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希腊回来后,我才敢说爱琴海的浪漫只存在于滤镜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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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把最美的一面给游客,把最难的一面留给自己。

所有人都说希腊是蜜月圣地,蓝顶教堂、白墙小巷、爱琴海的日落。我去之前也这么以为。我在圣托里尼的悬崖酒店住了一晚——四百二十欧元,房间小得转不开身,热水要等四十分钟才来。第二天早上,隔壁的澳大利亚情侣在阳台上吵架,女的说“这他妈也叫五星级”,男的说“你再看看那个日落”。我站在中间,手里端着速溶咖啡,突然觉得这个画面特别希腊:一边是全世界最著名的日落,一边是全世界最敷衍的热水器。从希腊回来后我才敢说,爱琴海的浪漫只存在于滤镜里。但真实的那一面,比滤镜有意思得多。我站真实这一边。

一、四百二十欧的“海景房”

圣托里尼的伊亚小镇,下午四点,太阳还挂在半空。我拖着行李箱在石板路上走,轮子卡进石缝里两次。一个穿蓝色工作服的男人走过来,胸口绣着“Kostas”,他看了看我的箱子,又看了看我,说:“你是去那家白房子的?前面还有三百米,但全是台阶。”

我说我知道。他摇摇头:“你不知道。你走完就知道了。”

Kostas是酒店的电工,后来几天我经常看见他。他五十多岁,皮肤晒得发红,手上全是老茧。他帮我提了箱子,走完那三百米台阶后,我的衬衫全湿了,他的手心也磨出了印子。

到了酒店前台,一个年轻女孩递给我一杯冰水,说:“欢迎来到伊亚。

您的房间在下面两层,需要再走五十七级台阶。”

我订的是一间“悬崖海景房”,照片上有一个白色的露台,摆着两把椅子,下面就是爱琴海。

实际到了之后,露台确实存在,但宽度只够放一把椅子——另一把被塞在角落里。房间大概十二平米,床占了一半,剩下的空间刚够我转身。空调是窗式的,嗡嗡响,像一台老冰箱。我打开水龙头,热水等了四十分钟才来。前台说:“先生,现在是旺季,锅炉房供不过来。”

那天晚上,我坐在那把唯一的椅子上,看着爱琴海的日落。的确美,美得不像真的。太阳沉进海里的那一刻,整个悬崖上响起一片掌声——游客们在鼓掌。

我旁边那对澳大利亚情侣也在鼓掌,女的穿着一条红裙子,男的手里举着手机。

然后女的问:“你刚才拍到了吗?”男的说:“拍到了,但好像没对焦。”

第二天早上六点,我被一阵敲打声吵醒。Kostas在修楼下的水管。我下去问他怎么了。他说:“老房子,水管是三十年前的。旺季每天都坏。

”他蹲在地上,用扳手拧一个锈死的接头,额头上的汗滴在水泥地上,一秒钟就干了。

“你们每年都这样?”我问。

“每年都这样。”他头也不抬,“八月最忙,一天修七八家。”

“那你们自己家住哪里?”

他停了一下,用扳手指了指远处:“后面。不在悬崖上。悬崖上全是酒店。”

“你们不觉得吵吗?”

他笑了:“我们习惯了。游客来的时候吵,走了就安静。十一月到三月,这里没人。风大得能把人吹跑。”

我问他,游客走了之后他做什么。他说:“修房子。修自己家的。修完就等着明年再来。”

后来我在圣托里尼待了四天,换了三家酒店。

每一家的热水都要等,每一家的空调都响,每一家的前台都会说“现在是旺季”。

第四天,我住在费拉镇的一家民宿,房东是一个叫Eleni的老太太,六十八岁,白头发,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她给我端了一杯希腊咖啡,问我:“你从哪来?”

“中国。”

她点点头:“中国好。你们有工厂。”

“你去过中国吗?”

“没有。我连雅典都没去过。”她说,“我在这岛上住了六十八年,最远去过克里特岛。我丈夫是渔民,死了十年了。现在我出租三个房间给游客,一个月能挣一千二百欧元。够花了。”

“你想去雅典看看吗?”

她想了想:“想。但我走了,谁看房子?”

二、一碗沙拉十三欧

在希腊的第十天,我到了米克诺斯岛。这个岛比圣托里尼更贵,更热闹。港口停着三艘巨型邮轮,每艘能装四千人。下船的人流像潮水一样涌进小巷,举着自拍杆,穿着统一的白色T恤。

我找了一家看起来不起眼的餐厅,菜单上没有图片,只有希腊文和英文。我点了一份希腊沙拉、一份烤肉串、一杯啤酒。沙拉十三欧元,烤肉十五欧元,啤酒七欧元。一共三十五欧元,折合人民币二百七十块。

沙拉端上来,是一盘切碎的番茄、黄瓜、洋葱、几颗橄榄、一小块羊奶酪。

番茄是凉的,黄瓜是蔫的,羊奶酪咸得发苦。我吃了两口,放下叉子。隔壁桌坐着一对德国老夫妻,男的也在吃沙拉,吃了一口就放下了。他用德语跟妻子说了句什么,妻子耸耸肩,指了指远处。

我结账的时候问服务员:“这沙拉为什么这么贵?”

