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起毕节,很多人第一印象是乌蒙山、百里杜鹃,还有曾经深度贫困的标签。这座地处川滇黔三省交界的地级市,户籍人口体量庞大,经济总量在贵州排名靠前,可只要打开地图细看,就能感受到它与众不同的割裂感。市域版图狭长,被群山切割成多个独立板块,下辖的一区一市六县,各自拥有自己的生活圈、文化圈,不少区县居民日常办事、就医、消费,优先选择的不是毕节市区七星关,而是贵阳、昭通、遵义这些外地城市。
一边是庞大的人口体量,一边是中心城市微弱的集聚能力;一边是经济总量位居全省前列,一边内部各县差距悬殊。这种反差,造就了毕节独有的矛盾感,也让它成为贵州公认最散装的城市之一。站在民间观察者的角度,抛开官方文件宏大表述,聊聊毕节这种“散装”格局形成的底层原因,以及这座城市要如何破解这种天生的割裂困境。
一、地理格局先天撕裂,市中心被放在市域最西端
毕节最大的根源,来自乌蒙山的地形分割。整个毕节市域呈一条斜向拉长的长条形态,东西跨度极大,境内群山连绵、沟壑纵横,喀斯特地貌把土地切割得支离破碎。作为市中心的七星关区,坐落在整个市域的最西侧,紧贴云南、四川边界,相当于把城市的心脏放在了整个版图的角落。
这样的布局,直接造成了距离上的巨大难题。市域东部的黔西市、织金县,到七星关的车程普遍超过两个小时,但是前往省会贵阳,高铁只需要二十多分钟,公路通勤一小时就能抵达。对于黔西、织金普通人来说,看病、上学、采购大件商品,去贵阳省时省力,除非办理政务手续,很多人常年不会去往毕节市区。东北角的金沙县,距离遵义更近,口音、生活习惯更贴近黔北,当地人日常往来,大多优先选择遵义。
而市域西侧的威宁彝族回族苗族自治县,距离七星关一百多公里,去往云南昭通的距离反而更近。威宁历史上长期隶属于云南,民俗、方言、饮食都带有浓厚的滇省特征,很多威宁人购物、就医会选择昭通。赫章、纳雍同样身处乌蒙山深处,和七星关之间隔着大山,内部通勤成本很高,居民对外联系,也会就近选择六盘水或者昭通。
一个很有意思的现象,毕节的中心城区七星关,反而吸引大量隔壁云南镇雄的居民前来买房、消费、就医。外地的人愿意往七星关跑,自己下辖的不少区县民众,却很少到市中心,形成了这种外热内冷的奇特局面。群山和遥远距离,天然割裂了市域内部的联系,各县之间的相互往来,甚至不如各自和外省、外市联系紧密。
地形带来的不只是距离,还有文化上的分隔。毕节境内居住五十多个民族,彝族、苗族、回族等少数民族世代聚居在不同片区。威宁的彝族回族文化、大方的水西彝族文化、织金的穿青人文化,各有传承,方言口音差异明显。东部片区口音偏向贵阳安顺,西部威宁口音贴近云南,金沙口音更接近遵义,不同片区的人交流,口音差异就能明显感受到地域的分割。
历史上,这片区域原本就分属多个独立的府治。大方是大定府,黔西为黔西府,织金是平远府,威宁属于乌撒体系,各有自己的治理中心。直到后来设立毕节地区,撤地设市之后,才把这些原本相对独立的板块整合为一个地级市。行政边界可以划定,但千百年形成的生活圈、文化圈,不会跟着行政区划快速融合。
二、经济总量看着很强,内部各县发展完全各自为战
从全市大盘来看,毕节GDP总量在贵州位居第三,常住人口规模庞大,单看整体数据,算得上贵州的重量级城市。但拆开各个区县的数据,就能看到巨大的内部落差,这也是毕节矛盾性的直观体现。
