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 潭
一
石柱蹲在潭边,把烟袋锅子往石头上磕了磕。
烟灰掉进水里,散开,被潭水吞了。他今年七十三了,腿脚还利索,但蹲久了膝盖会响。他抽的是自家种的旱烟,叶子晒干了揉碎,装进铜烟锅里,点着了抽一口,辣,冲嗓子,但过瘾。他每天都要来潭边坐一会儿。从六岁起就坐,坐了六十多年了。
潭叫鱼潭,在寨子后面半山腰上。潭不大,三丈见方,水是深绿色的,看不见底。潭边有一棵老榕树,树根盘在石头上,像一只大手攥着岩石。榕树的叶子垂下来,遮住了潭的一半。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落在水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金斑。
石柱记得他爹跟他说过的话。他爹说,这个潭里有鱼。很大很大的鱼。他问有多大。他爹说,你莫问。你看到了就晓得了。
他六岁那年第一次看见那条鱼。
那天他蹲在潭边玩水,手伸进水里,忽然觉得水下有东西在动。很大。他抬头往水里看,看见一个黑影从潭底慢慢浮上来。那个黑影很大,比他们家那头水牛还大。它的身体是暗红色的,在深绿色的水里,像一块沉在水底的铁。它游得很慢,尾巴摆了一下,潭水就涌起一阵暗流,把他蹲的石头都打湿了。他吓得往后一退,摔在榕树根上。等他爬起来再看,那个黑影已经沉下去了,看不见了。
他跑回家跟他爹说。他爹正在劈柴,听了之后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劈。他爹说,你看到了就看到了。莫跟外人讲。
他问为什么。
他爹没有回答。斧头落下去,柴裂开,发出清脆的响声。
二
石柱后来知道了那条鱼的传说。
寨子里的老人说,鱼潭里的鱼是明朝的。明朝的时候,寨子里有一个财主,姓石,叫石万金。石万金家有良田千亩,牛马成群,是方圆百里最富的人。有一年大旱,庄稼全枯了,寨子里的人饿死了一半。石万金家里囤着粮,一粒都不肯拿出来。后来有一个长工,姓什么已经记不清了,偷偷开了粮仓,把粮食分给了寨子里的人。石万金知道了,把那个长工绑在榕树上,活活打死了。
长工死的时候,天忽然黑了。一道闪电劈在石万金家的院子里,把他家的粮仓烧了。石万金跑到鱼潭边想躲,看见潭水里浮起一条巨大的红鲤鱼。鲤鱼的眼睛看着他。他吓疯了,一头栽进潭里,再也没上来。
寨子里的人说,那条红鲤鱼是龙王派来的。它把石万金吞了,然后留在潭里,守着这个寨子。它活了六百年。
石柱不知道这个传说是真是假。但他知道,那条鱼是真的。他见过。他爹见过。他爷爷也见过。寨子里每一辈都有人见过。没有人说得清它到底有多大。有人说三丈,有人说五丈,有人说十丈。没有人敢下水去量。潭水太深了,深不见底。以前有人拿竹竿探过,接了十几根,还是探不到底。后来没有人再探了。
三
石柱二十岁那年,寨子里来了一个外乡人。
外乡人姓周,是个做药材生意的,路过寨子,在石柱家借宿。晚上喝酒的时候,石柱多喝了两杯,把鱼潭的事说了。周药材商听了,眼睛亮了。他说他走南闯北,见过不少稀奇事,但这么大的鱼没见过。他说他想去看看。
石柱带他去了。周药材商站在潭边,看了很久。潭水平静,深绿色的,什么都看不见。他问石柱,那鱼什么时候出来。石柱说,不晓得。有时候一年出来一次,有时候几年都不出来。他小时候见过,后来也见过几次。每次都是傍晚,太阳快落山的时候。鱼从潭底浮上来,在潭面上转一圈,然后沉下去。很快。来不及看清。
周药材商在寨子里住了半个月,每天都去潭边等。等到第十三天,傍晚,太阳快落山了。他蹲在榕树后面,眼睛盯着潭面。忽然水动了。潭面涌起一阵暗流,一个巨大的黑影从潭底浮上来。它的背脊露出水面,暗红色的,在夕阳的光里泛着金属的光泽。它的身体在水下延伸,看不到头,看不到尾。它转了一圈,尾巴摆了一下,潭水涌起一阵波浪。然后它沉下去了。
周药材商站起来的时候,腿在抖。他没有说话。第二天他就走了。走之前,他跟石柱说了一句话。
“那个东西,不是鱼。”
石柱问他是什么。周药材商没有回答。他背着包袱走了,再也没回来过。
四
石柱四十岁那年,寨子里来了一个干部。
