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上海做了三年住家男保姆,伺候的是一位瘫痪在床的女主人

民风民俗 1 0

我在上海做了三年住家男保姆,伺候的是一位瘫痪在床的女主人

楔子

她开口说话的那天,上海正下着一场不大不小的雨。雨滴敲在二十三层公寓的落地窗上,发出细密的声响。我正蹲在地上给她换尿袋,手指熟练地拆开无菌包装,动作轻得像在擦拭一件易碎的瓷器。三年来,这套流程我做过上万次,闭着眼都能完成。可就在我直起身准备把旧尿袋扔进医疗垃圾桶时,一个沙哑的、像是生锈门轴转动的声音从床上传来:“小陈,窗台上的茉莉该浇水了。”

我整个人僵住了。手里的尿袋掉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一声。三年了,整整三年,我伺候的这个女人从没说过一个字。医生说她大脑皮层广泛损伤,植物状态持续超过一年即不可逆。可刚才那句话清清楚楚,带着苏州口音的软糯尾调,像一把钥匙,猛地插进我锈死的生活里拧了一下。

我慢慢转过头,看见她浑浊的眼珠正对着窗台方向。那里的确有一盆茉莉,叶子已经蔫了。我这才想起来,这盆花是她丈夫去世前买给她的最后一件礼物。

我叫陈建军,今年三十四岁,安徽阜阳人。三年前从老家来到上海时,我身上只剩下六百块钱和一张过期的焊工证。工地上不要我,因为我腰肌劳损干不了重活。中介所里人挤人,有个穿金戴银的中年女人举着牌子招住家保姆,月薪八千,包吃住。我挤过去问,她上下打量我一眼:“伺候瘫痪病人的,端屎端尿,你一个大男人干得了?”

我说干得了。其实我心里没底,但我需要钱。我女儿在老家读初一,住校,每月生活费要八百。她妈跟人跑了三年,杳无音信。我爹瘫在炕上是我姐在照顾,我每个月得往家寄两千。这些账我算得清清楚楚,八千块工资,寄回家四千,自己留四百买烟和日用品,剩下的存着给女儿将来上高中用。

第一天进这户人家,我就知道自己掉进了一个什么地方。女主人叫沈秋,四十二岁,三年前一场车祸,丈夫当场死亡,她高位截瘫,脖子以下几乎没了知觉。唯一能动的只有头和几根手指,说话功能也受损,医生说是运动性失语,能听懂但表达不出来。他们有个女儿在国外读书,出事那年刚考上大学。家里就剩她一个人,和满屋子的寂静。

她的卧室朝南,二十三层,望出去是黄浦江的拐弯处。房间里有股味道,说不清是消毒水还是别的什么,混着人体长期卧床特有的酸腐气。我第一次给她翻身擦洗时差点吐出来,但我忍住了。我自己的爹也瘫了三年,我知道那种味道意味着什么。沈秋的眼睛一直盯着天花板,睫毛很长,眼角有细纹,但五官还能看出年轻时的好看。我一边给她擦身一边说:“阿姨您放心,我会好好照顾您。”她没反应,眼珠都没转一下。

后来我才知道,她丈夫叫周明远,是个桥梁工程师,比她大六岁。车祸那天他们从苏州老家回上海,在沪宁高速上被一辆超载的货车追尾。周明远当场死亡,沈秋被甩出车外,脊椎撞在护栏上。警察说货车司机疲劳驾驶,但赔偿金迟迟下不来,因为货车公司破产了。他们的女儿周雨桐在纽约读建筑设计,出事时刚去三个月。回来待了两周,又被沈秋逼着回了学校。我后来在沈秋枕头底下翻到一张照片,一家三口站在一座刚合龙的桥前面,周明远戴着安全帽,沈秋穿着碎花连衣裙,周雨桐举着一面“顺利合龙”的小旗子。照片背面用圆珠笔写着:2015年7月,望东长江大桥。

我的工作从每天早晨六点开始。先给沈秋换尿布,然后把她抱到轮椅上——她一米六五,我抱她的时候感觉像抱一捆湿透的棉被,死沉死沉,全身使不上一点劲。抱的时候得特别小心,不能碰伤她脊椎上那截固定的钛合金支架。然后给她刷牙、洗脸、喂早饭。早饭是小米粥加打碎的青菜,用注射器慢慢往嘴里推。她吞咽功能不好,吃一顿饭要四十分钟,经常呛得满脸通红。我学会了海姆立克急救法,有一次她呛得几乎窒息,我把她从轮椅上抱起来顶在膝盖上拍后背,拍出半颗没嚼碎的青菜梗。那之后我做饭都打成泥。

上午推她下楼晒太阳。她住在浦东一个高档小区,楼下花园里有几棵香樟树,春天的时候落一地黑紫色的小果子。我推着轮椅在石子路上走,咯噔咯噔的颠簸声里,沈秋的脖子会微微跟着晃。她眼睛总是看着前方某个固定的点,不知道在看什么。有时候我会跟她说话,说菜市场的豆腐又涨了两毛,说老家女儿考试得了第三名,说上海地铁又新开了一条线。她当然不回答,但我总觉得她听得见。有一次我说到女儿她妈跑了的事,声音有点哽,低头看见她的手在轮椅扶手上轻轻动了一下,食指微微蜷曲。

