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明:本文系虚构,文中人名、地名均为化名,与现实无关,如有雷同纯属巧合,请勿代入。
房车的侧门一拉开,我先看见门口横着三双陌生的鞋。
两双男士运动鞋,一双米白色凉鞋,鞋底还沾着泥。
我站在车门下面愣了两秒,手里那袋刚买的馕差点掉地上。
我们一家原本七口去新疆自驾游。
现在车里却坐着十个人。
我抬头往里看。
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旁边是个烫着短卷发的女人。
最后排还有个二十来岁的年轻小伙,耳朵里塞着耳机,脚边放着一个硕大的黑色行李箱。
三张脸,我一个都不认识。
我闺女周倩正在往冰箱里塞矿泉水,看见我站门口,脸上的笑明显僵了一下。
“妈,你来了。”
我没上车。
“这三位是谁?”
车里突然安静了。
女婿陈浩从驾驶座探出脑袋,笑着说:“妈,忘了跟您说了,这是我大姨、大姨父,还有我表弟小凯。”
我捏着装馕的塑料袋,没说话。
忘了跟我说。
可这辆房车是我租的。
九万块钱的旅行费用,也是我出的。
一个月前,周倩跟我提起新疆的时候,说得很清楚。
我、她、陈浩,两个外孙,再加上我老伴去世后一直跟我住的妹妹,还有周倩的婆婆,一共七个人。
我连七个人每天怎么住、怎么吃、行李放哪里,都提前算过。
现在出发当天,凭空多了三个人。
陈浩见我脸色不好,赶紧下来接我手里的东西。
“妈,都是自己家亲戚,多三个人也没啥。人多热闹。”
我没松手。
“谁答应他们来的?”
陈浩脸上的笑顿了一下。
周倩走过来,声音压得很低。
“妈,你别一上来就这样,人家都在车上呢。”
我看着她。
“我哪样了?”
她抿了抿嘴。
“就是问问嘛。”
我这才把那袋馕递给陈浩,上了车。
三个人跟我打招呼。
陈浩的大姨姓刘,叫刘桂芬,一看就是个很能说的人。
她拉着我的手就笑:“亲家阿姨,真是托你的福了。早听小浩说你特别大方,这回我们也跟着开开眼界。”
我听见“大方”两个字,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扎了一下。
我笑了笑。
“新疆挺远的。”
“可不是嘛。”
刘桂芬一拍大腿。
“我们早就想去了,一直舍不得。小浩说这回车都租好了,反正空着也是空着,多我们三个也不费什么。”
我转头看了陈浩一眼。
他正低头摆弄导航。
没看我。
我这辈子最不喜欢在外人面前撕破脸。
尤其还是孩子们的亲戚。
所以那一刻,我什么都没说。
可我心里已经明白了一件事。
这三个人不是临时碰上的。
他们早就知道。
只有我不知道。
我今年六十一岁。
退休前在县里的供销系统做会计。
我不是有钱人。
我和老伴年轻时省吃俭用,后来买了两套小房子,一套自己住,一套出租。
老伴五年前脑梗走了。
留下的存款加上我这些年的积蓄,够我养老,但绝对没到可以随便撒钱的地步。
这次拿九万出来,是因为我答应过两个外孙。
老大阳阳十二岁,老二乐乐八岁。
去年暑假,阳阳在地图上指着赛里木湖问我:“姥姥,这个湖真有这么蓝吗?”
我说:“等你放暑假,姥姥带你自己去看。”
孩子记了一年。
今年六月刚放假,他第一件事就是给我发了一张新疆地图。
我心一软,干脆把计划做大了。
二十天。
乌鲁木齐、独山子、赛里木湖、伊宁、那拉提、巴音布鲁克,再往南走一点。
考虑到老人孩子多,我没让陈浩开自己的七座车,而是找正规租赁公司租了一辆空间更大的房车,又订了一辆商务车做备用。
房车租金、保险、油费预估、沿途住宿、景区门票,加起来差不多九万。
钱我先付。
我想的是,一家人难得出去一趟。
钱花了还能挣。
孩子大了,再想凑齐一家人二十天,就难了。
没想到还没出发,我先成了最后一个知道行程的人。
我坐到自己提前选好的位置。
刚把水杯放下,小凯突然把腿上的包往旁边挪了挪。
“阿姨,这儿有人。”
我愣了一下。
“这是我的位置。”
小凯也愣了。
刘桂芬马上笑着打圆场。
“哎呀,坐哪儿不一样。年轻人坐后面晕车,让他靠前点。”
我看了一眼车里。
我的妹妹周梅坐在后排角落,脚边塞着两个行李袋。
亲家母王秀兰坐在另一边,怀里抱着乐乐。
周倩原本给我留的靠窗座位,现在堆着刘桂芬一家三口的东西。
陈浩回头说:“妈,要不您先坐后边吧,等上高速再换。”
我没动。
“我晕车,你不知道?”
陈浩顿时不吭声了。
他当然知道。
去年我们回老家参加婚礼,我坐最后一排,半个小时就吐了。
周倩也知道。
她赶紧把小凯的包拿起来。
“小凯,你跟阳阳换一下,妈坐这儿。”
刘桂芬脸上的笑淡了点。
“年轻人也晕车呀。”
我还是没说话。
阳阳突然从最后一排站起来。
“我不晕,我坐后面。”
十二岁的孩子,抱着自己的书包就往后钻。
他经过我身边的时候,小声说了一句:“姥姥,你坐我的。”
我鼻子突然有点酸。
最后,是一个孩子替我腾出了位置。
车开出去以后,大家表面上又热闹起来。
刘桂芬一路拍视频。
“小浩,慢点,等会儿我拍一下。”
“哎呀,这车真不错。”
“桂林他们租房车一天都一千多吧?”
她问得很自然。
陈浩说:“这个更贵一点。”
“多少钱?”
陈浩没回答。
刘桂芬看向我。
“亲家阿姨,这一趟得不少钱吧?”