七星关作为市中心,GDP总量全市第一,但在全市总盘子里占比不足四分之一,对下辖县域的带动能力有限。对比贵阳、遵义,主城经济占比很高,能够强力辐射周边区县,毕节属于典型的“小马拉大车”,一个主城,要带动广袤山区里的七个县级行政区,资源和力量都显得单薄。
而且各个区县产业赛道几乎互不关联,产业链缺少协同。金沙依托煤炭、白酒产业,经济实力突出;织金主打磷化工、新能源材料;黔西发展煤化工;威宁、赫章以高原农业、马铃薯、中药材为主;大方依托文旅、豆制品产业。各个区县产业自成体系,上游原材料、下游产品,很少在毕节市域内部流转,金沙的煤炭、威宁的农产品,更多向外输送,优先供给外地产业链,而不是供给七星关。
县域之间产业独立,缺少上下游联动,自然很难形成统一的城市经济共同体。每个县都有自己的支柱产业,不需要依赖市中心配套,对主城的经济依赖度很低。
人口层面的矛盾更加突出。毕节户籍人口规模巨大,常住人口超过660万,是贵州人口大市,但人口外流问题长期存在。大量青壮年外出务工,去往沿海、贵阳、遵义。庞大的人口基数,并没有转化为本市的消费和产业动力。
同时,市域内部贫富差距明显。金沙人均经济水平长期全市领先,而威宁、赫章等县域,人口众多,但人均指标偏低。有的县工业基础扎实,有的县长期以山地农业为主,财政高度依靠上级转移支付。巨大的内部差距,进一步削弱了城市整体认同感。大家身处同一个地级市,生活水平、产业结构完全不一样,很难形成统一的城市归属感。
三、交通格局离心化,越修的对外通道,越容易把人向外引
很多城市修建高速公路、高铁,目的是以市中心为核心,向外辐射各个区县,强化内部联系。毕节的交通格局,却是反向的。成贵高铁横穿市域东部,黔西、织金接入高铁网络,这条线路的主线是连接贵阳与成都,站点优先对接省会,而不是服务七星关。高铁修好之后,东部各县居民前往贵阳的时间大幅压缩,反而进一步拉近了和省会的联系,去毕节市区的吸引力进一步下降。
毕节飞雄机场坐落在七星关附近,只方便西部片区,东部的黔西、织金居民,想要坐飞机,大多会选择贵阳龙洞堡机场。市域内部的横向通道,过去长期薄弱,跨县通行要翻越群山,直到近些年大量山区高速通车,内部路网才逐步完善。但对外的干线通道,优先打通了各县通往贵阳、昭通、遵义、六盘水的出口,客观上强化了各县向外流动的趋势。
交通带来的离心效应,不是交通建设的过错,而是地理格局带来的必然结果。山高路远,人们自然会选择距离更近、资源更好的城市解决生活需求。行政上属于毕节,但是生活圈、经济圈,已经并入周边其他城市。
四、城市认同感的割裂,很多人自我介绍先说县名,不说毕节
城市散装,最直观的感受,就是民间身份认同。很多威宁人对外介绍,会直接说自己是威宁人,不会先说毕节;金沙人对外,常常会被误认为是遵义人;织金、黔西人,生活圈子和贵阳深度绑定。只有政务办事的时候,大家才会意识到行政上归属毕节。
反观国内很多地级市,市民会有很强的地级市归属感。一个城市的凝聚力,来源于主城的优质资源,更好的学校、医院、商业、就业机会,吸引周边区县前往。但毕节的问题在于,东部各县去往贵阳就能获得更好的公共资源,西部部分居民就近选择昭通。七星关虽然集中了全市最好的教育医疗,但对于东部区县来说,往返成本太高,很多家庭宁愿选择贵阳就医、求学。
这种认同感的割裂,也带来消费外流。东部区县的大件消费、教育、医疗消费持续流向贵阳,西北角的消费流向昭通。主城难以汇集市域内部的消费,商业规模做不大,服务业难以壮大,主城的吸引力进一步受限,形成循环。
当然,这种认同割裂,并不是说区县和主城完全没有联系。涉及重大政务、市级赛事、大型公共项目,各县依然会和七星关联动。只是普通人的日常生活,很少和市中心产生交集。
