐在讲台后面批改作业。他改到顾念的本子时停了一下。顾念的作业写得比上个月整齐多了,错题也都订正了,用蓝笔写的原题,红笔写的订正,旁边还画了个小问号,意思是“这里不太懂”。陈默在问号旁边打了个勾,写了句“课后来找我”。改到郑开宇的本子时他皱了皱眉。郑开宇最后一道题答案是对的,但中间跳了五步,直接写了结果。陈默在空白处写了两个字:“过程。”又想了想,加了三个字:“明天讲。”改到周雨桐的本子时他笑了。周雨桐在每道题旁边都写了自己的思路,哪怕做对的题也写了“我先想的是……后来发现……”,密密麻麻像小作文。陈默在她的本子最后写了一行字:“你以后可以当数学老师。”写完又觉得太早了,用红笔划掉,改成:“保持这种思考方式。”
放学后他开了视频课。今天来的学生多了一些,除了原来那个班的三十几个,还多了两个致远中学的学生。一个是郑开宇,他坐在家里书桌前,摄像头对着脸,表情很认真。另一个是周雨桐,她提前把问题打在聊天框里,是一道高中必修一的函数题。陈默先给原来那个班讲了中考压轴题,又单独给郑开宇和周雨桐讲了二十分钟高中内容。郑开宇在聊天框里打了一行字:“陈老师,您原来那个班的学生怎么都那么厉害?”陈默说:“他们跟你一样,都是慢慢练出来的。”郑开宇又问:“那我以后也能像他们一样考六百多分吗?”陈默说:“你先把今天的作业做完,别跳步。”郑开宇发了个捂脸的表情。周雨桐在聊天框里打:“陈老师,我以后想考复旦数学系。”陈默说:“那你先把必修一学完。”周雨桐发了个握拳的表情。
关掉视频后,陈默坐在办公室里没走。他打开抽屉,把那袋顾念给的牛奶拿出来喝了。酸奶已经有点温了,他一口一口喝完,把空袋扔进垃圾桶。然后他打开电脑,开始准备明天的课。明天要讲相似三角形的应用,他打算用一道实际的测量题,让学生们去操场上量旗杆的高度。他在教案本上写了几个要点,又画了示意图。写到一半手机响了,是沈月打来的。沈月说:“你什么时候回来?今天周五。”陈默说:“马上。”沈月说:“我炖了汤,你路上买点水果。”陈默说好,挂了电话。他收拾好东西,关灯出门。经过操场时,他抬头看了看天,月亮很圆,挂在教学楼顶上,像一盏灯。他想起今天周雨桐在黑板上做题的样子,想起顾念攥着巧克力不说话的样子,想起郑开宇趴在桌边看题眼睛发亮的样子。他忽然觉得,这间小小的教室里正在发生的事,比任何奖状都重。
周末他在家改作业。沈月去菜场买菜了,他一个人坐在天井里,阳光透过梧桐树叶洒下来,落在摊开的作业本上。他改到郑开宇的周记,这次郑开宇写了整整两页纸,讲他昨天做了一道题做了两个小时,中间想放弃三次,最后做出来的时候从椅子上跳了起来,把他妈吓了一跳。最后一行写:“陈老师,我以前觉得数学就是背公式。现在觉得数学是跟自己较劲。我好像有点喜欢这种感觉了。”陈默在旁边批了一个字:“好。”改到顾念的周记时他看了很久。顾念写的是她妈妈。她妈妈在超市上晚班,每天十一点才回家,早上五点又走了。她写:“我妈妈很辛苦,但她说只要我念书,她就高兴。陈老师,我数学考一百零九分那天,我妈哭了。她说她这辈子没念过多少书,但她女儿可以。我想让我妈高兴。”陈默在最后写了一句:“你已经让你妈高兴了。继续。”改完作业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脖子。天井里那摞试卷还在,塑料布上落了新的梧桐叶。他走过去把叶子拿掉,又翻了翻那摞试卷。最上面那本还是陈佳怡的,他上次拿走了,但沈月又找出来放回去了,说“留个念想”。他翻了翻,忽然发现最后一页背面还有一行字,上次没看见。陈佳怡用铅笔写的,字很小:“陈老师,我考上区重点了。我妈说请您吃饭,您一直没来。我知道您忙。我以后也想当老师。”日期是去年九月,高中开学后。陈默把本子合上,放回原处。
周一早上他到学校时,门卫递给他一个快递。他拆开,里面是一个旧铁皮粉笔盒,跟他在公立学校用的那个一模一样。盒底刻着那行字:教者,传道授业解惑也。字迹是新的,刻得很用力,有些笔画划破了铁皮。盒子里有一张纸条,是沈老师写的:“小陈,那个盒底磨平了,我给你重新刻了一个。好好用。”陈默把粉笔盒拿在手里,铁皮有些凉。他把盒子带回办公室,放在桌上。然后他拿出粉笔,在黑板上写了今天的日期,又在旁边画了一个小太阳。学生们进来时看见那个太阳,有人笑了。郑开宇喊:“陈老师今天心情好?”陈默说:“今天讲测量,去操场。”教室里一片欢呼。他带着三十个学生下楼,穿过走廊,经过其他班级的教室。有别的老师探出头看,李芳站在走廊尽头冲他点了点头。他带着学生走到旗杆下面,让他们分组量影子、算比例。郑开宇那组最快,十分钟就算出了旗杆高度。周雨桐那组用了二十分钟,但每一步都写得很清楚。顾念那组算错了,陈默走过去,蹲下来跟她一起重新量了一次影子。顾念看着影子,忽然说:“陈老师,我好像懂了。”陈默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说:“懂了就好。”