服务员是个年轻女孩,大概二十出头,棕色皮肤,扎着马尾。她看了我一眼,说:“因为你在米克诺斯。”

“那你们自己吃吗?”

她笑了:“我们不吃。我们自己在家做。游客才吃。”

“那你一个月挣多少?”

“七百欧元。包吃,不包住。我租了一个房间,一个月四百。”

“那你剩三百?”

“剩三百。够了。我不买东西。”

她叫Maria,从雅典来的,旺季在米克诺斯打工,淡季回雅典。她说她学的是考古,但找不到工作。

“希腊的考古学家比古迹还多,”她说,“我毕业三年了,投了六十份简历,没有一个面试。

“那你打算怎么办?”

“不知道。先在岛上干着。冬天回雅典,跟我妈住。她退休金一个月四百八。我们两个人花。”

我后来查了一下,希腊的最低工资是每月八百三十欧元,但年轻人的实际收入往往低于这个数。

失业率在年轻人中超过百分之二十。Maria说:“你们觉得希腊很美,我们觉得希腊很累。”

那天下午,我坐在米克诺斯的小威尼斯海边,看着邮轮一艘一艘地开走。每艘船开走的时候,港口就安静一点。到了晚上七点,最后一艘邮轮离港,整个小镇突然空了。餐厅的服务员开始收拾桌子,商店拉下卷帘门。Maria坐在海边的台阶上,脱了鞋,把脚伸进水里。

我走过去问她:“你现在干嘛?”

“等下班。”她说,“九点下班。然后回家睡觉。明天早上六点起来,邮轮又来了。”

三、卫城脚下的失业者

从米克诺斯回到雅典,我住在一家Airbnb,房东叫Dimitris,四十五岁,前银行职员。他开着一辆2008年的丰田来接我,车里的空调坏了,窗户全开着。雅典的夏天四十度,风吹进来像吹风机。

“不好意思,”他说,“空调修不起。要四百欧。我这个月刚交完房产税。”

Dimitris在2015年失业,那时候希腊正在债务危机最严重的时候。

他在银行工作了十二年,突然有一天被叫进办公室,被告知“你的岗位取消了”。

他拿了六千欧元的遣散费,之后两年没有工作。

“我投了两百份简历,”他说,“只有三个回复。两个是卖保险的,一个是餐厅服务员。我去餐厅干了一个月,老板不给我交社保。我就辞了。”

现在他把自己的公寓挂在Airbnb上,自己搬到郊区跟母亲住。“一个月能挣八百到一千。比上班强。”

他带我去卫城。门票二十欧元,排队的人绕了三圈。

Dimitris指着远处说:“你看那些人,他们从全世界来,看我们两千年前的东西。

但我们自己呢?我们连明天都看不到。”

我问他:“你恨游客吗?”

“不恨。游客给我们钱。没有游客,我连这个都挣不到。”他说,“但我恨那些政客。他们把国家搞成这样,然后告诉我们‘要团结’。”

那天晚上,Dimitris带我去了一家当地的酒馆,在普西里区,不在旅游区。一瓶红酒六欧元,一盘烤肉十二欧元,一份炸小鱼八欧元。他说:“这里才是我们吃饭的地方。旅游区那碗沙拉,够我吃三顿。”

酒馆里坐满了人,有年轻人,有老人。Dimitris跟老板打了个招呼,老板叫Nikos,六十岁,围裙上全是油渍。Nikos端来一盘炸小鱼,说:“吃。别客气。”

我问Nikos:“你的生意怎么样?”

“凑合。”他说,“希腊人没钱了,但还是要吃饭。我这里便宜,他们就来。”

“你每天开多久?”

“中午十二点到凌晨两点。一周七天。我三十年没休过假。”

“为什么不休?”

他看着我,好像我问了一个特别蠢的问题:“休了,谁干活?”

Dimitris在旁边说:“希腊人就是这样。我们穷,但我们不懒。我们只是没办法。”

四、一百二十欧的“浪漫”

在希腊的最后一周,我去了克里特岛。我租了一辆车,沿着海岸线开。路边的橄榄树一片一片,灰色的叶子在阳光下泛着银光。

我停在一个叫哈尼亚的小镇,住进一家民宿,房东叫Yannis,七十岁,退休教师。

Yannis的民宿在山坡上,能看到海。一晚一百二十欧元,比圣托里尼便宜多了。

他给我端了一杯拉基酒,一种克里特岛特有的烈酒,透明的,五十度。

“喝,”他说,“我们克里特人早上就喝这个。”

我喝了一口,喉咙烧起来。他笑了:“你们外国人总是先闻一闻,再舔一舔。我们直接喝。”

Yannis在雅典教了三十五年历史,退休后回到克里特岛,把老房子改成民宿。他的妻子去世了,两个孩子在德国工作。“一个在柏林,一个在慕尼黑。都不回来了。”

“他们多久回来一次?”