五、毕节的矛盾:人口大市,中心城市却难以整合全域
毕节最核心的矛盾,就是行政版图的统一,和地理、经济、生活圈的分裂。行政上,它是一个完整的地级市;地理上,它被高山切割成多个独立片区;经济上,各县产业各自独立;生活层面,各县居民就近融入周边城市。
另外一重矛盾,是资源总量和人均水平的反差。全市整体经济体量大,人口多,可一旦摊到人均,排名就会明显下滑。山地资源丰富,文旅、矿产、特色农产品储量可观,但山地开发成本高,产业附加值偏低。百里杜鹃、织金洞、草海等优质文旅资源,分散在不同区县,很难整合打包,统一打造毕节城市IP。各个景区各自运营,游客大多单点打卡,很少串联游览整个毕节。
还有人才层面的矛盾,人口基数巨大,但是本地优质就业岗位不足。大量年轻人只能外出务工,本地培养的人才,大量流向贵阳、沿海城市。人口体量带来的潜力,难以在本地转化为产业增长动力。
六、毕节破局的方向,不必强行把所有人吸引到主城
想要化解这种散装格局,不能简单照搬其他城市的强省会模式,强行把所有资源集中到七星关,把所有区县人口吸引到市中心。对于毕节这样地理狭长、多山的城市,更适合走差异化协同的路线。
第一,构建多中心的市域格局,不强求单一核心。七星关作为市域西部中心,辐射大方、赫章、纳雍;黔西、织金依托靠近贵阳的区位,打造东部片区的次中心;金沙对接遵义,发展北部产业板块;威宁立足草海,打造西部高原特色产业中心。多个片区各自形成小型中心,减少所有人必须前往七星关的压力,各个片区就近满足居民的就医、求学、消费需求,不用全部涌向主城。
第二,打通市域内部横向交通,补齐跨县通道短板。过去毕节交通重点打通对外出口,接下来完善区县之间横向高速、快速路,缩短各县之间通行时间,让各个区县产业能够联动,形成产业协作网络,不再各自孤立。
第三,推动产业错位协同,构建市域产业链。金沙的白酒、煤炭,织金的新材料,黔西的煤化工,威宁的高原农业,大方的文旅,相互配套,打造跨县域产业链。各县产业不再单打独斗,把分散的资源整合起来,形成整体竞争力。
第四,整合文旅资源,打造统一的毕节文旅IP。百里杜鹃、织金洞、草海、奢香古镇、韭菜坪,分散在不同区县,串联成全域旅游环线,统一推广。把分散的景点,打包成属于毕节的文旅品牌,提升整体知名度。
第五,依托人口基础,培育本地就业岗位。发展山地特色农业深加工、纺织、绿色制造,尽量留住本地青壮年,减少大规模人口外流。人口留在本地,才能带动消费,提升各个片区的活力。
结语
毕节的散装与矛盾,不是人为造成的,是乌蒙山的地形、漫长的历史沿革、三省交界的区位共同造就。一条狭长的市域,被群山分割,主城放在版图最西侧,下辖各县各自拥有更贴近的外部大城市,生活圈向外偏移。
全市拥有庞大人口,经济总量在贵州位居前列,可内部各县发展差距大,产业互不联动,民间归属感分散。一边是庞大的体量,一边是松散的内部联系,这就是毕节最独特的矛盾。
这种散装格局,未必是完全负面的。多中心的布局,也可以走出差异化发展的道路。毕节不需要强行变成一个高度集聚的单中心城市,找到多片区协同的模式,打通内部交通,整合分散的产业和文旅资源,让各个区县优势互补,就可以化解地理带来的割裂。
山是毕节的底色,也曾经是发展的阻碍。随着路网不断完善,产业持续培育,这片乌蒙大地上的各个片区,或许可以在保持自身特色的前提下,慢慢形成更强的市域合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