干部姓李,是县里文化馆的,戴着眼镜,说话斯斯文文的。他说他听说了鱼潭的传说,想来看看。石柱带他去了。李干部在潭边站了一会儿,问了一些问题。潭有多深?水从哪里来的?有没有人下去过?石柱一一回答。李干部拿出一个小本子,记了几笔。然后他说,这可能是某种大型鱼类,需要进一步考察。他说他会向上级汇报,派专家来。
专家没有来。李干部走了之后,就再也没有消息了。石柱有时候会想起他。想起他戴眼镜的样子,想起他记笔记的认真劲儿。他想,也许李干部汇报了,但没有人当回事。也许李干部自己也不信。也许那个传说,对外面的人来说,只是一个传说。
五
石柱六十岁那年,寨子里来了一个记者。
记者姓王,是个年轻人,背着相机,拿着录音笔。他是从省城来的,说是听说了鱼潭的事,想写一篇报道。石柱带他去了。王记者在潭边等了三天。第三天傍晚,鱼出来了。王记者拍了照片。照片很模糊,只有一个暗红色的影子,在深绿色的水里,看不清形状。
王记者很高兴。他说他要回去写一篇报道,让更多人知道鱼潭。他走的时候,握着石柱的手说,大爷,你等着,报道出来了我给你寄一份。
石柱等了半年,没有收到报道。他后来托人去县城问了。县城的人说,那篇报道被压下来了。原因是,照片太模糊,无法证实。而且,鱼潭的传说涉及“封建迷信”,不宜宣传。
石柱听了,没有说什么。他把烟袋锅子磕了磕,继续抽他的旱烟。
六
石柱七十岁那年,寨子里来了一个人。
那个人姓陈,是个退休的生物学教授,从北京来的。他一个人来的,没有带助手,背着一个旧背包,穿着一双登山鞋。他在寨子里住了下来,每天去潭边坐着。他带了一本书,坐在榕树下面看,偶尔抬头看一眼潭面。
石柱有时候会去跟他坐一会儿。两个人不怎么说话,就是坐着。有时候陈教授会问一些问题。潭水冬天结冰吗?鱼冬天出来吗?有没有人往潭里扔过东西?石柱一一回答。陈教授听完,点点头,继续看书。
陈教授在寨子里住了一个月。临走那天,他跟石柱说了一句话。
“我见过很多溶洞和暗河。有些暗河通到地下几百米。里面的鱼,有的活了几百年。眼睛退化了,鳞片变白了。但你这条,不是。”
石柱问他,那是什么。
陈教授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说:“我不知道。我研究了一辈子鱼,我不知道那是什么。”
他背着包走了。走之前,他在潭边站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对石柱说:“别让人下去。”
七
石柱七十三岁了。
他蹲在潭边,抽着烟。太阳快落山了,光线从榕树的叶缝里漏下来,落在水面上,金灿灿的。潭水平静,深绿色的,看不见底。他抽完一根烟,又装了一锅。他想起很多人。想起他爹。想起周药材商。想起李干部。想起王记者。想起陈教授。他们都见过这条鱼,或者听过这条鱼。他们都走了。只有他还在这里。
他把烟袋锅子磕在石头上。烟灰掉进水里,散开,被潭水吞了。他站起来,膝盖响了一下。他扶着榕树,看着潭面。
水动了。
很轻。潭面涌起一阵暗流,一个黑影从潭底慢慢浮上来。它的背脊露出水面,暗红色的,在夕阳的光里泛着金属的光泽。它的身体在水下延伸,看不到头,看不到尾。它游得很慢。尾巴摆了一下,潭水涌起一阵波浪,打湿了石柱的鞋。
石柱站在榕树下面,看着它。他没有动。他看了很久。然后他蹲下来,把烟袋锅子放在石头上。他伸出手,伸进水里。
水很凉。
他的手指碰到了什么东西。很光滑,很硬,像一块铁。那个东西动了一下。他的手缩了回来。
鱼沉下去了。潭面恢复了平静。深绿色的水,看不见底。
石柱把手在裤子上擦了擦。他站起来,拿起烟袋锅子,揣进兜里。他转过身,往寨子走。走了几步,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潭水平静。榕树的叶子在风里晃,O沙沙响。
他想起他爹说的话。你看到了就看到了。莫跟外人讲。
他转过身,继续走。夕阳照在他的背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走远了。潭还在那里。鱼还在那里。六百年了。没有人说得清它是不是真的。但它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