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亡之海”这个名字,挂在塔克拉玛干沙漠头上已经很多年。
这里一年的降水量常常不到50毫米,蒸发量却是降水量的几十倍,雨水还没落地就没了。
1995年9月,一条柏油路第一次横穿这片流沙,522公里长的塔里木沙漠公路全线通车。
后来路两边长出了436公里林带,林带里立着108座水井房,井里抽出来的水又苦又咸,守井人自己一口都不喝——不能喝的水,是怎么养活这一大片林子的?
01
在塔克拉玛干沙漠腹地,一年要刮几十场大风。沙子被卷起来的时候,能见度只剩下几米。
这片沙漠的面积大约33万平方公里,是中国最大的沙漠,也是世界上第二大流动沙漠。“塔克拉玛干”这几个字,在当地语言里被解释为“进得去、出不来”。
它头顶上还挂着一个更出名的名字——死亡之海。
沙漠中心一年的降水量常常不足50毫米,蒸发量却能到2000毫米以上。水在这里,比油还金贵。
20世纪80年代末,塔里木盆地的石油勘探大规模展开,井架一座座立起来。可人和设备进不去,油就出不来。
1993年,塔里木沙漠公路开工。北端起点在轮台县,南端终点在民丰县,全长522公里。
其中有446公里,直接铺在流动沙漠上。
1995年9月,这条公路全线通车,成了当时世界上在流动沙漠中修建的最长一条公路。这个纪录保持了很多年,没人破得了。
修路的人当时就清楚,路修通只是开头。真正难对付的不是脚下的沙,是天上的风和地上会走路的沙丘。
02
沙丘是会走的。
在风的作用下,一座十几米高的沙丘一年能往前挪几十米。公路两侧的沙丘一旦动起来,路面就危险了。
最早的办法是草方格。工人把麦草、芦苇扎成1米见方的格子,压进沙里,格子里再撒上草籽。
一片草方格铺开来,远远看过去像一张大网扣在沙地上。
草方格能挡住近处的沙,挡不住远处不断补充过来的沙。
一场大风过后,路面上照样堆起厚厚的沙梁,推土机得一辆辆开上去清。公路刚通车的那几年,养护队最忙的活儿就是清沙。
清沙是被动的。今天清干净,明天风一来又是原样。
科研人员琢磨了很多年,最后认准了一条:得让沙自己停下来。办法是种树,而且是种在公路两侧、连成一条带子的树。
2003年,塔里木沙漠公路防护林生态工程正式动工。目标很清楚:在公路两侧各铺开一条绿化带,把流沙死死按在原地。
03
这条林带最后建成多长?436公里。
这个长度,比公路穿越流动沙漠的那446公里略短一点,正好把最危险的路段罩住。
林带不宽,两侧加起来70多米。可就是这70多米,成了公路和沙漠之间的一道墙。
2005年前后,防护林主体工程基本建成。此后十几年,林带一年年补种、修剪、扩边。
这里得说清楚一件事:在沙漠里种树,和在别的地方种树,完全不是一码事。
内地种树,栽下去浇几次水,后面靠天吃饭。塔克拉玛干不行,这里的天不下雨。
一年的降水量摊到每平方米上,只有几十升,还赶不上人一天喝的水。
树苗栽进沙里,不浇水就是死。浇晚了也是死。浇多了,根烂在咸水里,还是死。
所以这条436公里的林带,从建成那天起,就像一株靠输液管维持的病人,一刻也离不开水。
水从哪来?只能从地底下抽。
04
先说种的是什么树。
林带里的主力是梭梭、红柳、沙拐枣这三样。
梭梭的枝条细,叶子退化成鳞片状,水分蒸发得极慢。红柳的根系发达,能扎进沙层深处,把流沙牢牢抓住。沙拐枣的枝条发红,耐旱耐盐,风沙打得再狠也折不断。
这几样植物有个共同点:耐旱、耐盐碱、根系深。
它们还有一个共同点:长得慢。
一棵梭梭,栽下去的头两年几乎看不出长高。浇水、看护、防虫,一年下来也就蹿起几十厘米。
等到三五年后,根系在沙层里盘住,才算真正站稳。
林带里还间种了胡杨这类乔木。胡杨耐盐碱,但成活率不高,需要一株一株地补。
这就意味着,这条林带永远处于“半成品”状态:今天补这里的苗,明天修那里的枝。
林带面积摊开来,接近4万亩。要在这4万亩地里让每一株苗都喝上水,靠人挑、靠车拉,都是笑话。
唯一的办法,是修一套铺到每一株树根底下的灌溉管网。这套管网的总开关,就藏在108座水井房里。
05
水井房沿着公路排开,差不多每4公里一座。
108座,像108颗钉子,把整条436公里的林带钉在了沙漠上。
每一座水井房的外形都差不多:一间不大的砖房,房顶架着水箱,屋旁一台水泵,房里堆着管件、工具和几袋化肥。
房子边上就是输水管网的分水口,一根主管从这里出去,分出无数细管,钻进林带的沙地里。
水井房里抽的水,来自几十米甚至上百米深的沙层。
塔克拉玛干的地下并不缺水。沙层深处存着大量地下水,这些水是漫长地质年代里一点一点攒下来的。
这里的地下水位其实不低,一年降水量虽然只有几十毫米,但埋在沙里的水,够抽很多年。
问题只有一个:这些水的含盐量太高。
人喝不了,庄稼浇不了,就连普通的灌溉管网,用久了都会被盐分堵住、腐蚀掉。
可科研人员要的就是它——耐旱耐盐的梭梭、红柳,恰恰能喝这口水。
就这样,一套拧巴又精密的循环成立了:抽上来的咸水,不给人喝,只给树喝。
06
水怎么送到树根底下?
