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美帝
北京丰台站到山西阳泉东站的城际高铁开通，于我而言是个大喜事。多年来频繁往返于北京和阳泉的我，终于可以告别被戏称为全国“四大北”之一——离阳泉市区还有40多公里的阳泉北站了。那些年，每逢过节，特别是过大年，下大雪，山区道路崎岖而泥泞，我们一家人从阳泉北站坐汽车回家看望妈妈，可谓千难万险，道阻且长。
前不久我和先生回阳泉看望百岁高龄的妈妈，乘坐的就是北京丰台站到阳泉东站的城际高铁。高铁徐徐开进东站之前，透过车窗可以望见妈妈住的高楼，离东站仅1.6公里路程，方便太多。只是返京时，我们又选择了从阳泉北站出发：一来是先生专程去拜望两位退休多年的盂县籍师友；二来是我们的另一位盂县籍好友，阳泉市文联原党组书记兼主席、诗人王开英兄，想让我尝尝盂县特色传统美食——“盂小碗”。
居京30年，打从2009年阳泉北站建成通车，北站就是我们回阳泉的必经之地，无论是回家还是出发，大多是我的家人和阳泉的盂县籍朋友接站送站。“今天早点出发，到盂县吃口饭垫吧垫吧，下午再走吧。”送站的朋友多年来无数次这么安排，让我们“扫尽”盂县各种各样的特色美食，但从来没有听说过盂小碗。
那天是周六，我和先生早早赶到盂县，拜会了老作家马玉隆、高明远等师友，午宴尽欢，谈古论今，互赠新作。道别之后，我们回宾馆休息，下午4点半，开英兄从阳泉开车赶到盂县，陪我们在周边风景区走走。我满脑都是“盂小碗”，好奇地问开英兄，盂小碗到底是啥吃喝？他笑呵呵说，咱这就去吃。
山西盂县十八盘（图/张福贵）
开英兄的小轿车奔驰在县城宽阔的大道上，一排排耸立的高楼大厦，从车窗外飞速闪过。哦，盂县已旧貌换新颜！只是不承想，新颜一换，竟让老盂县开英兄两次三番走错路。他自嘲道，县城变化太快，连我这个每周都要回老家的盂县人都找不着北了！
终于到达目的地盂县宾馆。先生说，三四十年前曾多次在这里吃过住过，那时还叫盂县招待所，从外貌看，还是老样子。但走进食堂大厅，装潢焕然一新，很有现代化气氛。先生感叹，变化真大。我们穿过大厅走进提前订好的包间，俊宝兄和明远夫妇已在等候，加上开英兄、先生和我，正好六人。
餐桌上摆满了用大小碟子盛放的精致茶点。我说，这就是盂小碗吗？开英兄说，别急，这只是个开场白。话音未落，服务生端上一个烧制精美的龙形浅绿色长瓷盘。我想，这大盘子也不像是盂小碗啊。龙形盘里盛着一条肥实的大鱼，鱼身从脊部泛着青灰色，渐次向腹部的纯白色过渡，而青灰里又隐约有黑白斑点，体态有点像鲫鱼，外形又与鳜鱼或鲷鱼相似，约莫有两斤多。
盂县通俊宝兄介绍说，这是盂县自养的罗非鱼，原产于非洲，因形似鲫鱼，俗称“非洲鲫鱼”。它属于外来物种，不宜放生，多为池塘养殖。罗非鱼是一种热带鱼，养殖水温在15℃至40℃之间，盂县有天然温泉，最宜养殖。罗非鱼肉质细嫩洁白，无肌间刺，高蛋白、低脂肪，被誉为“白色三文鱼”。
我曾听先生说起过盂县美味罗非鱼，但从未品尝过。看着龙形盘中羊脂玉般被分成一段段的鱼肉，夹一块放入口中，肥美鲜嫩的肉质，入口慢慢化开，一种浓浓的鱼肉香气与淡淡的蒸食豉油的味儿在口中流转，浓淡相宜，美不可言。我也算是个走南闯北的人，名品佳鱼是吃过的（野生鲥鱼除外），但这一次吃到的盂县罗非鱼，是我近年来吃过的最鲜美可口的佳肴，铭入味蕾，难以忘怀。
开英兄说，龙盘罗非鱼也是盂小碗宴的重要组成部分，这就叫“大头小碗”嘛。
接着，过油肉、头肉水菜、粉条豆腐丝、莜面推窝窝、凉拌荞面饸饹、烫面饺子、土豆饼等，当地的时鲜特色美食陆续摆上桌子。过油肉本来就是阳泉的特色菜，不仅是晋菜主打，亦驰名全国。凉拌荞面饸饹、土豆饼虽多次吃过，但还是觉得真心好吃。
