沪剧痛失定海神针,上海沪剧院发文悼念,他的旋律几代戏迷忘不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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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9月12日凌晨两点四十五分,上海瑞金医院的一间病房里,一个七十九岁的老人停止了呼吸。

病房里很安静,但就在几天前,这里发生过一个让所有人愣住的瞬间。剧作家罗怀臻俯在他耳边说了一句话,说完,已经昏迷很久的老人,眼角流出了眼泪。

那句话说的是:

你作的唱腔,会比你多活五十年,一百年。

这个老人叫

汝金山

。你很可能没听过这个名字。但我如果说出他写过的东西,你多半会愣一下。

沪剧《雷雨》的唱腔,《敦煌女儿》的旋律,滑稽戏《七十二家房客》的音乐。这些调子在上海的弄堂里、菜场口、社区活动中心的二楼窗台上,响了快三十年。

一个从没站在聚光灯下的人走了。上海沪剧院发了讣告,追悼会定在9月16日龙华殡仪馆。消息传开那天,不止沪剧界在转,京昆越淮甬锡琼,十来个剧种的从业者都在发同一件事。

我说句实在话。以前听沪剧,眼睛全在台中间的角儿身上,谁会去看节目单最后一栏的作曲是谁。

汝金山这三个字,对大部分观众来说就是铅字印刷体,扫过去就忘。但这次讣告出来以后,我翻了一圈评论,才发现事情没那么简单。

好多人是这么说的:我不知道他是谁,但这些歌我从小听到大。

这句话本身就很说明问题。一个幕后的人,把自己的名字藏了一辈子,但旋律比名字走得远太多了。

汝金山是江苏常州人,1947年生,十六岁就进了上海人民沪剧团学馆音乐班,后来被单位送去上海音乐学院进修,跟着桑桐教授学的正经作曲理论。

这个路径在戏曲作曲圈里不多见。大多数老作曲是师父带徒弟,口传心授出来的。汝金山是少有的既泡在沪剧唱腔里长大、又正经学过西洋作曲技法的那拨人。

这就解释了他后来为什么能横跨那么多种戏。

沪剧《雷雨》的配器,锡剧《二泉映月》的旋律,甬剧《典妻》的唱腔设计,越剧《赵一曼》,淮剧《金龙与蜉蝣》,全是他。

一个作曲,把沪剧的调子写透了,还能跑去给琼剧、豫剧、昆曲写东西,这个跨度在戏曲圈里是很少见的。

因为每个剧种的声腔体系完全是两套语言,你写沪剧的脑子,直接拿去写甬剧,等于重新学说话。

但汝金山能。罗怀臻在悼念文章里写了个细节,说汝金山每到一个外地剧团,不光写谱子,还帮人家训练乐队,首演的时候亲自坐进乐池当指挥。他往那一坐,那天的演出质量就有底了。

这件事放在今天看,特别值得琢磨。

现在的戏曲院团找作曲,很多时候就是找个人把谱子写出来。配器交给别人,排练交给指挥,首演交给老天爷。

汝金山那代人不这么干,他从写第一个音符开始,到乐队最后一遍合排,全程盯着。他不是只负责把曲子写出来,他负责让这个曲子在舞台上活着。

这就是“压舱石”的意思。压舱石这个东西,船在海上跑的时候你感觉不到它的存在,但风浪来了,没它就是另一回事了。

汝金山这一走,沪剧院的反应很直接。因为他手里攥着的东西太多了。从《风雨同龄人》《今日梦圆》到《董梅卿》《挑山女人》《邓世昌》《敦煌女儿》,上海沪剧近几十年叫得上名字的重要作品,作曲栏里基本上都是他。

这不是“参与创作”,这是

一个人撑起了一个剧种的当代音乐史

更让人心里发紧的是,他还有没做完的事。罗怀臻说,他和导演徐俊本来约好了要合作一部新沪剧,作曲首选就是汝金山。9月6号,罗怀臻从瑞金医院探视出来,把这个消息告诉了徐俊。电话那头,只剩叹气。

有些事有些人,是可以找到替代者的。有些不行。

这句话是罗怀臻在悼文结尾写的。我读到的时候停了一下。他说得很克制,但意思很重。

汝金山这一代作曲,是特定时代的产物。他们年轻的时候,传统戏曲的底子还在,流派唱腔是活着的,不是博物馆里的录音。

同时他们又赶上了西洋作曲技法大规模进入中国的窗口期。这两样东西凑在一起,才砸出了汝金山这样的人。

罗怀臻在文章里列了一串名字,上海淮剧团的陈少梁、俞福宝,上海昆剧团的顾兆琳、李梁,上海京剧院的龚国泰、高一鸣,上海越剧院的陈钧。他说这一代人已经所剩无多,扳着指头数不出一只手。

这不是上海一个地方的问题。全国现存三百多个剧种,能真正谙熟某个剧种声腔体系的作曲,数不出三百个人。有些稀有剧种,连专属作曲都没有了。

“世之腔调,每三十年一变。”

这是明代人王骥德说的。戏曲这个东西,本质上靠新腔调活着。梅兰芳那一代为什么厉害,因为有新腔。

沪剧当年从滩簧变成都市戏曲,靠的也是一代代作曲把新东西揉进老调子里。如果写新腔的人断了,这个剧种就开始变成标本了。

标本不是不好看,标本也能演,也能听。但标本不会再长出新东西了。

我翻了一圈关于汝金山的报道,有一件事印象很深。2013年,中国剧协和上海戏剧学院办过一个全国青年戏曲音乐家研修班,汝金山是客座教授,亲手带了四个年轻人。

上海沪剧院曹勤升的《敦煌女儿》,杭州越剧院李燕华的《狸猫换太子》,温州瓯剧团蔡南正的《跪池》,江苏锡剧团王啸冰的《红豆祭》。

十几年过去,这四个人现在都是各自院团的作曲骨干了。但当年给他们讲评的那批导师,顾兆琳走了,高一鸣走了,汝金山也走了。

这种“大师当面改你的谱子”的传承方式,不是网课能替代的。

一个音符一个音符地磨,一段唱腔一段唱腔地抠,这里面传的不只是技术,是对这个剧种的感觉。感觉这个东西,写不进教材里。

罗怀臻在悼文里写了一句很实在的话,他说前些时候见到汝金山,聊到沪剧青年人才的匮乏和创作的窘迫,从来不跟人大声说话的汝金山,居然激动起来了。

一个温和了一辈子的人,说到自己干了一辈子的行当在走下坡路,绷不住了。

汝金山走的那天,上海沪剧院的讣告写得很正式。但我觉得,对他最好的悼念不是那些头衔和奖项的罗列。是他写过的那些调子,现在还在弄堂里响着。

某个阿姨在阳台上晾衣服的时候哼的那两句,某个爷叔在公园长椅上跟着收音机打拍子的那一段,那些东西比奖状活得长。罗怀臻在他耳边说的那句话,他听见了。

他的音乐,确实带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