第一年就这样过去了。我学会了所有护理技能,翻身、拍背、按摩、导尿、灌肠。我甚至学会了看她的微表情判断她哪里不舒服。她眼睛往左下看就是饿了,往右上瞟是尿了,皱眉是腰疼,嘴角往下一撇是要大便。我管这叫“沈秋词典”,在心里默默记了一整年。

冲突发生在第二年春天。那天我推她晒太阳回来,发现门锁被换了。我打电话给介绍我来的中介,中介支支吾吾说“雇主家属有安排”。我抱着沈秋坐在门口地上等了两个小时,才看见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踩着高跟鞋上来。她自我介绍叫周雨桐,沈秋的女儿。她说她刚回国,要把母亲送到专业的护理机构去。我说我就是专业护理。她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我太熟悉了,是上海人看外地人的那种眼神,带着礼貌的嫌弃。她说她妈每个月要花三千多买护理用品,加上我八千工资,一年十几万的开销她承担不起。她要卖房子。

我抱着沈秋站在楼道里,听见屋里周雨桐打电话找搬家公司。沈秋的眼角淌下一滴泪,沿着太阳穴流进鬓角的白发里。我低头对她说:“阿姨,我不走。”然后我做了件后来想起来都后怕的事——我把她抱起来,用她的指纹解了智能锁,推开门进去,对着满脸错愕的周雨桐说:“你妈还有三万六千块押金在中介那里,够付四个月工资。四个月里你卖不掉房子,我就继续干。卖掉了,我走。但你问问你妈,她愿不愿意去那种地方。”

周雨桐气得脸发白,但她没赶我。她知道一个人照顾瘫痪病人的辛苦,她自己也弄不动她妈。那天晚上我照例给沈秋擦身,擦到后背时发现她脊椎支架旁边的皮肤破了,褥疮初期。我上了药,换了透气垫,坐在床边守了一夜。凌晨三点她突然睁开眼睛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但口型像是“谢谢”。

那之后周雨桐每个周末来一次,待半天就走。她慢慢对我态度好了些,有时带点进口水果,放下就走。我知道她在纽约读建筑花了不少钱,也知道她爸去世后家里经济来源断了,她急着卖房子有她的道理。但我也有我的坚持,我说你妈还能活很多年,你得让她有个家。

转折发生在第三年。那天我照例给她按摩手臂,突然感觉她手指动了一下,勾住了我的小指。我以为是肌肉痉挛,没在意。第二天又动了一下,这次是食指,很有力地点在我手背上。我盯着她的脸看,发现她眼珠不再盯着天花板了,而是跟着我的手在转。我拿起那个茉莉花盆放在她面前,她的眼珠跟着花盆移动,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

我打电话给周雨桐,她正在开会,不耐烦地说“你别大惊小怪”。但我说你最好回来看看。她下午赶回来,站在床前叫了声“妈”。沈秋的眼珠转向她,嘴唇抖了半天,发出一个含糊的声音:“雨……桐。”周雨桐当场跪在床边哭了。

那之后沈秋恢复得很快,先是能说单字,然后能说短句。医生说这是典型的迟发性神经功能恢复,虽然不能完全康复,但意识已经清醒了。她说的第一句完整的话是问周雨桐吃饭没有,第二句是让我把窗台上的茉莉搬近点。第三句话,她是看着我说:“小陈,你瘦了。”

我站在窗前,外面是浦东密密麻麻的楼群,黄浦江上货轮鸣着汽笛。我想起三年前第一次踏进这间屋子时,那股让人窒息的味道,和床上那个像植物一样安静的女人。现在我鼻子发酸,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我忍住了。我说阿姨,我去买菜,晚上给你做苏州人爱吃的腌笃鲜。

沈秋笑了。她笑起来嘴角有点歪,但眼睛亮亮的,像小孩子。她说:“多放点笋,要春笋。”

高潮来得毫无预兆。那天我推她去小区花园,碰见了楼下的王阿姨。王阿姨是上海本地人,退休教师,平时爱跳广场舞,也爱管闲事。她看见沈秋坐在轮椅上跟她打招呼,惊讶得差点把手里的菜篮子扔了:“哎呀沈老师!你好了啊?能说话了?”沈秋点点头,说王阿姨好。王阿姨凑过来,压低声音说:“你家那个保姆,我听说是安徽来的?外地人靠不住啊,你当心点,现在有人专门骗孤寡老人的房子……”

我站在轮椅后面,太阳晒得脸发烫。沈秋转头看了我一眼,对王阿姨说:“王阿姨,我这条命是小陈捡回来的。我瘫痪三年,他给我翻了三年身,擦三年屎尿。我女儿都做不到的事,他做到了。他要是想骗我房子,早就可以骗了。”

王阿姨讪讪地走了。我推着沈秋继续往前走,香樟树的影子落在地上一片一片的。我说阿姨你不用替我说话。她说我不是替你说话,我是说实话。然后她拍了拍轮椅扶手:“小陈,我想吃腌笃鲜,要放火腿。”

