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6岁结束18年同居回上海养老,丈夫在客厅没起身

民风民俗 1 0

陈秀兰把行李箱拖上最后一级台阶时,右腿抖得厉害。

她扶着墙喘了几秒,才去按门铃。

门开得比她想的快,周明站在门口,没叫妈,也没让开。

“爸在客厅。”

周明侧了侧身,眼睛没看她。

陈秀兰拉着箱子往里走了两步,轮子在地砖上刮出一串响。

客厅里电视开着,周德全坐在靠窗的单人沙发上,手搭着扶手,没起身。

“回来了。”

他说了一句,声音不高,像在说一件昨天提过的事。

陈秀兰站定。

沙发对面的茶几上放着一个玻璃杯,杯底还剩一点茶叶。

电视里在放本地新闻,主持人念着降温提醒。

她原以为进门会吵,会有人问她这十八年,会有人摔门。

可屋里比外面还冷。

“我……”

她开了口,又停住。

周明已经走到厨房门口,背对着她倒水。

水壶响了几秒,他才说:

“你那个包先别往卧室放,爸的血压药都在床头柜上。”

陈秀兰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箱子。

箱面上还贴着赵建国女儿去年贴的行李贴,一个褪了色的卡通猫。

她没撕。

“我睡哪儿?”

她问。

周德全没看她,只把电视声音调大了一格。

周明端着一杯水出来,放在茶几另一头,离她站的位置还有两步远。

“今晚先坐一会儿。”

周明说,

“有些话得说清楚。”

陈秀兰没坐。

她看着周德全。

十八年没见,他头发全白了,脸颊陷下去,毛衣袖口磨得起球。

可他的坐姿没变,还是从前那样,腰挺着,一只手搭在扶手上,像随时要站起来出门。

“德全。”

她叫了一声。

周德全这才转过头,目光从她脸上滑到箱子,又回到电视上。

“你回来前,没打个电话。”

他说,

“我当你不回来了。”

陈秀兰喉咙发紧。

她确实没打。

赵建国走后的第七天,他儿子来收房,说这房子是老人名下,她要继续住也行,得签个协议。

她没签。

那天晚上她收拾东西,翻出二十多年前从上海带出来的旧户口本复印件,上面周德全那页还折着角。

她买了第二天一早的大巴票。

“我打了,没人接。”

她说。

周明在边上笑了一声,很短,像被呛了一下。

“妈,你打的是家里老座机吧?那号早销了。”

陈秀兰没接话。

她确实打的是座机,响了很多声,没人接。

她没再打手机。

周德全的号码她存过,后来换了几个手机,也不知道还在不在。

周德全慢慢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帘拉上一半。

客厅暗了一些。

“你走了以后,这房子没怎么变。”

他说,“就我一个人住。周明结婚搬出去,逢年过节回来看看。你那个衣柜,我让周明清过一回,里头几件旧衣服,都收在阳台柜子里。”

陈秀兰鼻子一酸。

她以为那个衣柜早被扔了。

“德全,我回来不是要跟你算旧账。”

她说,“赵建国走了,我没地方去。我伺候了他三年,端屎端尿,他儿女来分遗产,连个路费都没给我留。我身上就剩几百块。”

周德全没回头。

他盯着窗外,过了一会儿才说:“你伺候他三年,我这边一个人交了十八年水电费。你走那年,周明刚上班,连对象都没有。后来他结婚,买房首付差钱,我把存折拿给他,二十一万。我一个人在饭桌上坐了一晚上,想着这钱要是你还在,你会不会拦着不让我给。”

陈秀兰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周明把水杯往她那边推了推。

“妈,爸没跟你离婚。你走的时候,他不同意。后来也没提。你现在的户口在哪儿,你自己清楚。这房子还是你们两个人的名字。可家里的事,不是一张户口本就能接上的。”

陈秀兰慢慢在沙发边坐下。

她没碰那杯水。

电视里开始播广告,声音很大,一个女声在卖保健品。

她看着周德全的背影,突然说:“我走那年,你妈还在。她身体不好,我伺候了五年。后来我走,她也没拦我,只说了一句,你走了就别回来。”

周德全转过身,脸色沉了沉。

“你现在说这个,是想让我记你的好,还是想让我觉得你委屈?”