“圣诞节。有时候圣诞节也不回来。机票太贵。”

他带我去看村里的老教堂,十一世纪的,墙壁上还有褪色的壁画。教堂门口坐着一个老人,九十二岁,叫Manolis,是村里最老的人。他穿着黑色的衬衫,拄着一根木棍,看见我们就招手。

Yannis用希腊语跟他说了几句,然后转过来对我说:“他问你,中国有没有这么老的教堂。”

我说有,比这更老的也有。

Manolis听了,点点头,说了一句希腊语。Yannis翻译:“他说,那你们也是老国家。老国家好。老国家知道,日子不会一直好,也不会一直坏。”

我坐在教堂门口的台阶上,看着远处的海。海是深蓝色的,跟圣托里尼的一样蓝,但这里没有邮轮,没有自拍杆,没有排队拍照的人。只有一个九十二岁的老人,和一座十一世纪的教堂。

Yannis说:“你们去圣托里尼,去米克诺斯,拍照片,发到网上。那些照片很美。但那些照片不是希腊。希腊在这里。”

五、船上的老太太

离开克里特岛的那天,我坐渡轮去比雷埃夫斯港。船很大,能装一千人。我买的是甲板票,三十七欧元,比坐飞机便宜。甲板上坐满了人,有游客,也有本地人。

我旁边坐了一个老太太,七十多岁,穿一件黑色长裙,头上包着黑色的头巾。她带了一个很大的篮子,里面装着面包、奶酪、番茄、一瓶水。她看见我拿着相机,就用英语问:“你是游客?”

“是。”

“你喜欢希腊吗?”

“喜欢。”

“喜欢什么?”

我想了想:“海。”

她笑了:“海不要钱。你看,海不要钱。”她指了指外面的爱琴海,“你们花钱来看海。我们每天看。”

她叫Katerina,从克里特岛去雅典看她的儿子。她在克里特岛种橄榄,有五棵树。“五棵树够我吃了。我榨油,自己吃,送人。不卖。”

“你儿子在雅典做什么?”

“在酒店当保安。一个月八百。租一个房间三百五。剩四百五吃饭。”

“那你担心他吗?”

“不担心。他活着就好。希腊人现在就是活着。”

她从篮子里拿出一块面包,掰了一半递给我。面包是硬的,但很香。她看着我吃,说:“你们觉得希腊浪漫。浪漫是你们的。我们只有日子。”

船开了四个小时,我站在甲板上,看着爱琴海从深蓝变成浅蓝,又变成深蓝。Katerina坐在椅子上,闭着眼睛,阳光打在她脸上,皱纹像地中海的波浪。我拍了一张照片,后来回看的时候,觉得那是我在希腊拍的最好看的一张。没有蓝顶教堂,没有白墙,只有一个老太太,和一片不要钱的海。

六、回来的第一杯咖啡

回北京的那天,我在首都机场买了一杯美式,三十块人民币。我坐在候机楼的椅子上,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手里那杯咖啡是热的,不用等四十分钟。

我喝了一口,苦的。但杯子是热的。

我想起Eleni,想起Kostas,想起Maria,想起Dimitris,想起Yannis,想起Katerina。他们住在那个被全世界夸赞的地方,每天看海,每天修水管,每天算账。他们把最美的一面给游客,把最难的一面留给自己。但他们从来不抱怨,或者说,他们抱怨的方式就是活着。

我掏出手机,翻到圣托里尼的日落照片。那是真的美。但我现在知道,那张照片的左边是酒店,右边是台阶,台阶下面有一个叫Kostas的电工,正在修一根三十年的水管。

我把手机收起来,喝完了那杯咖啡。热的,不用等。

旅行Tips:

1、住宿:圣托里尼的悬崖酒店旺季(7-8月)普遍在300-500欧元一晚,实际房间面积往往只有12-15平米。建议住费拉镇或伊亚镇外围,价格能降一半,热水也稳定。克里特岛哈尼亚的民宿120欧元一晚,性价比最高。

2、吃饭:旅游区的希腊沙拉13-15欧元,烤肉15-20欧元。走两条街进居民区,同样的东西只要一半价格。雅典普西里区的小酒馆,一瓶红酒6欧元,一盘烤肉12欧元,炸小鱼8欧元。本地人吃饭的地方,菜单上没有英文。

3、交通:雅典到克里特岛的渡轮甲板票37欧元,比飞机便宜,但要坐9个小时。

岛上的公交班次很少,建议租车,一天40-50欧元,但要注意很多山路没有护栏。

4、小费:希腊不强制小费,但餐厅一般会加收10%的服务费。如果服务好,可以再留2-5欧元。出租车不用给小费,但司机会自动抹零——比如8.5欧元收9欧元。

5、时间:圣托里尼和米克诺斯的旺季是6-9月,人多且贵。5月和10月是最好的时间,天气温和,价格降三分之一,邮轮也少。

11月到次年3月很多酒店和餐厅关门,但雅典和克里特岛正常营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