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马尼亚布加勒斯特的物价低到离谱,一顿正餐15列伊就能吃饱,但街上到处是流浪狗

民风民俗 1 0

我是在布加勒斯特北站外那条人行道上,第一次被一群狗围住的。

不是三只五只。是七只,我数了。它们不叫,就那么站着看我,尾巴垂着,眼睛在路灯底下反光。

我手里拎着刚从超市买的面包和酸奶,塑料袋哗啦响了一声,最前面那只黄狗往前迈了半步。

我站在原地没敢动。

后来一个穿荧光背心的环卫工从马路对面喊了一嗓子,狗群散了。他冲我摆摆手,意思是没事。我走过去想道谢,他已经在扫下一堆落叶了,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我没听懂。

那是到布加勒斯特的第三天。

来之前我对这地方的印象,说实话,就俩字:便宜。

网上那些帖子说得有鼻子有眼——东欧小巴黎,物价低到离谱,一顿正餐十五列伊就能吃饱。十五列伊,我当时换算了一下,不到二十五块钱。二十五块钱吃顿正餐,在国内也就是个快餐的水平。

我订了机票。没做太多功课。想着便宜嘛,住一个月再说。

落地那天是下午。机场不大,出来等公交的时候我就发现一件事:这地方的人不怎么笑。不是冷漠,就是脸上没什么表情。

售票机旁边站着一个老太太,盯着屏幕看了很久,后面排了五六个人,没人催她。

公交来了。我上车,找了个靠窗的位子。车开出去二十分钟,窗外的楼越来越旧,墙皮一块一块地掉,有些窗户用塑料布蒙着。

我当时想,可能这就是老城区吧。

住的地方是我在网上找的,老城区边上,一栋六层公寓楼的顶层。房东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叫米海,穿一件洗得发白的polo衫。他带我看房的时候,钥匙在锁孔里拧了半天才打开。

“你确定要住这儿?”他问。

我说确定啊,照片看着挺好。

他看了我一眼,没再说什么。

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衣柜,窗户对着天井。白天确实得开灯。厨房是公用的,在走廊尽头,跟另外两户合用。

我后来才知道,米海自己住在楼下那间,这套顶楼的房子是他母亲的,老太太去年走了,他就往外租。

房租多少我就不说了,反正比我在网上看到的西欧城市便宜一大截。但便宜有便宜的道理——暖气是坏的,热水要等,隔壁那户人家有三个小孩,每天早上六点半准时开始哭。

我住到第五天的时候,才第一次在楼下那条街好好走了一遍。

那条街叫什么呢,我到现在也没记住。反正从公寓出来往左走,过一个路口,有一家卖sarmale的小店。sarmale是罗马尼亚的菜卷,卷心菜叶子包着肉和米饭,酸酸的,一份四个,配一勺酸奶油。

我第一次吃是在下午三点,店里就我一个客人。老板娘从后厨端出来的时候,盘子边还沾着汁。我吃第一口,酸得眯眼。

第三口开始,停不下来了。

结账的时候她说了个数,我掏钱的手顿了一下。不是贵,是太便宜了。便宜到我不好意思。

后来我几乎天天去。有时候中午,有时候傍晚。老板娘慢慢认识我了,会多给我一勺酸奶油。

她不会说英语,我不会说罗马尼亚语,我们就靠比划。有一次她指指我,又指指窗外,做了一个睡觉的手势。我猜她是问我住哪儿。

我指了指公寓的方向。她点点头,说了一个词。

我后来查了,那个词的意思是“那栋老楼”。

住到第二周的时候,我开始注意到街上的狗。

白天还好,狗大多趴在阴凉处,或者在垃圾桶旁边翻东西。到了晚上,尤其是过了十点,它们就出来了。成群的,三五只一伙,在街角、在公交站、在公园入口。

本地人好像习惯了。走路的时候绕一下,或者跺跺脚,狗就让开了。没人喂它们,也没人赶它们。

它们就在那儿,像这条街的一部分。

有一次我在便利店门口等朋友——其实不是朋友,是一个在青旅认识的德国人,约着一起去看那个号称“人民宫”的议会大厦——一只黑狗走过来,在我脚边坐下了。我低头看它,它也抬头看我。眼睛很干净。

我犹豫了一下,摸了摸它的头。它没躲。

德国人来了之后说,你别摸,这些狗可能有病。

我说看着挺干净的。

他说,看着干净和干净是两回事。

议会大厦确实大。大到什么程度呢,我从地铁站走出来,抬头看了一眼,然后脖子酸了。齐奥塞斯库当年拆了半个老城区盖的这个东西,现在里面是议会,外面是游客。

导游举着小旗子,一队一队的,说各种语言。

我在台阶上坐了一会儿。旁边有个老头在喂鸽子,面包屑撒了一地。一只流浪狗远远地看着,没敢过来。

老头看了它一眼,掰了一块面包扔过去。狗叼起来跑了。

德国人说,你看,这地方的人对狗其实挺好的。

我说,那为什么街上还有这么多流浪狗。

他说,不知道。可能以前更多。

我后来查了一些资料——不是网上那种营销号写的,是本地论坛上零零碎碎的帖子。有人说九十年代工厂倒闭的时候,很多人搬走了,狗留下了。有人说是因为法律管得不严,弃养成本太低。