我说:“还行。”
她笑起来。
“你闺女命好,有你这么个妈。我们家姑娘要是有这样的妈,我做梦都笑醒。”
车里有人笑。
我也跟着扯了一下嘴角。
可那句话听着越来越不是滋味。
中午到服务区,我们停下来吃饭。
我提前准备了卤牛肉、鸡蛋、水果,还有两大盒周梅早上包的饺子。
本来七个人吃,足够。
现在十个人,就有点紧。
刘桂芬一点没客气。
她先给小凯夹了满满一饭盒牛肉,又给丈夫拿了四个鸡蛋。
等阳阳过来时,牛肉只剩几片。
阳阳看了一眼,没说什么,拿了个饺子。
我把自己饭盒里的牛肉夹给他。
“姥姥不爱吃,你吃。”
他摇头。
“你早上就没吃多少。”
我说:“我吃饺子。”
刘桂芬在旁边听见了,笑着说:“孩子长身体,多吃点。我们小凯二十三了,一顿还得吃半斤肉呢。”
我没接话。
吃完饭,她把空饭盒往桌上一放,拿纸巾擦嘴。
没人收拾。
周梅默默站起来,把盒子一个个摞好。
我拦住她。
“你坐着。”
然后我看向陈浩。
“谁吃的谁收。”
陈浩怔了一下。
“妈,我等会儿弄。”
“现在弄,太阳大,一会儿味道出来了。”
刘桂芬脸上有点挂不住。
“哎哟,几个饭盒嘛,我来我来。”
她嘴上这么说,屁股却没离开椅子。
最后还是陈浩收的。
重新上车后,周倩给我发了一条微信。
“妈,你是不是不高兴?”
我看着手机屏幕半天。
回她:“你说呢?”
过了一会儿,她坐到我旁边。
“他们本来没打算来的。”
我看着窗外。
“那后来为什么来了?”
“我婆婆前几天在家里说漏嘴了,说咱们要去新疆。大姨听见以后特别想去。”
“然后呢?”
“然后她就问陈浩还有没有位置。”
“陈浩答应了?”
周倩没说话。
我转过脸看她。
“你也答应了?”
她小声说:“我想着多三个人也没什么。”
我差点笑出来。
“你想着?”
她脸一下红了。
“妈,我知道应该提前跟你说。”
“为什么没说?”
“我怕你不同意。”
这句话,比那三个陌生人坐在车上更让我难受。
怕我不同意。
所以干脆不告诉我。
我问她:“既然知道我可能不同意,你们为什么还敢替我同意?”
周倩皱起眉。
“妈,你别说得这么严重。他们又不是外人,是陈浩的大姨一家。”
“对陈浩不是外人。”
“那也是亲戚呀。”
我看着她。
“倩倩,这趟钱是谁出的?”
她不说话了。
我没再问。
有些账,算得太明白,伤的是自己闺女的脸。
我当时还想着,算了。
人已经来了。
总不能在高速服务区把人赶下去。
九万都花了。
二十天而已。
忍忍就过去了。
下午四点多,我们到了第一晚落脚的地方。
因为真正的长途行程第二天才开始,所以我提前订的是四间房。
我和周梅一间。
周倩一家四口一间家庭房。
陈浩的母亲王秀兰一间。
另外一间是给陈浩的。
他偶尔需要休息,避免连续开车太累。
结果到了前台,问题来了。
十个人,四间房不够。
刘桂芬站在大厅里问:“我们住哪间?”
陈浩下意识看我。
就这一眼,我心里那股火又往上顶了一截。
前台姑娘说还有房。
“标准间四百二十八。”
刘桂芬马上说:“这么贵?”
然后她转头问陈浩。
“不是都订好了吗?”
陈浩尴尬地说:“原来按七个人订的。”
“那现在怎么办?”
谁都没说话。
最后又看我。
我突然觉得特别可笑。
多出来的人不是我叫的。
可所有人都默认,多出来的费用应该由我解决。
我拿出身份证递给前台。
“再开一间。”
周倩赶紧说:“妈,我来吧。”
我看她一眼。
“你来。”
她动作顿住。
大概她原本只是客气一下。
我把手机收了回来。
“那你付。”
大厅里安静了几秒。
周倩脸有点红,最后还是拿手机付了四百二十八。
刘桂芬在旁边笑:“都是一家人,谁付不一样。”
我没搭话。
当然不一样。
花别人的钱时,谁付都一样。
轮到自己掏钱,就知道一样不一样了。
晚上大家去附近吃饭。
我本来订了一家新疆菜馆。
七个人,我订了一个大桌。
现在十个人,老板给我们换到包间。
点菜的时候,刘桂芬特别积极。
大盘鸡、椒麻鸡、手抓肉、烤羊排、馕坑肉、烤包子。
她拿着菜单问:“这个羊排是不是来两份?”
我说:“一份先吃,不够再加。”
她笑着说:“出来玩还省啥呀。”
我抬眼看她。
“不是省,吃不完浪费。”
她大概听出我的语气,终于把菜单放下了。
结果菜上来以后,她第一件事是拍照。
第二件事是把羊排转到小凯面前。
小凯低头玩手机,一只手拿羊排,骨头吃完就堆在面前。
阳阳伸筷子的时候,只剩下两小块。
我又看见了。
我没说话。
饭吃到一半,老板进来问还要不要加菜。
刘桂芬张嘴就说:“再来一份羊排。”
我说:“不用。”
她看看我。
“孩子爱吃。”
我说:“阳阳也爱吃,刚才没吃上。”
桌上一下安静了。
小凯终于抬起头。
他嘴边还有油。
“我不知道他要吃。”
我说:“没怪你。”
刘桂芬的丈夫刘建国赶紧打圆场。
“再点一份,我付。”
我点头。
“行。”
这下没人说话了。
那盘羊排最后真的由刘建国结账。
一百六十八块。
我注意到他扫码的时候,刘桂芬一直皱着眉。
回酒店以后,周梅坐在床边问我:“姐,你是不是后悔了?”
我把袜子洗了,挂在卫生间的小晾衣绳上。
“后悔什么?”
“出钱带他们出来。”
我没回答。
周梅叹了口气。
“我今天都看出来了。那一家子就是奔着白玩来的。”
“别这么说。”
“我说错了吗?”
我拧干毛巾。
“人是陈浩叫来的。”
“陈浩叫,他们就能来?”
