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佑良

踏足浏阳大围山的那一刻，仿佛所有的喧嚣与浮躁都在山间的清风中渐渐消散。这座横亘湘赣边界的大山，像一位沉默的老者，用亿万年光阴沉淀出的沉静，诉说着大自然的鬼斧神工。

汽车沿着公路往上爬，绕了几个弯后，便陷入一片深绿，虽然已是秋天，但植物一点也没收敛，每一片叶、每一根茎都活得张扬、长得尽兴，像一场赶往终点的奔赴，连绵的山峦如巨幅泼墨山水画在眼前铺展。偶尔有几处暗黄的点缀，是栗树或枫树提醒季节的来临。汽车越往上走，绿色才渐渐淡了，阳光穿过层层叠叠的枝叶，在蜿蜒山路上织就斑驳的光影。路边的野花攒动着脑袋，红的似火、黄的如蜜、紫的像霞。我干脆打开车窗，一股清甜的草木气息扑面而来，我不禁深吸了几口，仿佛要把这些天盘旋在身上的暑气统统赶跑。还没到山顶，这里的空气就比山下低了好些度。

进了山门，停了车，我决定沿着游道往栗木桥走。起初的游道还算平缓，渐渐地就陡了，溪流一直伴着，随着游道两旁嶙峋的岩石层层跌落，或飞流直下跌成瀑布，或在大大小小的石头间潺潺而淌，游道的石板沾了水汽，踩上去带着微凉。道旁的岩石上爬满了青绿色的苔藓，连裸露的树根都裹着层薄薄的绿衣，偶尔有横生的树枝挡在头顶，要微微侧身才能通过，枝丫上挂着的水珠便趁机落在颈间，瞬间让人一个激灵。鼻尖却萦绕着草木腐烂的温润气息，混杂着溪涧的清冽，是独属于深山的味道。

在一个叫龙须槽的地方，一条瀑布突然从密林间跃出。水流如银龙挣脱束缚，从数十米高的崖壁呼啸而下，撞击在岩石上碎裂成万千珠玑。轰鸣声震得耳膜微微发麻，水雾如烟似纱般漫过来，在阳光下幻化出七彩霓虹。我伸手去接飞溅的水花，凉意顺着指尖窜遍全身，好爽啊。

这段游道不算长，也就一公里左右。游了近一个小时，转过一片茂密的竹林，视野忽然开阔起来，栗木桥到了。我回望了一下走过的游道，这山水间从没有刻意的景致，却在每一步的行走里，都藏着自然最奢侈的馈赠——树木、溪水、花草，还有那被溪水切削了亿万年的绝壁，都在诉说着岁月的静好，我也在山水里变得澄澈而安宁。

在栗木桥休息了一会，我坐公园的车返回停车坪，驱车来到七星岭侧峰的观景台。很多人在排队观景，我登上观景台，放眼四野，天空辽阔得让人心头发颤，近山浓绿如黛，远山淡成青纱，凉风掠过林海，仿佛大地的呼吸。这是自然最本真的律动。我在台上看了一会，猛然发现山顶灰蒙蒙的，滚动着直接天际，风也变大了，裹着凉意扑来，群山化作浪涛中的岛屿。我张开双臂拥抱山风，衣衫被吹得猎猎作响，所有的烦恼都被这山风涤荡干净。

“要下雨了！”不知谁说了一声。众人纷纷往山下跑，我也随着人流下山。可是没跑出多远，雨就沿着山顶刷下来，豆大的雨点顷刻就将人们淋得透湿。我干脆不跑了，仰着头接受着大雨的洗涤。很快，这雨又被谁卷走了一样戛然而止。我愣愣地看着天，还是那么蓝，那么深，而山上的树木像刚画毕的水墨丹青，清新洁净，真切实在。这场莫明奇妙的雨何尝不像人生的某一段旅程，不知什么时候来一场风雨，然后阳光灿烂。而我们没必要急于奔跑，慢下来才能撞见这细碎的美好。

下山时暮色渐浓，山林浸在温柔的暮色里，虫鸣渐起，像在低声诉说着大山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