陈秀兰摇头:“都不是。我就是想让你知道,我不是在外头享了十八年福。”

周德全走回沙发坐下,和她就隔着一个茶几。

他端起那杯剩茶,没喝,又放下。

“赵建国一个月给你多少钱?”

他问。

陈秀兰愣了一下。

“没给过固定的。早几年他做点小生意,一个月给我一千多,后来身体不行,都是我贴。房子租的,一个月一千二,我拿了八年。算下来,我搭进去差不多十八万。”

周德全听完,没说话。

周明站在一旁,脸色不太好看。

“妈,你算过爸这边吗?”

周明说,“你走以后,他一个人把房贷还完了。我结婚他给二十一万,他自己到现在连个新空调都没舍得装。去年还从退休金里一个月抠三千,存了三万六,说是养老备用金。他怕哪天倒在家里,没人管。”

陈秀兰抬头看周明。

她不知道这些。

她走的时候,家里还欠着几万房贷。

她以为周德全会卖房,或者让周明还。

“我回来,不是要分钱。”

她说。

周德全笑了一下,嘴角没动,只有眼睛眯了眯。

“那你回来要什么?要我当这十八年没发生过,把卧室让给你,每天给你做早饭?”

陈秀兰没回答。

她把手放在膝盖上,手指绞着。

客厅里安静下来,只有电视广告还在响。

窗外有风,吹得那半扇没拉严的窗帘一下一下拍着墙。

过了好一会儿,周明先开口:“妈,今晚你先住我那边。明天再说。”

陈秀兰摇头:“我不去。我就在这儿。”

周明看了他爸一眼。

周德全没反对,也没同意。

他站起来,把电视关了。

屋里一下子静得能听见冰箱嗡嗡响。

“你睡沙发。”

周德全说,

“被子在阳台柜子最上头,自己拿。”

说完,他往卧室走。

走到门口又停下,没回头。

“你那个箱子,别放客厅中间。夜里起来别开大灯,我睡觉浅。”

陈秀兰应了一声,很轻。

她听见卧室门关上,没有反锁。

周明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把钥匙放在鞋柜上。

“妈,我明天早上过来。”

他说,“你把门从里面反锁。爸夜里不起夜,没事。”

陈秀兰点点头。

周明走后,她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看着那个玻璃杯。

她想起来,周德全年轻时就爱喝浓茶,茶叶要占半杯。

现在杯底那点茶叶,薄薄一层,像很久没换过。

她站起身,走到阳台。

柜子最上层叠着两床被子,一床厚,一床薄。

她踮脚去够,手碰到一个塑料袋。

打开一看,里面是她从前穿过的几件衣服,叠得整整齐齐,最上面那件灰毛衣,领口还别着一枚旧胸针。

陈秀兰把袋子抱在怀里,站了很久。

外面起风了,晾衣杆上空着,只有两个旧衣架碰在一起,发出很轻的响。

她没拿被子,先把那袋衣服放回原处。

然后她回到客厅,把行李箱推到墙边,自己躺在沙发上,没脱鞋。

灯没开,窗外的路灯光从半扇窗帘里透进来,照在茶几上。

那一夜,她没睡着。

她听见卧室里周德全翻了几次身,也听见楼下有人晚归,电动车报警器响了两声又停。

她想起很多年前,周明还小,一家三口挤在这套老房子里。

夏天热,周德全把唯一的电扇对着她和孩子吹,自己睡在凉席上,热得后背全是痱子。

天快亮时,陈秀兰坐起来。

她走到门口,把周明留下的钥匙拿在手里,又放回鞋柜。

她没开灯,弯腰把行李箱的拉杆抽出来。

走到门边时,卧室门开了。

周德全站在门里,披着一件旧棉袄,没戴眼镜。

“你当初要是留下,我们也不至于这样。”

他说。

陈秀兰没回头。

她拉开门,走廊里的冷风灌进来。

门关上的声音很轻,像怕吵醒谁。

清早的楼道很安静。

陈秀兰拉着行李箱走到单元门口,冷风一下灌进来。

她把箱子立在脚边,站了一会儿。

小区里有人在遛狗,远处有公交车起步的声音。

她没有再往前走,转身拉着箱子上楼。

她敲了门。

等了几秒,门开了。

周德全站在门里,披着那件旧棉袄,手里拿着锅铲。

厨房里传来油锅的响动。

“落了东西?”