我还是没说话。
周梅看着我。
“姐,你最大的问题就是怕倩倩难做人。”
这句话说中了。
我确实怕闺女难做人。
周倩结婚十一年。
陈浩这个女婿,平时对我们不算差。
逢年过节会买东西。
我家灯坏了、水管漏了,喊他一声,他也来。
所以这些年,我从没在钱上跟他们计较。
两个孩子报兴趣班,我出。
换学区房差首付,我借了他们二十万,也没催。
周倩生老二的时候,我去照顾了八个月。
我一直觉得,父母有能力,多帮一点没什么。
可那天晚上,我第一次想起一个以前没在意过的问题。
我帮得太顺手了。
顺手到他们是不是已经觉得,我的钱本来就应该这么花?
第二天早上六点半出发。
我下楼的时候,刘桂芬一家还没下来。
七点,人还没影。
陈浩打了两个电话。
七点二十,刘桂芬才拖着箱子出来。
“哎呀,出来玩嘛,睡过头了。”
我看了一眼时间。
原计划当天要赶六百多公里。
晚一个小时,晚上就得多开一个小时。
陈浩却笑着说:“没事,赶得上。”
我没说什么。
上午十一点,我们停在一个服务区。
刘桂芬下车第一句话就是:“中午吃啥?”
我说车上有面包、牛奶、水果。
她皱了皱眉。
“出来旅游还吃面包啊?”
我看着她。
“赶路的时候就这么吃。”
她转头问陈浩:“前面有没有饭店?”
陈浩查了一下。
“下高速十几公里有。”
“那去吃饭呗。”
我说:“今天路程长,不下高速。”
她脸上的笑彻底没了。
“亲家阿姨,旅游又不是行军。”
我没跟她争。
“你们想下去吃可以,我们在服务区等半小时。”
刘建国赶紧说:“算了算了,面包挺好。”
刘桂芬嘟囔了一句什么。
我没听清。
或者听清了,也懒得计较。
下午,我们第一次为油钱起了争执。
房车到加油站,加了九百多块柴油。
备用商务车也要加。
我原先预算的油费,是按两辆车、七个人的行李重量和线路粗算的。
现在多三个人,多三个大箱子,油耗肯定会增加。
这点钱我其实出得起。
让我不舒服的是态度。
加完油,刘桂芬站在旁边看数字。
“哎呀,一次就九百多,这一路油钱得多少啊。”
我说:“不少。”
她笑:“还好你都包了,不然我可舍不得。”
我转头看她。
她像没意识到自己说错了什么。
陈浩却立刻插话。
“大姨,你别老提钱。”
“我这不是夸你丈母娘有本事嘛。”
我没说话。
车继续往前开。
到了晚上,我已经不太想聊天了。
阳阳坐在我旁边看地图。
“姥姥,明天能看见雪山吗?”
“天气好就能。”
“赛里木湖真的像照片里一样吗?”
“我也没去过。”
“那我们一起看。”
他说“一起”的时候,我心里才舒服一点。
我摸了摸他的头。
“好,一起看。”
那时我还不知道,这句话最后会变成我这趟旅行最舍不得的一件事。
第三天,真正的问题开始了。
刘桂芬觉得房车晚上住着“挺有意思”,提出以后尽量不住酒店。
我说老人孩子休息不好,还是按计划住。
她又说:“房车都花钱租了,不住不是浪费吗?”
我解释了一遍。
她不听。
“我们三个可以住房车,你们住酒店。”
我以为她是想省自己的住宿费。
结果到了酒店,她直接问我:“那我们不住房间,省下来的房费是不是能退给我们?”
我一时没反应过来。
“退给你们?”
“对呀,本来不是有我们的住宿预算吗?”
我看着她。
“没有。”
她脸上的表情僵住了。
“什么意思?”
“原来的预算里没有你们三个人。”
她转头看陈浩。
“不是说九万块全包吗?”
这句话出来以后,我终于明白了。
我看向陈浩。
“你跟他们说九万全包?”
陈浩明显慌了。
“妈,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我就说你已经把车、酒店、油费这些都安排好了,他们跟着来不用操心。”
我点点头。
“所以他们理解成不用花钱。”
刘桂芬有点不高兴。
“亲家阿姨,你这么说就不好听了。我们也没说一分钱不花。”
我看着她。
“那这几天你们花什么了?”
她张了张嘴。
没说出来。
刘建国拉了她一下。
“行了。”
我也没继续。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在酒店楼下坐了很久。
旁边有家便利店。
我进去买了一瓶矿泉水。
三块钱。
老板扫码的时候,我突然想到,出发三天了。
刘桂芬一家三口连三块钱的水都没买过。
车上的水喝我的。
水果吃我的。
酒店临时加房是周倩付的。
吃饭除了那盘被我点出来的羊排,他们没结过一次账。
九万块钱对他们来说,好像不是我的养老钱。
是一张免费的旅游券。
第四天到独山子附近时,矛盾又往前走了一步。
中午我们找地方停车休息。
我打开冰箱,发现里面给两个孩子准备的酸奶只剩一瓶。
我问:“酸奶呢?”
乐乐说:“小凯哥哥喝了。”
我愣了一下。
我前一天买了八瓶。
阳阳和乐乐一天各一瓶。
按理说还应该有四瓶。
小凯坐在外面抽烟。
刘桂芬说:“小凯早上没吃饭,喝了几瓶。一个大男人,那小瓶子一口一个。”
我看着她。
“那是给两个孩子买的。”
“再买呗。”
她说得特别自然。
我没忍住。
“你们想喝,可以自己买。”
刘桂芬的脸一下沉了。
“几瓶酸奶至于吗?”
“不是至不至于。”
我关上冰箱。
“是别人买给孩子的东西,拿之前应该问一声。”
“我们家小凯又不知道。”
“他二十三,不是三岁。”
这话说完,小凯从外面进来了。
“阿姨,不就几瓶酸奶吗?多少钱,我转你。”
我说:“不用。”
他掏出手机。
“真不用?”
“以后别随便拿孩子的东西就行。”
他脸色很难看,转身出去了。
周倩把我拉到一边。
“妈,你何必呢?”
我盯着她。
“我何必什么?”
“几瓶酸奶,你把话说成这样,陈浩多尴尬。”
我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我才问她。
“你两个儿子的东西被人吃光了,你第一反应是你老公尴尬?”