那天晚上周雨桐来了,带了一瓶红酒和一份文件。她坐在客厅里,表情严肃。我以为是来赶我走的,结果她把文件推到我面前:“陈叔,这是我拟的一份协议。我妈那套房子将来还是我的,但我妈居住权归她,你可以一直照顾她直到她百年。工资涨到一万,另外我每个月给你交社保。你看看行不行。”

我看了那张纸半天,上面的字一个个往眼睛里跳。我想起三年前我蹲在阜阳老家炕头给我爹换尿布时,我姐说你出去打工吧,家里有我。我想起第一次抱沈秋时她轻得像一片叶子,想起她呛食时我吓得手抖,想起周雨桐跪在床前哭的时候我悄悄退到厨房假装洗碗。我说行。

签完协议那天晚上,沈秋精神特别好,坐在轮椅上让我推她到窗前看夜景。黄浦江两岸灯火通明,东方明珠塔像一根巨大的糖葫芦串。她说:“小陈,你知道我为什么三年不说话吗?”

我蹲下来看着她。

“因为我怕。我怕一说话,就得面对周明远不在了这件事。我怕一说话,就得让雨桐知道我其实能听见她跟她爸照片说对不起。我怕一说话,你就觉得我好起来了,然后你走了。”

她说着说着哭了,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她脖子动不了,擦不了,我拿纸巾给她轻轻擦掉。她说:“小陈,你比我亲儿子还亲。”

我说阿姨,我没妈了。我照顾你,就跟照顾我妈一样。

她没有再说话,只是用那只微微能动的手,握住了我的手指。窗外雨停了,月亮从云层里钻出来,照在窗台的茉莉花上。那盆花已经开了,白色的小朵,香得满屋子都是。

后来周雨桐回纽约处理毕业的事,临走前把家里钥匙给了我一把。她说陈叔,我妈就交给你了。我送她到电梯口,她突然转身抱了我一下,说谢谢你。我闻到她身上有香水的味道,和沈秋年轻时照片里那种碎花连衣裙一样的味道。

日子继续过。我每天六点起床,给沈秋换尿布、擦身、喂饭、推她晒太阳。她现在能说很多话了,有时候说得我都嫌烦。她跟我说周明远当年追她的时候天天给她送糖炒栗子,说雨桐小时候弹钢琴把邻居家玻璃震碎了,说她车祸那天其实周明远推了她一把,不然她当场就死了。她说这些的时候眼睛看着窗外,像在放一部只有她自己能看见的电影。

有一天我推她路过小区门口的中介所,橱窗里贴着租房信息。沈秋突然说:“小陈,你女儿暑假接来上海玩吧。我教她弹钢琴。”我说我家闺女不会弹钢琴。她说那就学,我出钱。

我站在橱窗前,看着里面贴着的“两室一厅,月租八千”。我想起我阜阳老家那三间瓦房,下雨天漏雨,我爹躺在炕上哼哼。我想起我女儿在电话里说“爸,我数学考了第一”。我说好,阿姨,暑假接她来。

那天晚上我给我姐打电话,说姐,我这边稳定了,工资涨了,给爹请个护工吧。我姐在电话那头哭了,说弟你在外面不容易。我说姐,我伺候的这个女主人,她教了我一件事——人活着,不管到哪一步,都得有个念想。沈秋的念想是那盆茉莉花,我的念想是我闺女,你的念想是咱爹。咱爹在,咱就有家。

挂了电话我坐在客厅里抽烟。沈秋在卧室叫我:“小陈,茉莉该施肥了。”我说知道了阿姨,明天去买花肥。她又说:“别忘了,要有机的,化学的伤根。”

我掐灭烟头站起来,看见窗台上那盆茉莉开得正盛。白色的小花在月光下像一盏盏小灯笼,照亮了二十三层的高楼里这一小方天地。我想起三年前第一次看见沈秋时她眼里的死寂,想起那些尿袋、褥疮、呛食的夜晚,想起周雨桐跪在床前哭的那一刻。我突然觉得,人和人之间的缘分,有时候就是从一盆花开始的。你给它浇水,它就不枯。你守着它,它就开。

第二天早上我给沈秋喂饭的时候,她突然说:“小陈,你长得挺像周明远年轻的时候。”我差点把粥喷出来。她又说:“特别是眉毛。”然后她笑了,嘴角还是有点歪,但眼睛亮亮的。

我也笑了。我说阿姨,吃饭别说话,呛着了我可不管。她说你敢。我说我真不管。她说那我给雨桐打电话告状。我说你打,反正她站我这边。

阳光从落地窗涌进来,落在她盖着毯子的腿上,落在轮椅的金属扶手上,落在那盆茉莉花的花瓣上。我一口一口喂她吃粥,她一口一口地咽。窗外黄浦江上的轮船鸣着笛,声音传得很远很远。

这就是我在上海做住家男保姆的第四年。我伺候的还是那个瘫痪在床的女主人,只不过她现在能骂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