他问。

陈秀兰摇头:“没有。我没地方去。”

周德全看了她几秒,没说话,侧身让她进门。

锅里的葱和蛋正焦着,他转身回了厨房。

陈秀兰把箱子推进门,靠在鞋柜边。

她弯腰想拿拖鞋,发现门边只有一双男式拖鞋,旧的,鞋底磨得发亮。

她没换鞋,站在客厅里。

厨房传来铲子碰锅沿的声音,还有煤气灶嗡嗡打着火。

她走过去,站在厨房门口。

周德全背对着她,往锅里倒了点生抽,翻炒两下,盛进一个白瓷盘。

他的动作很熟,一盘葱花炒蛋,旁边还热着一锅稀饭。

“我给你盛一碗。”

周德全说,没有回头。

陈秀兰说:

“我自己来。”

她拉开碗柜。

里面只有两只碗,一只白底蓝边,一只厚瓷灰的。

她愣住了。

碗柜里没有第三只碗。

“你那只是你走那年摔的。”

周德全端着盘子走到桌边,“我没配。配了也没人用。”

陈秀兰拿了一双筷子,摆在桌上。

她在桌边坐下。

早饭很简单,葱花炒蛋、稀饭、一碟酱菜。

周德全坐在对面,大口喝稀饭。

吃到一半,他放下筷子问:

“你下回什么时候走?”

“我没想过。”

陈秀兰说。

“那你想过什么?”

陈秀兰搁下勺子。

她看着桌上那碟酱菜:

“想过你不会给我开门。”

“我也想过不来给你开。”

周德全说完,低头继续喝稀饭。

陈秀兰没再说话,把一碗稀饭喝完。

门锁响了一下,周明走进来,手里拎着一袋包子。

他看到陈秀兰坐在桌边,愣了一下。

他看看周德全,又看看门口那只行李箱。

“爸,你让她留下了?”

周德全没回答,站起来去水池刷碗。

周明把包子放在桌上,自己拉开椅子坐下。

他看着陈秀兰,语气放轻了些:

“妈,你昨晚不是走了吗?”

陈秀兰说:“走出去,又回来了。没地方去。”

周明点了点头,没追问。

他拿起一个包子,掰开,又放下。

“妈,有件事我一直没跟你说。你走那几年,我去找过你。”

陈秀兰的手在桌沿停住了。

“那年我结婚前,我坐车去你们那边。我找到赵建国租的那个房子。你隔着门跟我说了几句话,没让我进去。”

周明说着,声音很平,

“你说你过得还行,让我回去,别告诉你爸。”

陈秀兰慢慢收回手:

“你那时候去,怎么不提前说一声?”

“我怕提前说了,你就不让我去了。”

周明停顿了一下,“我回来跟爸说,你在那边挺好的。爸没说什么,过了半个月把我叫过去,说结婚的钱他出。”

他看了看厨房的方向,“他给了我二十一万。我拿那钱付了首付。这些年我一直想跟你说,爸那时候没让我为难过。”

陈秀兰沉默着。

周明没有再说下去,把那个掰开的包子吃了。

厨房里水声停了,周德全擦着手走出来。

他在沙发边坐下,手里捏着一块干抹布,没有说话。

周明看着父亲,又开口:“爸,妈,我今天把话说开了。妈你要留下,我不拦。你是这个家的人,户口在这,房本上有你的名字。但你得知道,爸这十八年是这么过来的。”

他指着厨房:“碗柜里两只碗,筷子筒里六双筷子,全是他一个用的。米缸他一次只买五斤,怕生虫。阳台上的电灯泡坏了半年,他踩着凳子自己换的,没人扶。”

陈秀兰听着,视线落在周德全身上。

周德全低头擦那块抹布,擦得很慢。

“妈,你要是留下,你得答应我一个事。”

周明说,“爸的事,以后你别老拿十八年前说事。你走了就是走了。回来,就好好过。提过去,谁心里都不好受。”

陈秀兰点头。

她说:

“我答应。”

周德全这时抬起头,看了周明一眼,又把抹布叠好放在茶几上。

“你也不用替我拦这些话。她心里明白。她精着呢,当年她走,带走了家里两万块的存折,你以为我不知道?”