我没有吃过盂县名品头肉水菜，但知道它的名字。我问先生，为什么叫水菜？先生随口支应道，大概就像洛阳水席一样汤菜多吧。等于没说。我拿起手机问“度娘”，现成的答案是：水菜即水生蔬菜。水菜一般是生长在水里或水分极高的蔬菜，如西洋菜、空心菜等。这答案我不能满意，如果说水菜是水生蔬菜，那么猪头肉怎么就成了水菜呢？
只好请教开英兄。他说，盂县独有的头肉水菜或鸡丝水菜，都只有两样主菜，头肉水菜是压制好的猪头肉和切成菱形的胡萝卜片，鸡丝水菜是文火炖鸡撕成细丝和切成寸段的胡萝卜细条。叫水菜，是因为调制它的料汁必须用汤水，花椒、姜片要用泡过它们的水，食盐则要先用滚水化开，再加上适量的酱油、香油、陈醋等，用一大盆有滋有味的汁水，浸泡出来的猪头肉和胡萝卜片，可不就叫头肉水菜啦。这是盂县人早年过大年的主打美食。
头牌终于来了。服务生双手托着两个托盘，每个托盘里有9个小碗，分别盛着枣介糕、红稠饭、饹糊饭、荚豆捞饭、绿豆面抿圪斗、两面疙瘩子、荞面凉粉、红豆汤等，并配有酸菜卤、家常卤、过油肉卤、鸡蛋西红柿卤等，每一个人都是9份。我细看那小碗，碗口有一寸半左右，每小碗所盛食物，先生吃的话一口一碗，我吃也就两三口一碗，真正称得上是“一口香”。
枣介糕和红豆汤，是我最喜欢的，也是来盂县多次品尝过的。枣介糕食材是黄米面和红枣，是当地家家户户过年过节或办喜事做肆筵必备美食，软糯香甜，美味里蕴藏着喜庆，含有“节节高”的美意。先生和明远兄、开英兄等不挑食，一口气将九小碗排开吃了个底朝天！尽管他们一直叫嚷着“撑死了，撑死了”，却没一个停嘴的。我是“眼大肚子小，争起吃不了”，九小碗拢在眼前，只拣枣介糕、抿圪斗、红豆汤吃了一些，就吃不动了。抿圪斗味美，形象亦佳，如水中游动的小蝌蚪，看着就好。
此时，大堂经理进来，说再上6盘九小碗——小开条、炒饼折、炒不烂、莜面鱼、白面剔尖、豆角焖面、酸菜菜稠饭、高粱手擀面、大黑豆菜饭等，并配有甜汤。先生赶忙摆手说：“吃好了！不敢浪费，上一盅甜汤，其他就免了。”
我问大堂经理，盂小碗到底有多少种吃食？
他礼貌回答，盂小碗宴集盂县美食之大成，由66种独具县域特色的美食组成，66种味道，66种厨艺，每一道美食，都要严选食材，严控火候，蕴含着一代又一代坚守传统饮食文化老匠人的情怀与厨艺。不仅当地人爱吃这一口，离乡的游子和外地的客人，也喜欢这一口。刚才各位进来时，看到大厅内外三五成群的宾客，就是一对新人办婚礼，预订了今晚的盂小碗宴招待嘉宾。
开英兄悄悄对我说，咱这桌饭5天前就预订了，迟了订不上。
次日清晨，我和先生从阳泉北站乘高铁返京，途中不免谈到盂小碗。我说，没想到盂县竟有这么多好吃的。先生说，历史文化深厚的地方，必有独特的美景、美食与美好传说，譬如盂县藏山与赵氏孤儿的传说。
我说，开英兄乡音重，他昨天说的很多话，我都听不大懂。先生说，盂县是春秋时期百里之国的仇犹古国，至今已有2600多年历史。盂县话保留着仇犹国的古老语系，高古而深奥。譬如盂县很有名的大汖村，汖，字典上读作聘，当地人读作厂或灿，但我仔细跟着大汖村的老人们，学说了几十遍，也不能准确地发出汖的标准音，高古不？
我说，我还没有去过大汖古村呢。先生说，那还不容易，待到初冬落下第一场雪，我们专程去看银装素裹的大汖村，顺带还可以再吃一次盂小碗！
（作者系中国作家协会会员）
原文刊载于2026年第19期 9月14日出版的《民生周刊》杂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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