她愣住。
“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她烦躁地抓了一下头发。
“妈,出来玩开开心心的,别什么都计较。”
我看着她半天。
最后只说了一个字。
“行。”
从那以后,我真的不说了。
他们晚起,我等。
他们临时改地方,我不吭声。
吃饭抢着点菜,我让他们点。
房车里垃圾没人收,我把自己的收好。
刘桂芬后来可能觉得我“想开了”,说话又开始没顾忌。
她拍视频的时候,常常把我也拍进去。
有一次她对着镜头说:“这趟新疆游,我们基本没操心,跟着亲家享福。”
我坐在后面听见了。
没出声。
晚上她发朋友圈,九宫格里有房车、有羊肉、有酒店、有雪山。
配文是:“有个大方的亲戚真好,说走就走的新疆之旅。”
周梅把手机递给我看。
“姐,你看看。”
我看了一眼,还给她。
“算了。”
周梅气得不行。
“你就忍吧。”
我说:“我想看看他们还能做到哪一步。”
第五天,我们到了赛里木湖附近。
天气很好。
湖水真的蓝得不像话。
阳阳一下车就喊:“姥姥!”
我走过去。
他把手机递给一个游客。
“叔叔,能帮我和我姥姥拍一张吗?”
那是一路上我第一次真心笑出来。
照片里风特别大。
我的头发全吹乱了。
阳阳搂着我的胳膊,笑得眼睛都快没了。
拍完,他把照片设成了自己的手机壁纸。
“姥姥,我说了要跟你一起看。”
我点点头。
“看见了。”
就在这时候,刘桂芬喊陈浩。
“快快快,帮我们一家三口拍。”
陈浩过去了。
拍完以后,她又招呼周倩。
“倩倩,你们一家也来。”
他们站在湖边拍了好几张。
最后所有人都拍了。
没人喊我。
我其实不在乎照片。
可我站在风里,看着那群人围在一起的时候,心里忽然有种说不出的感觉。
这趟旅行是我掏的钱。
路线是我做的。
车是我租的。
酒店是我订的。
可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我像一个负责付款、负责兜底的人。
至于我在不在照片里,好像没那么重要。
晚上吃饭时,刘桂芬提出了新的计划。
“既然都来了,能不能去喀纳斯?”
我说:“原计划没有。”
“加上呗。”
“时间不够。”
“多玩几天嘛。”
我说:“房车租期二十天,后面的酒店也订了。”
她不以为然。
“改签退订不就行了?”
我低头喝汤。
“你们如果想去,可以自己去。”
她愣了一下。
“那你们呢?”
“我们按原计划。”
“大家一起出来的,分开多不好。”
我抬头。
“所以按原计划最好。”
她终于没再说。
可陈浩晚上找到我了。
“妈,要不真加两天?”
我看着他。
“谁想去?”
“大家都挺想去。”
“谁是大家?”
他没说话。
我继续问:“你想去,倩倩想去,还是你大姨想去?”
陈浩有些尴尬。
“大姨难得出来一次。”
“我也是第一次来新疆。”
他愣了。
我说:“阳阳也是第一次。”
“妈,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就按原计划。”
他点点头走了。
我以为事情结束了。
结果第二天早上,我听见刘桂芬在车外打电话。
“没办法,人家出钱的人说了算。”
她声音不算大。
但也绝对没有避着我。
“我们就是蹭个车,哪敢提意见呀。”
我从车里下来。
她看见我,电话立刻挂了。
我问:“跟谁打电话呢?”
“我妹妹。”
“哦。”
我没再说。
她大概以为我没听见。
其实每个字我都听清了。
那一天,我几乎没说话。
晚上住进伊宁的酒店以后,我把这些天的账单拿出来重新算了一遍。
原计划九万块,预留了一万二的机动费用。
现在才走了不到一周,已经多花了三千多。
这还不是最重要的。
重要的是,我第一次意识到,如果我一直不说,这三个人会默认自己可以跟完整个行程。
甚至会继续要求改路线。
我拿着计算器按了半天。
周梅坐在旁边看我。
“姐,别算了。”
“为什么?”
“你算的根本不是钱。”
我的手停了。
她说:“你是在算你闺女到底把你当妈,还是当钱包。”
我皱眉。
“别这么说倩倩。”
“我知道你听不得。”
她把被子拉开。
“那我不说。”
那晚我失眠到两点。
我脑子里反复出现的,不是刘桂芬。
是周倩那句——
“我怕你不同意。”
她明知道我可能不同意。
所以选择先斩后奏。
这一点,我怎么都过不去。
第二天吃早饭,我第一次主动把话说开。
“今天晚上大家回来以后,我想把后面的费用说一下。”
桌上几个人都停了筷子。
陈浩问:“什么费用?”
“多出来三个人的住宿、吃饭、门票,还有因为人数增加产生的其他费用。”
刘桂芬马上笑了。
“亲家阿姨,你还真跟我们算呀?”
我也笑。
“为什么不能算?”
她脸上的笑慢慢没了。
“我们是跟小浩来的。”
“所以呢?”
“他没跟我们说要交钱。”
我看向陈浩。
“那现在说。”
陈浩的脸涨红了。
“妈,没必要吧。”
我放下筷子。
“为什么没必要?”
“就二十天。”
“二十天不是一天。”
他声音也低下来。
“大姨他们家条件一般。”
我点头。
“所以我应该替他们出?”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桌上没人吃东西了。
王秀兰终于开口。
“亲家,要不我出一点。”
我看向她。
“跟你没关系。”
她叹了口气。
“桂芬是我姐姐,她也是听说我们出来玩,一时心动。”
我说:“亲家母,我不是不让她来。”
“我知道。”
“她想来,提前问我。住宿自己付,吃饭大家轮流,门票自己买。我大概率不会反对。”
王秀兰没说话。
“可现在的问题是,没人问我。”
我的声音并不大。
“你们决定好了,再告诉我。甚至到了车上才让我知道。”
周倩低着头。
我看向她。
“倩倩,你觉得这合适吗?”
她眼圈有点红。
“妈,都已经出来了。”
“出来了就不能说?”
“我只是觉得一家人没必要算这么清楚。”
我问她:“那为什么你们不替他们出?”