周明愣了一下,看向陈秀兰。

陈秀兰的脸绷紧了。

“那存折我后来又往里存了三千,凑齐了还给你爸的。”

她说,

“那年赵建国做小生意亏了,我把那笔钱补回去了。”

周德全说:“我知道。第三年我取钱的时候,发现存折上的数比你带走的时候多了三千。我还当是银行弄错了。”

“我没跟你说。”

“你也没跟我说过你去了哪儿。”

周德全把抹布拿起来,又放下,“你回来,是想在这终老。可你想没想过,我愿不愿意身边多一个人?我这十八年,自己过,过惯了。”

客厅里安静下来。

周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没有出声。

厨房灶台忘了关灯,白色光圈映在瓷砖上。

陈秀兰站起来,走到阳台,打开柜子最上层,把那袋衣服抱出来。

她放在茶几上,当着周德全的面打开,把那件灰毛衣拿出来,领口的旧胸针还别着。

“你留着这个做什么?”

她问。

“怕你回来的时候,连件像样的衣服都没有。”

周德全说,“你走那年,别的都带走了,就剩这几件。我不扔。扔了,你就真的什么也没剩了。”

陈秀兰的指头摩挲着毛衣袖口,那里磨出了一道浅痕。

她没有哭,只是把毛衣叠了叠,放回袋子里。

“那我就住下来。”

她说,“我不白住。你的衣服我来洗,饭我来做。我睡沙发,等你哪天想让我住屋里了,我再搬。你要是始终不想,我也不怨。”

周德全没有回答。

过了很久,他说:“沙发窄。你睡久了腰疼。”

“我能睡。”

周明站起来,把碗筷收拾了。

他在水池边洗碗,哗哗的水声里,他背对着客厅说:“妈,那袋衣服我给你挂到衣柜里。你总得有个地方放东西。”

陈秀兰没说话,抱了抱那袋衣服。

周明洗好碗,擦干手,从她手里接过袋子,走进卧室。

衣柜门开合的声音很轻。

他走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枕头,灰蓝色的旧枕套,叠得齐整。

“妈,这是爸的旧枕头。他说你睡沙发,得垫两个才够。”

陈秀兰接过来,枕套上有晒过太阳的味道。

她低下头,没说话。

周德全坐在沙发里,打开电视,调到新闻台。

屋里终于有了三个人各自的声响。

中午周明走了。

走之前他把鞋柜上的钥匙重新放了一只到陈秀兰手里:“妈,这把是家里钥匙。你收着。”

陈秀兰攥着钥匙,手指慢慢握紧。

下午,她开始收拾屋子。

她先把碗柜里那只白底蓝边的碗拿出来,洗干净,放在最上面一层。

锅台她擦了,抹布拧干晾在窗边。

周德全坐在客厅看电视,没有拦她,也没有说好。

她拖地拖到他脚边时,他抬了抬脚,没有说话。

傍晚,周德全从冰箱里拿出一条冻鱼,放在水池里化。

陈秀兰走过去说:

“我来做。”

周德全让开一步。

她拿起菜刀,把鱼鳞刮干净,动作还算稳。

周德全站在厨房门口看了一会儿,转身回客厅,把电视音量调小了一个格。

晚饭端上桌。

一盘红烧鱼,一碗青菜汤,米饭压得实。

三个菜,两副碗筷。

周德全坐下夹了一块鱼肚子上的肉,放进口中尝了尝,没评价。

陈秀兰坐在对面,吃得慢,也没说话。

饭后收拾完,天已经黑透。

陈秀兰在沙发边站了一会儿。

她铺开枕头,把被子叠好放在沙发靠背上。

她看到周德全走进卧室前,回头看了沙发一眼,像要说什么,还是没说。

门开着,没有关。

她躺下来,身体伸直,膝盖刚好顶在沙发扶手上。

她翻了个身,把腿蜷起来。

卧室里传来周德全翻身的动静,床板吱呀响了一声。

她闭上眼,听见窗外有风,吹得衣架又碰在了一起。

夜里一点多,她醒来,看见卧室门缝里透出一点光。

周德全也没睡。

她听见他在里面翻柜子,过了好一阵,又没声了。

第二天早上,她起床,发现昨晚晾在窗边的抹布已经干了。

饭桌上放着一碗冷粥,一个鸡蛋。

碗边留了一张纸条,很旧很旧的纸,字迹是周德全的,只写了一行:“粥在锅里,自己热。钥匙在鞋柜上有一把是新的。”

