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着火车去旅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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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3D动画我体验了两次,跟NPC邮差互动,答对了好几次!下次还想坐这个车。”说这话的,是观光专列“津旅时光号”上一位排队体验3D动画的小学生。

“有了‘齐鲁1号’,我会在省内选择更远的城市,比如烟台和威海,一个行程100元左右,性价比超级高。”一位山东枣庄的乘客说。

“这趟车对我们老人特别方便。新疆地方大,我们自驾去不方便,坐上这车以后,南疆北疆基本都转到了,还不用来回搬行李。”一位北京乘客说。

……

刚刚过去的这个暑假,全国铁路累计发送旅客9.54亿人次,再创新高。其中,开行旅游列车699列——旅游专列415列、旅游专线284列,歌迷专列、球迷专列等定制化列车多达351列。

如今,“铁旅融合”从行业话题走到日常消费场景中。旅游列车究竟能撑起多大的生意?近期,本刊记者登上多列旅游列车,寻找答案。

火车旅行,

成了“一票难求”的热门产品

一位常年旅居海外的“外国媳妇”,在国外刷小红书时,被一趟中国火车“种草”了。借着回国探亲的机会,她带着全家登上“津旅时光号”,花258元、用两个多小时,从天津一路坐到北京。这趟京津之间的观光列车,眼下已成为社交平台上走红的打卡点。

几万元的旅行专列,10月的班次早已提前售罄;普惠列车“京和号”,要用19天载着400多名游客把南北疆走上一圈……

今年上半年,全国铁路开行旅游列车1797列,同比增长84.8%。人们在坐火车这件事上开始变化:过去,买的是“从哪儿到哪儿”;现在,更多人开始在意“这一路怎么过”——车厢里的相声、咖啡、研学课,跟着车票一起打包,都成了车程的一部分。

一趟列车从“把人送到”变成“让人留下来”,不仅扩容了服务消费场景、盘活了铁路的家底,还让铁路旅游这门生意,重新焕发活力。

火车,怎么就成了旅游产品本身?游客们图的是什么?这门生意,又能做多大?

火车往哪儿开,游客有了发言权

乘客需要什么样的产品,就推出什么样的列车。国铁集团相关负责人介绍称,目前,我国已有铁路旅游列车专用车组73组。按照乘客需求,旅游列车分为品质型、舒适型、普惠型三档,以及酒店式与观光式两种形态。

最高一档的品质型酒店式,载客车厢以定员不多于10人的单层卧铺客房为主,房间配带淋浴功能的独立卫生间——这就是人们口中“火车上的星级酒店”;观光式则把座椅做宽敞,单车厢定员不超过45人。

每一组车里最特别的,是整节不设固定席位的“多功能车”,车厢里的咖啡馆、小剧场、棋牌室,设置在这里。

车照着人的需求造,路线也照着需求开。青藏铁路“银发族”游客占比超70%;兰州铁路局暑期推出15条研学旅游线路、2列银发避暑专列;一列熊猫主题的专列上,90%的购票旅客来自境外。

另外,围绕赛事、演艺、展会,今年上半年定制开行了445列歌迷专列、球迷专列——不同的乘客,正在催生不同的列车。

今年8月,嘉兴车务段工作人员在社交媒体上看到歌迷呼吁加开夜间列车,随即对接歌迷协会和当地文旅部门,从摸排需求到调度指令落地,用时仅7天。

“东北超”足球联赛期间,国铁沈阳局实施“一日一图”动态调控,对球迷集中乘坐的列车重联、满编组开行,并提供“观赛+游玩”一站式旅途服务。

球迷王磊和3个朋友从内蒙古通辽乘坐球迷专列来到沈阳看“东北超”开幕式。“不仅能看比赛,还能逛沈阳故宫、兴顺夜市这些我想打卡的地方,值了!”王磊说。

“近几年,我们运输组织的思路向市场牵引进行转变。旅客想坐什么时段的车、哪个方向的车,我们就针对性地去优化这些班次,紧跟着旅客的需求走,紧跟着市场的消费热点走。”国铁集团客运中心产品开发部高级工程师李华说。