她一下说不出话。
这句话终于把桌上的遮羞布掀开了。
所谓一家人不用算那么清楚。
其实就是希望我别算。
因为只要我不算,他们谁都不用掏钱。
刘桂芬脸彻底沉下来。
她拿起手机。
“行,你算吧。”
我点头。
“可以。”
“我们三个人吃了多少、住了多少,你列出来。”
“好。”
她大概没想到我真答应,脸色更难看。
“连瓶水都算?”
“该算的算。”
刘建国赶紧拉她。
“你少说两句。”
她甩开他的手。
“本来就是。出来旅游,一家人搞得跟做生意一样。”
我没吵。
吃完早饭,我真的把账列了。
酒店四晚。
餐费按人头。
临时增加的景区票。
其他公共费用我没算。
一共两千七百六十多。
我把零头抹掉。
“两千七。”
刘建国看完,当场拿手机要转。
刘桂芬按住他。
“凭什么?”
我看着她。
她说:“车又不是因为我们才租的,油本来就要烧,酒店有时候我们也挤着住了,吃饭才吃多少?”
“所以车和油我没算。”
她愣了一下。
“那两千七也太多了。”
我把账单递过去。
“你自己看。”
她不接。
陈浩站起来。
“妈,这钱我出。”
我看着他。
“你为什么出?”
“大姨是我叫来的。”
“那行。”
我把收款码递过去。
他又愣了。
我说:“不是你说你出吗?”
陈浩站在那里,脸一阵红一阵白。
最后真转了两千七。
手机提示到账的时候,整个桌子安静得能听见空调风声。
我收起手机。
“后面的费用,从今天开始各家自己承担。”
刘桂芬猛地站起来。
“那我们还跟着干什么?”
我看着她。
“旅游。”
她一句话没说,转身回房间了。
我以为这已经是最大的冲突。
没想到真正让我决定退出的,是两天以后。
那天我们准备从伊宁继续往下一站走。
前一天晚上,陈浩突然说房车有点小故障,需要去租赁公司的合作维修点检查。
原本计划早上八点出发,改成十点。
我没意见。
十点不到,我和周梅先到了停车场。
车门锁着。
陈浩说他去拿东西。
我就在旁边便利店买了两袋馕、几盒牛奶,还有孩子爱吃的小蛋糕。
十点二十,车门终于开了。
我提着东西走过去。
侧门拉开的那一瞬间,我停住了。
车里又多了东西。
两个大行李箱。
还有一个折叠轮椅。
我第一反应是,难道又来人了?
果然,下一秒,一个六十来岁的女人从车另一侧走过来。
后面还跟着一男一女。
我一个都不认识。
我站在那里,半天没动。
周倩从车里下来。
“妈。”
她的声音跟第一次一模一样。
我看着她。
“又是谁?”
她脸色已经不自然了。
“这是大姨的朋友。”
我以为自己听错了。
“什么?”
刘桂芬从后面过来。
“是我老姐妹,正好也在伊宁玩。他们租的车出了点问题,想跟咱们走一段,到下一站就分开。”
我看着那三个人。
又看了看车。
原本七个人。
变成十个人。
现在要变十三个人。
我问:“谁答应的?”
没人说话。
我又问了一遍。
“谁答应他们上车的?”
陈浩走过来了。
“妈,就顺路带一段。”
我盯着他。
“你答应的?”
“他们车坏了,人又在这儿,总不能扔下不管。”
“有租车公司,有救援,有大巴,有出租车。”
“妈,人家都过来了。”
又是这句话。
人家都过来了。
先做决定。
再用既成事实逼我接受。
我忽然一点都不生气了。
我把手里的馕放在地上。
然后上车。
车里已经挤得转身都困难。
我原本靠窗的位置上放着那个折叠轮椅。
刘桂芬说:“这个不好放,先搁你座位边上。”
我没说话。
小凯躺在后排,戴着耳机。
两个外孙缩在最里面。
周梅坐在角落。
她看见我,脸色已经很难看。
“姐。”
我点点头。
然后我看见驾驶台旁边贴着一张新的路线纸。
上面用笔写了一个我没计划过的景点。
我把纸拿下来。
“这是谁写的?”
陈浩说:“他们想顺路去一下,差不了多少。”
我笑了。
“又改路线?”
“就绕几十公里。”
“谁决定的?”
没人回答。
我转头看周倩。
“你知道吗?”
她眼神躲了一下。
“知道。”
“什么时候知道的?”
“昨晚。”
“为什么没告诉我?”
她终于急了。
“妈,我就知道告诉你,你又要不同意。”
我站在车里,突然觉得特别累。
不是身体累。
是那种你解释了很多次,对方其实全都听懂了,却依然选择不在乎的累。
我问她:“所以还是先不告诉我?”
她没说话。
“倩倩,我问你最后一次。这辆车谁租的?”
“你。”
“钱谁出的?”
“你。”
“路线谁做的?”
“你。”
“那为什么每次最后一个知道的人都是我?”
她眼泪一下掉下来。
“妈,你非要在这么多人面前说吗?”
我看着她。
我忽然明白,她难受的不是我被蒙在鼓里。
她难受的是我把这件事说出来,让她没面子。
陈浩走过来。
“妈,先上车吧,别耽误时间。”
我看着他。
“我已经在车上了。”
他愣了一下。
然后他说了一句我到现在都记得的话。
“那您往后挪一下,给阿姨留个方便点的位置,她腿不好。”
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座位。
那张我因为晕车,从出发前就明确留好的靠前座位。
现在旁边放着轮椅。
一个我根本不认识的人,要坐这里。
而出了九万块的人,要“往后挪一下”。
那一刻,我心里最后那点顾虑没了。
我弯腰,把自己的水杯拿起来。
又把座位下面那个灰色旅行包拖出来。
周倩愣了。
“妈,你干什么?”
我拉好旅行包拉链。
“腾位置。”
陈浩脸色变了。
“妈,我不是让您下车。”
“我知道。”
我把包背起来。
“是我自己下。”
车里十几双眼睛都看着我。
我走到驾驶座旁边。
车钥匙还插在旁边的储物格里。
因为租车登记的主联系人是我,备用钥匙一直在我包里。
我把钥匙拿出来,递给周倩。
“闺女。”
她没接。
我把钥匙放到她手心。
“这次你们去吧。”
她脸一下白了。
我说:“我不去了。”
“妈!”