陈秀兰拿着纸条站了一会儿,把它对折,放在桌上。

她走进厨房,打开锅盖,看到一锅白粥还温着。

她把粥盛进碗里,又看见旁边碟子里放着一枚新的胸针,不是她旧毛衣上那枚,是新的,银灰色的,包在一张透明的旧糖纸里。

她捏着那枚胸针,看了很久。

然后把它别在衣领上,低头把粥喝完了。

上午阳光照进客厅的时候,周明来了。

他进屋看到母亲坐在沙发上,胸口别着一枚银灰色胸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爸买的?他头回自己进商场。”

陈秀兰没有应声。

她把胸针取下来,放回那张旧糖纸里,包好,收进口袋。

“我帮你找了个地方。”

周明坐下说,“你户口还在老房子这边,医保关系一直没断。我昨天去街道问过了,你要是想住我那边,我那边还有间空房。”

陈秀兰摇头:

“我不去你那儿。”

“妈,我不是赶你。”

周明声音放低,“爸这边,我说句实在的,他习惯一个人了。你在这住着,他半夜听见客厅翻身,自己也睡不好。前天夜里他在阳台站到两点多,你知不知道?”

陈秀兰没有说话。

她想起夜里卧室门缝里透出的光。

“你要是去我那边住,白天你可以过来跟爸一起吃饭。你俩有个伴儿,又不至于挤在一个屋里谁都睡不踏实。等你们自己愿意了,再往一处搬也行。”

周明说完,看着她,“这是我想了几天的话。你看行不行。”

陈秀兰低头看着口袋里那枚糖纸。

她想起周德全昨晚在卧室翻柜子,翻了好一阵。

原来他半夜起来,是在找那枚胸针。

他找出来,又想好,放在粥锅旁边,包在糖纸里,一句话也没有留。

“行。”

她说,“你跟你爸说,我搬你那边住几天。早饭、晚饭,我过来做。家里的菜,我买我烧。他要是不想让我进门,我就把你那间空房收拾收拾,住下。”

周明站起来,去卧室跟周德全说。

陈秀兰坐在客厅里,听见卧室门开着,父子说话的声音不高。

她听见周德全说:

“她自己愿意就行。”

又听见周明说:

“妈说白天回来做饭。”

过了一会儿,周明走出来,对她点了点头:“爸说行。他让你别买太老的菜,他牙嚼不动。”

陈秀兰站起来,去厨房打开冰箱。

里面没有多少菜。

她列了一张清单,写上白菜、豆腐、一条鲈鱼、两棵葱。

她揣着钥匙出门,在门口蹲下换鞋的时候,听见卧室里周德全喊了一声:

“秀兰。”

她停住。

“家里不差那点菜钱。”

周德全的声音隔着门传出来,“你带够自己的钱就行。别到时候搬走了,又说我让你贴钱养老。”

陈秀兰没有应声。

她站起身来,拉开门,阳光一下子照进来。

楼道里有邻居下楼的声音,还有哪家窗户里飘出来的油煎味。

她站在门口,把那枚糖纸从口袋里摸出来,放回鞋柜上。

然后她走出去,把门轻轻带上。

楼下风大,她走了两步,忽然觉得领口少了什么。

她没有回头,朝菜市场走去。

阳光把她影子拉得很长,旧棉布衫的领口空着,没有东西别在那里。

陈秀兰搬去儿子家的第七天,周德全第一次没有热她留在锅里的粥。

那天早上她照常去了,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一下,门没有开。

她站在门口等了一会儿,听见里面电视开着,声音不大,天气预报正播到上海明天降温。

她抬手按了门铃,没人应。

又按了一下,周明从后面上来,手里提着一兜生煎。

“妈,爸给我打电话,说让你今天先别进门。”

周明把生煎递给她,

“他昨天半夜摔了一跤,自己扶着墙起来的,没给我说。”

陈秀兰手里一紧。

周明从她手里拿过钥匙,插进去开了门。

客厅里,周德全坐在藤椅里,右腿搁在矮凳上,脚踝肿得发亮。

他看见陈秀兰进来,把脸往电视那边偏了偏。

“摔了还不去医院?”