还有人说,其实政府一直在抓,抓了放,放了抓,抓不完。

我不知道哪个说法是真的。我只知道,那些狗确实在那儿。白天在,晚上也在。

它们不凶,但也不亲。你跟它对视,它就把头转开。你走你的,它走它的。

有一次我晚上回来,在公寓楼下看见一只小狗,巴掌大,缩在单元门旁边的纸箱里。纸箱是湿的,那天刚下过雨。我蹲下来看,它抖了一下,没跑。

我上楼拿了根火腿肠下来。它吃了。吃完看了我一眼,钻回纸箱里了。

第二天早上我出门的时候,纸箱还在,狗没了。纸箱被收垃圾的人收走了。

在布加勒斯特住到第三周的时候,我发烧了。

不是什么大病,就是着凉。那几天降温,公寓的暖气又坏了,我裹着被子还是冷。我想去买药,但浑身没劲,就给米海发了条消息,问他附近有没有药店。

他过了两个小时才回,说楼下右转走五分钟有一家,但现在可能关门了。

我看了眼时间,晚上八点半。我说算了,明天再说。

又过了半小时,有人敲门。是米海,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是两盒药和一瓶水。他说他刚好路过药店,顺便买的。

我说谢谢,多少钱。

他摆摆手,说不用了,你早点好。

然后他站在门口,看了看我身后的房间,说:“这房子冬天是有点冷。我妈在的时候,她总说这间最暖和,因为她一天到晚开着炉子。”

我说,你妈妈在这儿住了很久吧。

他说,四十年。

他没再说什么,走了。

那晚我吃了药,躺在床上,听着隔壁小孩的哭声,还有窗外偶尔传来的狗叫。我想起米海说的四十年。四十年,一个人在一间窗户对着天井的房间里,开着炉子,过日子。

这地方便宜吗?便宜。一顿饭十五列伊,房租不高,公交车票几块钱。

但便宜的另一面是什么,我好像开始有点感觉了。

不是所有东西都能用列伊算清楚的。

病好了之后,我开始往更远的地方走。

有一天我坐地铁到终点站,出来是一片住宅区。那种苏联时期盖的板楼,一排一排的,灰扑扑的,像积木搭的。楼下有老人在长椅上坐着,有小孩在踢球,有狗在翻垃圾桶。

我在那儿站了很久。没有人看我,也没有人跟我说话。就是那种,你站在一个别人的生活区里,你是个外人,但你也没那么突兀。

因为这里本来就有很多外人——外卖员、清洁工、修路的工人,说着各种语言。

我走回地铁站的路上,经过一个菜市场。下午了,摊主在收摊。一个老太太在挑剩下的西红柿,挑了半天,挑出三个,摊主称了称,说了个数。

老太太从口袋里掏出零钱,一枚一枚地数。

我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她数完钱,拎着袋子走了。摊主把剩下的西红柿倒进一个筐里,搬上车,开走了。

市场空了。地上有几片烂菜叶,一只狗走过来闻了闻,走了。

离开布加勒斯特是第四十天。

走的那天早上,我又去了那家sarmale店。老板娘看见我,笑了一下。我指了指盘子,她点点头,进了后厨。

那顿饭我吃得很慢。吃完结账,她多给了我一块面包,用纸包着,塞进我包里。我说了声谢谢,她摆摆手,说了一个词。

我猜是“路上小心”之类的。

我走出店门,回头看了一眼。她已经在擦桌子了。

去北站的路上,经过那条我走了很多遍的街。白天,狗不多。一只黄狗趴在面包店门口,我经过的时候它抬了下头,又趴下了。

公交车来了。我上车,找了个靠窗的位子。车开出去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

那栋老楼还在,窗户对着天井的那间,窗帘拉着。

我不知道米海会不会把房子租给下一个人。不知道那个纸箱会不会再出现。不知道那些狗晚上还在不在街角。

车拐了个弯,看不见了。

回国的飞机上,我算了一笔账。这四十天,我在布加勒斯特花的钱,加起来可能还不够我在西欧住一周。便宜,是真便宜。

但我也记得那些狗的眼睛,记得米海站在门口说“四十年”时候的语气,记得菜市场老太太数硬币的手。

我不知道该怎么总结这个地方。可能也不需要总结。

它就在那儿。便宜,破旧,安静,偶尔让人心里咯噔一下。

我大概还会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