这股“列车+”的热度,正在拓宽服务消费的空间。列车加演唱会、加球赛、加研学、加避暑,每加上一个场景,就多出一块新的消费空间。对于提升服务消费增长,四通八达的铁路网,是一张现成的网。

不只把人送到,还要省心、开心

在北京近期开往新疆的普惠型“京和号”列车上,乘客全程不换床铺,行李随车走,车上配一名医生、一名护士,35位乘客还配备1名专属管家。全程19天,南疆北疆一路走完。

“新疆比较大,我们自己去不太方便,坐上这车以后,整个南疆北疆基本都转到了,工作人员态度还好,这趟旅行省心。”乘客张先生告诉本刊记者。

高端列车则把“开心”做成了学问。在成都开往新疆的“熊猫专列”,上车前就仪式感拉满:有醒狮腾跃采青,宫灯侍女列队迎宾,乘客分批次登车,并获赠熊猫玩偶与定制纪念车票。

全车以“蜀锦宋韵”为设计主题,不仅可见,游客还能在车上体验宋代“四雅”——点茶、焚香、插花、挂画。房间像入住酒店一样刷卡进入,配有茶水吧、小冰箱和干湿分离的卫浴间,语音就能调节灯光、新风系统;3节功能车厢里,调酒吧台等设施一应俱全。

携程研究院分析员丛森称,“熊猫专列”将熊猫IP、川剧变脸、蜀绣蜀锦等非遗体验与沿途自然风光融合,列车本身即“移动的中国文化空间”。这类一价全包的模式符合一些游客对舒适、安全、文化体验的高要求,也把中国的大好河山与文化故事打包呈现,成为入境游从“走马观花”到“深度体验”的新载体。

对孩子们来说,火车还能是移动的课堂。国铁广州局开行的“我的韶山行”红色研学列车,让“读万卷书,行万里路”在现实中落地。孩子在飞驰的列车上朗诵《七律·长征》,在主题车厢里听科研工作者隐姓埋名的故事。玩中学在这里有了具体场景。

游客手里的选择越来越多。在四川,国铁成都局推出“畅游天府”旅游计次票,一张票可以多次乘车、多点游玩。

此外,“高铁出发123”系列产品,用“1小时生活圈”“2小时度假圈”“3小时联动圈”把乐山、自贡、雅安、西昌等热门目的地串在一起。过去只在一个地方玩的游客,如今可以跟着路线,在周边玩一圈。

山东创新推出的特色“齐鲁1号”,是串联起山东最多城市和站点的铁路线,共11座城市,不仅把齐鲁大地上的千年“国宝”请上车,还把这块大地上的美食搬进车厢。

山东省文化和旅游厅副厅长刘少华介绍:“有的停靠站点就是半夜了,我们不能让游客半夜在站点下车。”为了这条路线,专家论证会开了不下10场,最终确定列车停靠24个站点。

比如,车到淄博站,停靠时间点在晚上,方便乘客去吃夜宵,品尝淄博烧烤;到了威海站,根据站台的指示标识步行500米,就是威海城市观光巴士的发车站点。凭借联票,在24小时之内就可以无限次乘坐威海市区所有的公交以及城市观光巴士。

短途列车同样热闹。观光式的“津旅时光号”把车厢变成浓缩版天津文化传播载体。车身设计源自天津的八大文化,还把相声、歌舞、天津小吃、非遗手艺请上车。18—26元的咖啡、26元的刨冰、15—55元寄给未来的信,成了车票之外的二次消费点。此外,通过联票,将北京欢乐谷、廊坊的“只有红楼梦·戏剧幻城”、天津极地海洋公园景区串联起来。

复星国际高级副总裁温晓东认为,旅游列车已走出传统运输的概念,兼具旅游、生活、消费、社交等新属性。

国铁北京局中铁旅集团旅游专列分公司业务经理赵华颖也说:“过去旅客买的是一张点对点交通票,现在买到的是一整套旅游服务。”

更丰富的体验已经在路上。国铁集团客运中心市场营销部相关负责人介绍,下一步将“升级在途消费与文化服务”。继续引入地方特色美食、老字号餐饮,定制老年餐、亲子餐,把非遗展演、地域民俗活动搬进车厢,并售卖文创产品。