她抓住我胳膊。
“你别赌气。”
我把她的手慢慢拿开。
“我没赌气。”
“那你这是干什么?”
“你们一路上想带谁就带谁,想去哪儿就去哪儿。我跟着反而让你们不方便。”
“我没这么说。”
“可你们就是这么做的。”
她哭了。
“妈,人家就坐一段路。”
我点头。
“第一次多三个人,也是坐一趟。”
“这不一样。”
“对我来说一样。”
陈浩赶紧说:“妈,那我让他们下去。”
我看着他。
“现在让人家下去,是不是又成我的错了?”
他张着嘴。
说不出话。
我没再争。
我转头喊周梅。
“你去不去?”
周梅几乎没犹豫。
“我跟你走。”
她把自己的包拎起来。
我说:“你想清楚,我不是让你陪我。”
“我早想下车了。”
她拖着行李下来。
阳阳突然从最后一排挤出来。
“姥姥!”
我回头。
他眼睛红了。
“你不去赛里木湖后面了吗?”
我蹲下来。
“姥姥已经看见赛里木湖了。”
“那后面的呢?”
我摸摸他的头。
“你去看。”
他抓着我的袖子。
“你说一起的。”
我心里一下疼得厉害。
可我还是把他的手轻轻拿下来。
“这次没办法了。”
他突然转身冲他妈喊:“都是你们!姥姥本来好好的!”
周倩脸色更难看。
“阳阳,别乱说。”
“我没乱说!”
孩子哭了。
“车是姥姥租的,为什么姥姥总坐后面?吃的也是姥姥买的,他们为什么都吃光?”
没人说话。
有些大人一直假装不存在的事,被一个十二岁的孩子说出来,反而最难堪。
我把阳阳拉回来。
“行了。”
他抽着鼻子。
“姥姥,我跟你走。”
我摇头。
“你跟爸爸妈妈去。”
“我不去。”
“阳阳。”
我第一次语气重了一点。
“听话。”
他看着我。
我把之前在赛里木湖给他买的那枚小冰箱贴塞进他手里。
蓝色的湖,后面是雪山。
“替姥姥看看后面的地方。”
他终于没再闹。
我下了车。
周梅跟在后面。
车门关上的时候,我没回头。
停车场风很大。
地上的塑料袋被吹得一直往前滚。
我拖着箱子走了十几米,才听见身后有人追过来。
“妈!”
是周倩。
她跑得气喘吁吁。
“你去哪儿?”
我说:“回家。”
“你怎么回?”
“高铁、飞机,怎么都能回。”
“这里不是家门口。”
“我六十一,不是六岁。”
她眼泪一直掉。
“你这样让我怎么办?”
我停下来。
“你不是已经决定好了吗?”
她怔住。
“人是你们带的,路线是你们改的。现在车也给你们。”
“妈……”
“你们想怎么玩就怎么玩。”
她抓住我的旅行箱拉杆。
“那钱呢?”
我看着她。
她大概也意识到这句话不对,立刻解释。
“我不是说钱,我是说后面的酒店、租车这些怎么办?”
我点点头。
“已经付掉的,我不追究。”
她看着我。
“后面新增的费用,你们自己承担。”
“那房车……”
“租期没到,你们继续用。”
“你呢?”
“我自己回去。”
她半天没说话。
我把拉杆从她手里拿回来。
“倩倩,九万块我已经出了。”
“我不会因为我不坐了,就逼你们马上还给我。”
“但从现在开始,别再拿我的钱替别人做人情。”
她哭得更厉害。
“妈,我真没想占你便宜。”
我说:“我知道。”
她抬头看我。
“你只是觉得我是你妈,所以我吃点亏没事。”
她嘴唇动了动。
没说出话。
我转身走了。
周梅跟在我身边。
走出停车场,她问我:“真回去?”
“真回。”
“舍得阳阳?”
我鼻子发酸。
“舍不得。”
“那还走?”
我停了一下。
“就是因为舍不得,才得走。”
周梅没明白。
我也没解释。
我怕自己再待下去,会为了两个孩子一次次退。
退到最后,所有人都觉得我的退让理所当然。
当天中午,我和周梅坐车回了伊宁。
我重新订了两间小酒店房。
一间两百多。
放下行李以后,我反而轻松了。
手机里几十条消息。
周倩发的。
陈浩发的。
王秀兰也发了。
我一个都没回。
下午,阳阳给我打视频。
画面一接通,我就看见他坐在房车里。
“姥姥。”
“嗯。”
“你到酒店了吗?”
“到了。”
“吃饭了吗?”
“吃了。”
他沉默一会儿。
“我们没走。”
我愣住。
“为什么?”
“爸爸让那三个新来的人下车了。”
我没说话。
“然后大姨奶奶也生气了。”
我皱眉。
“你别管大人的事。”
“我没管。”
他把镜头压低。
“妈妈一直哭。”
我心里还是疼。
那毕竟是我亲闺女。
可我没有回去。
晚上九点多,陈浩给我打电话。
我接了。
“妈。”
这是他第一次声音这么低。
“您在哪个酒店?”
“有事说事。”
“我想过去跟您谈谈。”
“电话里说。”
他沉默了一会儿。
“今天那三个人已经走了。”
“嗯。”
“大姨他们也说想自己回去。”
“嗯。”
“我给他们买票。”
“你自己决定。”
他又沉默。
“妈,这次是我做错了。”
我没接话。
“最开始大姨说想来,我觉得反正车有位置,就答应了。”
“后来我怕您不同意,跟倩倩商量先不说。”
“今天那三个人,也是大姨求我,说她朋友车坏了。”
“我觉得顺路帮个忙没什么。”
我说:“你帮忙当然没什么。”
他愣了一下。
“可你用的是谁的东西帮忙?”
电话那边没声音了。
“陈浩,如果今天这车是你花钱租的,行程是你做的,你想带十个人、二十个人,我一句话都不会说。”
“可你拿我的钱、我的安排、我的时间去做人情,然后让我别计较。”
“这不是帮忙。”
他低声说:“我明白了。”
我不知道他是真明白,还是只想让我回去。
所以我没表态。
他问:“您还能回来吗?”