那天晚上他回到家,把沈老师刻的新粉笔盒放在书架上,挨着旧的那个。两个粉笔盒并排摆着,一个旧的,漆掉得差不多了,盒底那行字被磨得模糊不清;一个新的,铁皮锃亮,刻字很深。他看了很久,然后打开电脑,建了一个新的文档。他在文档里打了一行字:“教了九年书,我最大的收获是,当老师不需要被评优,只需要被需要。”他想了想,又在后面加了一句:“但如果有一次评优,我会告诉我自己,这九年没白干。”他保存了文档,关掉电脑,去厨房帮沈月做饭。沈月在炒青菜,回头跟他说:“今天你们学校李校长给我打电话了,说下个月家长开放日,让你上一节公开课。”陈默说:“嗯。”沈月又说:“她说区里好几个学校的老师要来听。”陈默说:“嗯。”沈月把青菜盛出来,看着他说:“你怕不怕?”陈默想了想,说:“不怕。我就上一节普通的课。”沈月笑了:“那就行。”
公开课那天,致远中学初三(1)班的教室里坐满了人。后排加了十几把椅子,坐着区里各个学校的数学老师,还有李芳和几个教育局的人。陈默站在讲台上,看着底下三十个学生和后面几十个大人,心里没什么波动。他转身在黑板上写了一道题,是一道普通的相似三角形应用题。然后他转过身,说:“今天不讲新内容。我给你们三十分钟,把这道题做出来。做完的举手。”教室里安静了。学生们低头开始做题。陈默在教室里来回走,经过郑开宇身边时停了一下。郑开宇正在画图,辅助线画得很规矩。经过周雨桐身边时他看了一眼,她已经写了一半。经过顾念身边时他站了一会儿。顾念咬着笔头,对着题目发呆。陈默低声说:“你先想相似,再找对应边。”顾念点了点头,开始写。三十分钟到了,全班三十个人,二十八个人举了手。陈默叫了两个学生上去讲,一个是周雨桐,一个是班上平时最沉默的男生,他叫刘一鸣,入学成绩班上倒数第三。刘一鸣上台时手有点抖,但他把辅助线画对了,每一步都讲得很清楚。他讲完时,底下响起掌声。陈默说:“刘一鸣上学期期末考了七十二分,今天这道题他做对了。你们觉得他进步大不大?”底下喊“大”。陈默说:“那你们觉得,评优应该评进步大的,还是评考分最高的?”教室里安静了一秒,然后郑开宇喊:“评进步大的!”其他人跟着喊。陈默笑了,说:“你们说了算。”
下课铃响时,后排的老师们站起来鼓掌。李芳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没说话。一个教育局的人跟他握手,说:“陈老师,你这堂课很好,很实在。”陈默说谢谢。等人走完了,他回到办公室,看见桌上多了一个信封。他拆开,里面是一张区教学成果奖的证书,上面印着他的名字。证书下面还有一张纸条,是李芳的字:“评上了。材料就那一行。评委说,九年没评上优秀的人,这一行就够了。”陈默把证书翻来覆去看了看,然后放进抽屉里,和顾念给的那袋牛奶的空包装、郑开宇塞给他的巧克力包装纸放在一起。他拿出粉笔盒,在里面找了一支新粉笔,走到教室去。下午的课是自习,他坐在讲台后面,看着学生们做作业。周雨桐在算一道函数题,郑开宇在翻压轴题精讲,顾念在订正昨天的错题。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们的课桌上。陈默忽然觉得,这个画面比任何证书都好看。他低下头,继续批改作业。明天还有课。后天还有课。这学期还有五十七天。他拿起红笔,在一本作业本上画了个勾,又画了个小太阳。
那天晚上他回到家,沈月已经睡了。他坐在书桌前,打开那个旧粉笔盒,把里面的东西倒出来。一张贺卡、一枚旧校徽、一根断手链、一张学生送的生日卡片。他把这些东西摆开,一样一样看。贺卡是陈佳怡送的,上面画着一颗心;校徽是他第一届学生的,那学生后来考上了交大;手链是一个女生编的,那个女生现在在杭州当护士;生日卡片是苏晚画的,上面写着“陈老师生日快乐”,日期是去年十一月,他生日那天。他把这些东西放回盒子里,盖上盖子。然后他打开电脑,把今天公开课的教案保存进文件夹。文件夹里已经存了很多东西:郑开宇的周记、周雨桐的信、顾念的作业、张浩的中考成绩单、林小雨的短信截图。他把这些都看过一遍,然后关掉电脑。窗外浦东的夜色很静,远处有轻轨驶过的声音,轰隆隆的,像某种节拍。他站起来,走到窗前。致远中学的操场上没有人,路灯亮着,照着红色跑道。他看了一会儿,回到书桌前,打开那本压轴题精讲,翻到新的一页。明天要讲圆和相似的综合题,他先做了一遍,又想了两种不同的解法。做完他看了看表,十一点半。该睡了。他合上书,关了灯。黑暗中他摸到书架上那两个粉笔盒,一个旧的,一个新的。他摸了摸新盒底的那行字,刻痕很深,摸起来很清楚。他躺到床上,闭上眼睛。明天早上五点四十起床,六点半到学校,七点开始早读。他想着这些,慢慢睡着了。窗外的月亮很亮,照进屋里,落在那两个粉笔盒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