陈秀兰走到他跟前蹲下看。

周德全没说话,手指在膝盖上一下一下点着。

周明说:“我劝了,他说就崴了一下,过两天能走。可我看着不像。”

陈秀兰起身去卫生间拧了条凉毛巾,回来包在他脚踝上。

周德全缩了一下,被她按住:“别动。肿成这样,再乱走真要出事。”

她抬头对周明说:“你背得动吗?背不动叫个车,去拍个片子。”

周德全这才开口:“不去。我自己的脚,我心里有数。”

陈秀兰没再说话。

她把毛巾又换了一条,坐在地上,托着他脚踝轻轻转了转。

周德全皱了一下眉,哼了一声。

她问:

“痛得厉害不厉害?”

周德全看一下她:“你懂?你又不是医生。”

她说:

“我不是医生,可我知道不能让你这么拖着。”

周明站在客厅门口,说:“爸,这事听妈的。拍个片子,没事也放心。你现在一个人住,真起不来,谁都不知道。”

周德全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又看看陈秀兰。

过了好一会儿,他说:“去也行。你跟我一块儿去,回来你照样回明子那边。”

到医院挂急诊,医生给拍了片。

周德全在诊室里坐着,陈秀兰站在门外,听见医生说:“有骨裂,血管比一般老人差,恢复慢,得制动半个月。先打石膏,最好身边有人。”

周德全没吭声。

过了一会儿,他问:

“能不能不打?”

医生说:

“不行,年龄摆在这里,万一错位,以后更麻烦。”

陈秀兰走进去,把缴费单接过来,对医生说:“打。我去交钱。”

走出来时天阴了,风变硬。

周明在车上等着。

陈秀兰把单子给他看,周明说:

“钱我先垫着。”

陈秀兰摇头,从布包里数出现金。

她数得慢,周明没催。

交完费,她回到诊室门口,正好听见周德全在里面低声说:

“早知道不叫她来。”

陈秀兰在门口站了站,没进去。

等护士把石膏打完,她才走进去,把剩下的收费单折好放进自己口袋。

周德全看她一眼,没问钱的事。

回去时,周明把车停在老房子楼下。

周德全坐在后排,脚伸不直,憋了一路。

陈秀兰先下车,绕到另一边,想扶他。

周德全自己撑着车门站起来,没等她碰着,就先迈了那条好腿。

陈秀兰把手伸在半空,又放下。

“他今晚不能一个人住。”

陈秀兰对周明说,“医生说了,要有人。我搬回来,睡沙发,等他脚能动了再回你那边。”

周明点点头。

周德全听见了,没拒绝。

他单脚跳着往前走,陈秀兰走在后面,手里提着他的病历袋。

进了屋,周德全往卧室走,肩膀晃了一下。

陈秀兰上前一步,扶住他胳膊。

周德全停住了,低头看她一眼。

她没松手,说:“别逞了。摔第二次,不是你脚的事,会连累你儿子。”

周德全抿了抿嘴,没再说。

她把他扶到床上,把他那只打石膏的脚垫高,又去厨房做晚饭。

青菜下面,打了两个蛋,汤多,面软。

端到床前,周德全拿着筷子,看了一眼,说:

“你以前下面条,总要把蛋打散,现在知道整个放了。”

陈秀兰说:“那时候觉得好看。现在知道,整个的吃了顶饿。”

周德全吃了两口,放下。

陈秀兰坐在床边的方凳上,说:“我今天在医院听见了。你说早知道不叫我。我要是不过去,你一个人怎么回来?”

周德全看着碗,没看她:“我本来想自己去。摔了这跤,不是要你可怜我。”

“我不是可怜你。”

陈秀兰说,“我是不想看你摔坏了自己,还硬撑着。十八年我不在家,这个家你也没让它塌。现在我回来了,你让我把这个家当个家吧。”

周德全没回答。

他慢慢把面吃完,把碗递给她。

她说:“你睡,我就在外头。夜里叫你,你应一声。”

他躺下去,眼睛看着天花板。

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一眼,他闭着眼。

夜里陈秀兰睡得轻。

天亮前,她听见卧室里有人咳嗽,起来过去看。

周德全想下床去厕所。

她扶他到卫生间门口,自己在外面等。

等的时候,她看见鞋柜上那枚胸针还放在糖纸里,没人动。

周德全出来,看见她眼神落在鞋柜上,说:

“那东西我留着没用,你拿回去。”

她说:

“你买的,就放这儿。”

周德全没说话,挪回床上。

天一亮,周明打来电话,说社区医生可以上门换药。

陈秀兰应了。

挂了电话,她看见周德全靠在床头,手里拿着一个旧信封。

他见她进来,把信封往被子里塞了塞。

陈秀兰没问。

那之后几天,她留在老房子照顾周德全。

白天买菜做饭,晚上睡沙发。

周德全下地走动,她就在旁边跟着。

他不说谢谢,只偶尔说一句:

“今天菜咸了。”

或者:

“你睡沙发,把那个枕头垫低点。”

陈秀兰都听着。

第十天下午,周明送来社区医生开的药。

周德全让周明去阳台晒太阳,自己把那个旧信封从枕头下拿出来,放在陈秀兰面前。

“医生说的,我这样的脚,以后走路会慢。”

周德全说,“楼下那套房子,我前几年就问了,不是我们的。你别想那个。这里的东西,我走之前,会跟你和明子说清楚。现在我先把退休金卡给你。家里买菜、交水电话费,你看着办。我不算你贴我钱。”

陈秀兰没有接。

她说:“钱我可以不要。我来,不是图你的卡。”

周德全看她一眼,说:“你当年走,也没图我什么。我知道。可现在不一样。你18年没在这个家里,我的钱怎么花,我自己有数。这卡给你,是给你个说法。你要是不拿,我心里不踏实。”

陈秀兰想了一会儿,把卡接过来,放在衣兜里。

她问:

“那下面房子是谁的?”

周德全说:“当年留给明子结婚住的,后来租了出去。租金是你走了第五年,我让明子拿去做家用。这三年明子把租金单给我了,一共四万二。”

陈秀兰没说话。

周德全又补了一句:“是四万二,明子记得清楚。我没有拿这钱贴外人。”

陈秀兰心里翻了一下。

那是她离开后,老房子外头的另一套房子。

她从没问过。

她忽然明白,周德全不是不让她回家,是不肯让她一回来就分财产。

她嘴里没提钱,可这十八年,家里每一笔账都替她记着。

“明子大了,他有自己的日子。”

陈秀兰说,“那钱你该怎么处理怎么处理。我回来,就是不想再一个人。”

周德全看着她,没应声。

那天晚上,周明带着孩子过来吃饭。

周德全脚上石膏还没拆,坐在主位上。

陈秀兰端菜出来,周明的儿子喊了一声奶奶。

她愣了一下,应了。

周明媳妇在厨房门口说:

“妈,我来端。”

陈秀兰说:

“不用,最后一个汤。”

吃饭时,孩子问爷爷的脚怎么摔的。

周德全说:

“天黑没看清,踩空了。”

周明看了陈秀兰一眼,说:

“以后晚上起来,先开灯。”

陈秀兰低头喝汤,没说话。

周德全忽然开口:

“你妈搬回来以后,我晚上起来,知道外头有人,心里也不慌。”

陈秀兰手停了一下。

她抬头看周德全,周德全没看她,夹了一块肉给孙子。

又过了几天,周德全去医院拆石膏。

陈秀兰陪着。

医生说恢复得还行,但两个星期内别爬楼,最好拄拐。

周德全接过拐杖,没说话。

陈秀兰说:

“家里没几级台阶,我们住一楼。”

医生说:

“那还好,上下楼少。”

走到医院门口,天冷得厉害。

周德全说:

“去那边长椅坐坐。”

陈秀兰扶他过去坐下。

他望着街上来往的人,说:“你回来那天,我坐在客厅没起身,不是恨你。是怕起来以后,你看见我这样,又走。”

陈秀兰看他。

他继续说:“你66了,我也70了。我们这套房子,能住多久?我不让你睡卧室,是怕你晚上听见我起夜,心里烦。你走了18年,回来还要伺候我,我不忍心。”

“我回来,不是为了你可怜我。”

陈秀兰说,“你当初没跟我离婚,就是给我留了条路。现在我走回来,你不赶我,已经算收留。”