我说:“不回。”
“阳阳一直念叨您。”
我的眼眶一下热了。
我停了几秒。
“你照顾好他。”
“妈……”
“旅行继续。”
“这是我答应两个孩子的。”
“别因为大人的事,让他们连新疆都没看完。”
挂电话以后,我一个人坐在窗边很久。
窗外是伊宁的夜。
街边卖烤肉的小摊还亮着灯。
周梅洗完澡出来,问我:“他们让你回去?”
“嗯。”
“回吗?”
“不回。”
她点点头。
“那明天咱俩干啥?”
我想了一会儿。
“咱们自己玩。”
第二天,我和周梅没有马上回家。
既然都到新疆了,我为什么非得因为他们毁了自己的旅行?
我们没租房车。
也没赶行程。
睡到自然醒,去街上吃了一碗牛肉面。
二十二块。
周梅自己扫码。
我笑她:“这回怎么不让我请?”
她说:“亲姐妹也得轮着来。”
这句话很普通。
我听着却舒服。
下午我们找了辆正规旅游车,参加了一个两天的小团。
没有豪华酒店。
没有房车。
也不用操心十几个人吃什么。
我第一次真正像个游客。
路边看见好看的地方,我就停。
饿了买个馕。
渴了自己买水。
晚上回酒店,我洗完澡躺床上,居然觉得比前几天轻松得多。
第三天,周倩给我发了一张照片。
他们站在草原上。
照片里只有原来那几个人。
刘桂芬一家已经走了。
她发了一句话。
“妈,对不起。”
我看了很久。
没有马上回。
过了十几分钟,她又发来一张照片。
是房车里的冰箱。
里面整整齐齐放着两排酸奶。
“给阳阳和乐乐买的,没人乱拿。”
我鼻子突然一酸。
那个冰箱,是一路上最不起眼的东西。
可我知道,她终于明白我为什么会为了几瓶酸奶发火。
我不是舍不得那几十块钱。
我只是受不了别人一次次把“你的”变成“大家的”,还要求你笑着接受。
我回了她四个字。
“照顾孩子。”
她很快回复。
“知道了,妈。”
我没有说“没事”。
因为这件事有事。
也没有说“都过去了”。
因为有些东西不是一句道歉就能马上过去。
接下来几天,我们各走各的。
他们继续原来的线路。
我和周梅去了几个自己想去的地方。
阳阳每天晚上给我发照片。
有时候是草原。
有时候是羊群。
有一次,他拍了一张晚霞。
下面写:“姥姥,这个也很好看。”
我回:“替我多看两眼。”
他说:“等我长大挣钱,再带你来。”
我盯着那句话看了半天。
最后回他:“行,姥姥等着。”
第十四天,陈浩把一笔钱转给我。
一万五。
我没收。
他打电话过来。
“妈,这是大姨他们这几天的费用,还有后面我们新增的一部分。”
我说:“该你们一家花的不用给我。”
“不是。”
他说。
“我重新算过了。”
“原来七个人的预算您已经安排了。多出来的,是我自己决定造成的,应该我承担。”
我问:“你大姨那边呢?”
“我没跟她要。”
“为什么?”
他沉默了一下。
“人是我答应带的,我自己负责。”
这句话我听着还算像话。
我最后收了六千八。
剩下的退给他。
“多出来的三个人费用,你承担。”
“你们一家原计划里的,不用。”
他没有再推。
“好。”
这件事以后,我和周倩差不多三天没直接说话。
不是故意冷战。
我只是觉得,有些话需要她自己想。
第十七天,她给我打来电话。
一接通就问:“妈,你是不是还生我气?”
我说:“有一点。”
她没想到我承认得这么直接,半天没说话。
“我以为你会说不生了。”
“我为什么要骗你?”
她吸了吸鼻子。
“我后来想了很久。”
“嗯。”
“最开始大姨想来,我其实知道不合适。”
“嗯。”
“陈浩说,反正你已经花九万了,多几个人也增加不了多少。”
我没出声。
“我当时也觉得,多几双筷子而已。”
“后来你说费用让我们自己出,我第一反应竟然也是觉得你变小气了。”
她声音越来越低。
“直到那天你真下车,我才发现,我们一路上商量所有人的感受,就是没商量你的。”
我坐在酒店窗边听着。
她继续说:“大姨想吃什么,我们怕她不高兴。”
“小凯晕车,我们给他调位置。”
“婆婆累了,我们改时间。”
“那几个朋友车坏了,陈浩怕不帮忙不好看。”
“只有你。”
她停了一下。
“我们觉得你是我妈,不会真翻脸。”
我没忍住,眼睛红了。
这就是我最难受的地方。
不是那几千块钱。
甚至不是多出来的三个人。
而是最亲近的人,往往最容易被排到最后。
因为大家都觉得——
她不会走。
她能理解。
她会原谅。
她有钱。
她是妈。
于是所有人的面子,都可以排在她前面。
我问周倩:“现在呢?”
她说:“现在知道你会走了。”
我笑了一下。
她也笑了。
笑着笑着又哭。
“妈,我小时候你是不是也这样?”
“哪样?”
“什么都先紧着我。”
我没回答。
她自己说:“所以我就习惯了。”
这句话,比十句道歉都管用。
因为她终于没有把责任推给刘桂芬,也没有推给陈浩。
她承认,她自己也习惯了。
我说:“倩倩,妈帮你,是因为我愿意。”
“嗯。”
“不是因为我应该。”
“我知道了。”
“以后你们家的事,你们自己商量。”
“好。”
“涉及我的钱、我的东西、我的时间,先问我。”
“好。”
“别再先斩后奏。”
她停了两秒。
“不会了。”
我没有追问她能不能做到。
人和人之间的边界,不是靠保证建立的。
得看下一次。
旅行第二十天,他们按原计划还车。
我和周梅提前一天飞回了家。
第二天下午,门响了。
阳阳第一个冲进来。
“姥姥!”
他抱住我,身上晒得黑了一圈。
我笑他。
“成煤球了。”
他从书包里掏出一个盒子。
“给你的。”
里面是一块很普通的石头。
灰白色,中间有一道浅蓝纹路。
“哪来的?”