把老生意做出新规模

铁路和旅游的关系,比这轮热潮要早很多。

1841年,托马斯·库克组织了一次火车团体旅行,被公认为近代旅游业的开端;20世纪20年代,陈光甫创办的中国旅行社,也是沿着铁路布局旅游项目。“铁路一直都是旅游空间格局乃至旅游业创新发展的底层架构者。”中国旅游研究院院长戴斌告诉本刊记者。

沿着铁轨发展了100多年的旅游业,如今要把这个老生意做出新规模。

政策已经给出目标。今年6月,8部门联合印发《关于促进铁路与旅游融合发展 扩大服务消费的若干措施》,文件中明确到2030年打造160列以上铁路旅游列车专用车组的数量目标;鼓励各类社会资本参与投资旅游列车设备设施改造,打造银发、研学、康养等不同主题的旅游列车;鼓励与知名IP跨界联名。

列车改变的不只是车厢。沿线重点车站将设置游客专属候车区、换乘通道,配套休息、寄存设施;在“最后一公里”上,铁路部门将推动与地方交通、文旅部门协同,对接定制客运、景区接驳大巴,实现出站直达景区;12306平台的旅游板块也将打通铁路与文旅数据,让车票、门票、住宿一站式预订。

不只铁路,这门生意的影响范围正在变大。

融合的一端,连着地方政府。“好客山东·齐鲁1号”由山东省政府牵头投资改造,铁路方提供车辆,共同设计产品,自2025年4月首发以来已累计发送旅客超130万人次。

从经营模式看,旅游列车由旅游企业提出行程需求,铁路运输企业提供列车开行服务,旅游企业整列全包设计并销售旅游产品。旅游企业可分为铁路旅游企业和社会旅游企业,目前社会旅游企业占比达九成以上。形成铁路提供“轮子”、市场提供“点子”的模式。

中国旅游协会专家委员会委员高舜礼说:“旅游列车的发展,关键问题是铁路与各方要合作用力,单靠哪一方面都难以做好。”

但这门生意,也是一门不便宜的“重生意”。高端旅游列车“新东方快车”,车体改造持续一年,总体改造成本超过5000万元;“津旅时光号”,改造成本约3000万元。

天津旅游集团乡旅公司产业发展部副部长刘洋介绍,比改造成本更贵的是运营,车上十几名演职人员,服务每趟平均二三百位客人,平摊到每张车票上的成本并不低。

“仅依靠各地铁路局,难以完全解决旅游列车长远发展的投资、运营和营销等问题。未来促进旅游列车的快速发展,可以引入更多投资主体和运营主体,共同开发铁路旅游。”中国旅游研究院研究员黄璜说。

未来市场向何方?万博新经济研究院院长滕泰认为,出行方式的每一次升级都会创造出新的需求。旅游列车要做的,是要把“坐火车看中国”本身变成一种新的出游方式。

自2021年“熊猫专列”旅游产品推出后,已开行至贵州、云南、山东、新疆、甘肃、黑龙江等省份的30多个目的地。“像新疆这类旅游目的地,旅游资源并不主要表现为点状的旅游景区,其交通沿线有壮美的生态景观,在很多游客看来列车比飞机更具优势。”黄璜说。

丛森也认为:“专列把过去难以到达的目的地以这种新旅行方式推给大众,触达到一批此前不常出门旅行的人群,本质也扩大了文旅消费的总盘子和参与人群。”

更大的空间,还压在铁路自己的库房里。戴斌给出了一组更具体的数据:通过运能优化,全国闲置的绿皮车厢每年至少还可以增加2000列的潜在运能。

“这些火车可以投入到旅游列车运营中来,要通过文化创意、技术改造、资本投入,让传统的设施重新焕发出新的光彩,也让旅游列车成为激活铁路存量的重要手段。”戴斌称。

目前,我国铁路营业里程已突破16.5万公里,其中高铁5万公里,稳居世界第一。国内旅游市场规模同样位居全球前列——仅2025年,国内居民出游就有65.22亿人次,出游花费6.30万亿元。过去,这张网比的是速度;现在,它还要算一笔消费账。让火车跟着需求走,一路开进沿线的城市、乡村和景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