周德全摇摇头:“不是收留。是我把家里的日子过得太窄了。明子说得对,我一个人,不是清静,是没人管。你搬去他那几天,我天天早上看你有没有来过。你走了以后,我把那枚胸针拿出来,想等你进来,又不想让你看见。”

陈秀兰从口袋里摸出那张糖纸,已经压皱了。

她把胸针拿出来,别在衣领上。

“以后别半夜拿出来。”

她说,

“放我这儿,我天天戴着。”

周德全看她一眼,把头转开。

过了一会儿,他说:

“风大,回去吧。”

回到老房子,陈秀兰把钥匙从鞋柜里拿起来,开了门。

屋里很静。

她扶着周德全坐下,去厨房倒热水。

周德全坐在客厅里,看着沙发上的被子和枕头。

他说:

“今晚你把被子抱进来,睡床上。”

陈秀兰从厨房出来,愣了一下。

“你睡沙发受凉了,咳嗽我听得见。”

周德全说,“我脚不方便,晚上不翻身。你要是不嫌我打鼾,就搬进来。反正这把年纪了,也不怕明子说闲话。”

陈秀兰没说话。

她把热水端过去,放在他手边。

然后走到沙发跟前,把被子叠起来,抱进卧室。

卧室里还是老式木床,床头柜上放着一张泛黄的全家福。

她看了一眼照片上二十岁的周明,心里软了一下。

那天晚上,陈秀兰睡在周德全旁边。

两人中间隔着半尺。

她听见他呼吸很轻,没有打鼾。

第二天早上,他先醒,看见她缩在床那边,被子压得很好。

他坐起来,伸手把被子往她肩上拉了拉。

她没醒。

周明过来送拐杖,看见卧室门开着,两个人都起了。

陈秀兰在厨房煮粥。

周德全坐在客厅里擦那根拐杖。

周明放轻脚步,说:

“妈昨晚睡那儿了?”

周德全嗯了一声。

周明笑了一下:

“早该这样。”

周德全没接话。

等周明走了,他站起来,拄着拐走到厨房门口。

陈秀兰回头看他:

“又不用你来看火。”

他说:

“我看看你。”

陈秀兰搅着粥,没回头:

“看了十八年,还没看够?”

周德全说:

“没看够。”

陈秀兰手停了一下,又继续搅。

粥开了,米香漫出来,把厨房玻璃蒙上一层汽水。

第二天一早,陈秀兰把房产证放回抽屉里。

周德全坐在床边,问:

“你看它干什么?”

她说:

“我想知道,这18年你一个人怎么把日子过下来的。”

周德全说:“就是熬。熬到明子结婚,熬到退休,熬到你把他的病床守完。”

他停了停,又说:“我不怪你。你也不容易。赵建国走了,他子女不要你,你回来,我心里有气。可这些日子的饭,是真香。”

陈秀兰站在窗前,背对着他。

她说:“我知道你有气。你气我,又不肯把我关在门外头。你这种人,嘴上硬,心里软。以后别半夜摔了不告诉我。”

周德全应了一声。

早饭时,陈秀兰把一张纸放在桌上,说:“这张是水电缴费单,这个月扣了三百二。米面我从你卡上取了四百买菜。剩下的,年底我给你算一次总账。”

周德全扫了一眼,说:“不用给我看。你管着,我放心。”

那天夜里,陈秀兰没有拉上客厅窗帘。

月光从外面照进来,正好照在沙发的旧布面上。

她睡在卧室里,周德全腿上的石膏已经拆了,但拐杖还放在床头。

两个人并排躺着,谁都没有说话。

窗外有风,衣架又轻响了一下。

第二天早上,陈秀兰比周德全先起。

她走到客厅,看见门口那双布鞋摆得正,鞋跟朝外。

她蹲下把鞋跟转过来。

门缝里漏进一点冷风,她抬头看了看,然后走进厨房。

水烧开,她往锅里下了两把米。

蒸汽升起来,很快模糊了那扇小窗。

周德全从里间慢慢走出来,站在厨房门口,没出声。

陈秀兰没有回头,只问:

“今天想吃淡点还是放点盐?”

周德全说:

“淡点吧,你血压也高。”

陈秀兰“嗯”了一声,把火调小。

锅盖掀开一条缝,米汤顶出来,又落回去。

两个人在厨房门口站着,谁都没有再说话。

炉子上的火蓝蓝的,照着锅底。

天慢慢全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