“路边买的,不是景区。”
他赶紧补一句。
“我自己零花钱买的,十八块。”
我笑了。
“为什么买石头?”
“像赛里木湖。”
我把那块石头放在手心。
不值钱。
甚至算不上好看。
可我后来一直放在客厅电视柜上。
周倩最后进门。
她没像以前一样喊“妈,饿死了,家里有啥吃的”。
她先把一个信封放到桌上。
“这是剩下的钱。”
我皱眉。
“什么钱?”
“你给的九万,没花完的。”
我打开看。
里面有一张银行卡,还有一张她自己写的账单。
油费多少。
住宿多少。
门票多少。
吃饭多少。
租车多少。
一笔一笔,写得很细。
最后剩一万三千多。
我看了她一眼。
“以前你可不会给我看账。”
她有点不好意思。
“以前我觉得你不会问。”
我说:“现在呢?”
“现在觉得你不问,我也应该说。”
我把银行卡收下了。
没有客气。
她明显愣了一下。
我笑了。
“怎么,等着我说你们拿去花?”
她也笑。
“有一点。”
“想得美。”
阳阳在旁边哈哈大笑。
气氛终于松了。
陈浩站在门口,把车钥匙放到鞋柜上。
虽然那辆房车已经还了,但我家的备用车钥匙之前一直在他那里。
他说:“妈,这个也给您。”
我看着钥匙。
“怎么突然还这个?”
“以后用您的东西,先问您。”
我没说不用。
只是把钥匙拿起来,放进抽屉。
那顿晚饭,我们没去外面吃。
我煮了一锅面。
周倩切黄瓜。
陈浩洗碗。
两个孩子抢着给我看照片。
王秀兰没来,她回自己家休息了。
吃到一半,阳阳突然翻出那张赛里木湖的照片。
“姥姥,你看。”
照片里的我头发乱七八糟。
他笑得特别傻。
我说:“删了吧,拍得不好看。”
“不删。”
“为什么?”
“这是我们一起看的。”
我没再说话。
晚上他们走的时候,周倩在门口穿鞋。
以前每次她回去,我都会往她手里塞东西。
水果。
牛奶。
肉。
有时候甚至直接塞钱。
那天我什么都没拿。
她穿好鞋,站了一会儿。
“妈,我们走了。”
我说:“路上慢点。”
她点头。
走到电梯口,她又回头。
“妈。”
“嗯?”
“下次出去玩,我请你。”
我笑了一下。
“等你真订好了再说。”
电梯门关上。
我回到客厅,把那块十八块钱的石头放到赛里木湖照片旁边。
九万块钱的旅行,最后留在我家里的,是一张照片、一块石头和一张写得密密麻麻的账单。
我没有因为闺女道歉,就假装之前那些事从没发生。
后来刘桂芬给我发过一次微信。
她说那趟旅行大家都有不对,让我别往心里去。
我只回了一句:“没事,以后各自安排就好。”
她再没提一起旅游。
我也没主动联系。
亲戚之间能处就处。
处不到一起,就保持点距离。
没必要撕破脸,也没必要拿自己的钱和委屈去维持表面的热闹。
有朋友后来听说这件事,说我太狠。
“九万都花了,就因为多几个人,你自己半路退出,多亏啊。”
我没跟她争。
如果只算钱,当然亏。
可我要是不下那辆车,以后亏掉的可能就不只是九万。
下次是旅游。
再下次可能是借车。
可能是借钱。
可能是替谁办事。
因为别人会记住的不是你这次出了多少钱,而是——
反正她最后会答应。
我不想让自己的闺女也记住这句话。
那天在停车场,我把车钥匙递给周倩,说“这次你们去吧,我不去了”,不是为了吓唬谁。
我是真的不去了。
后面的风景我少看了几个。
但从那以后,周倩再也没替我答应过任何事。
上个月她打电话,说陈浩一个亲戚想借我那套空房住几个月。
她没有先答应。
她第一句话是:
“妈,有件事先问你,你不同意我就直接回绝。”
我当时正在阳台浇花。
听见这句话,我把水壶放下了。
我说:“你先说说怎么回事。”
那一刻我才知道,那趟新疆旅行留下来的东西,不只是照片。
有些关系不是非得靠忍才能维持。
尤其是父母和成年子女。
父母愿意出钱,是疼孩子;愿意带上女婿、亲家,是想一家人高兴。
可这种愿意一旦被当成理所当然,再厚的感情也会一点点磨薄。
我后来还是常给两个外孙买东西。
阳阳生日,我给他买了双球鞋。
乐乐想学游泳,我也给他报了班。
周倩需要我帮忙,我能帮还是帮。
区别只是,我不再怕说“不”。
我愿意的,我给。
我不愿意的,谁也不能替我答应。
那张赛里木湖的照片现在还摆在客厅。
阳阳每次来都要看看。
有一回他问我:“姥姥,你以后还去新疆吗?”
我说:“去啊。”
“跟谁?”
我指了指他。
“等你挣钱。”
他急了。
“那还得好多年。”
我笑着说:“我等得起。”
他想了想,又认真补了一句。
“到时候我先问你想带谁。”
我愣了一下,笑出了声。
“行。”
这句话,一个十二岁的孩子都听懂了。
大人其实也能懂。
只是很多时候,我们习惯把最亲的人排在最后,因为笃定他们不会走。
可真正让人寒心的,从来不是多吃了几顿饭、多住了几晚酒店,也不是那几瓶被喝掉的酸奶。
是你明明坐在车上,却没有人觉得应该先问问你,这辆车究竟要开去哪里。
这事过去以后,我身边几个朋友聊起来,意见一直不一样。
有人说,既然是一家人,多三五个人就别计较;也有人说,钱可以多花,决定却不能替别人做。要是这辆房车的钱是你出的,出发后却一次次有人先上车再通知你,你会继续坐到终点,还是像我一样把钥匙留下?
如果你身边也有那种总怕伤感情、最后却总是自己吃亏的人,可以把我的这段经历讲给他听。也欢迎在评论里说说,你觉得一家人之间,钱可以不算得那么细,但边界到底该不该算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