靠滴灌。
塔里木沙漠公路林带用的是滴灌技术,主管道上分出支管,支管上再钻出一个个滴头,埋在林带的沙层里。
每一棵树,都配着属于自己的滴头。
水从滴头里一点点渗出来,滴进沙层,直接被根系吸收,中间几乎没有蒸发和渗漏的损耗。
在年蒸发量2000毫米以上的地方,浇1立方米水,如果漫灌,一半以上会被烤干;用滴灌,能省下大半。
省下来的水,就是钱。这套系统每省下一方水,就意味着少抽一方地下水,少烧一升柴油,少花一笔电费。
滴灌还有个好处:水是慢慢喂的,树根不会因为一下子灌太猛而烂根。
但滴灌的毛病也很实在:滴头太细,极容易被沙子、盐分堵死。
堵一个滴头,就是一株树断了口粮。
所以管网的巡检和疏通,就成了守井人每天必须做的事。管道破一个口子,一天下来的漏水,够浇半亩地。
07
水井房里守着的是人。
大多数水井房里住着一对夫妻,公路养护和林业部门管他们叫“守井人”。
一年里的春夏秋三季,是他们最忙的时候。水泵要按时开、按时关,林带要一截一截地巡,破损的输水管要当场挖出来换上新的。
巡检不轻松。40摄氏度以上的天气里,沙面温度更高,人走在林带里,一趟下来衣服能拧出水。
风大的日子照样得出门。风沙起来的时候,远处的路都看不清,管道要是正好在这时候破了,也只能背着工具走进去。
他们守的不只是108座房子,是436公里林带的全部水源。
忙起来的日子其实好过,怕的是没活儿干的时候。
井房周围几十公里没有人烟,最近的镇子要开车走上一两个小时。手机信号时有时无,电视靠天线,风一大就没图像。
一对夫妻守着一间房、一片沙、一条伸出去看不到头的林带。
一年到头,只有等到入冬、气温掉下来、管道里的水全部排空防冻,他们才能锁上井房门,回一趟家。
管道冻住的那几天,是这条公路上108座水井房唯一的假期。
至于他们一年能拿到多少报酬,108座水井房一年要花多少钱,井里这口水为什么人不能喝——答案,埋藏在塔克拉玛干的地下。
08
先回答那个最直接的疑问:井里抽上来的水,为什么人不能喝?
因为太咸。
塔克拉玛干沙漠的地下水,矿化度普遍偏高,有些区域的水抽上来,静置一会儿就能看到一层白色的盐霜析出。
这种水的含盐量,远超饮用水标准。喝进嘴里又苦又涩,长期饮用还会伤身体。
所以水井房里的守井人,日常用水都得靠外面送。每隔一段时间,物资车会沿着公路走一趟,把饮用水、蔬菜和日用品送到每一座井房门口。
水井房里有泵、有电、有管网,就是没有一口能喝的水。
听起来别扭,但这恰恰是这套系统最巧妙的地方。
耐旱耐盐的梭梭、红柳、沙拐枣,天生就适应高盐环境。人受不了的咸水,对它们来说反而是养分。
科研人员当年试过用淡水浇林带,成本高得吓人,在沙漠里铺一条淡水输送管道,等于再修一次工程。
用地下咸水,就地取水、就地灌溉,省下的不只是钱,还有整条链路的风险。
一片林子,靠人不能喝的水活着,这件事在塔克拉玛干成了常规操作。
09
再往下说,是守井人真正难熬的部分。
难熬的不是热,也不是累,是没人。
井房与井房之间隔着4公里,平日里的交流,大多靠对讲机或偶尔的巡线碰面。
孩子上学是绕不过去的坎。井房周围没有学校,学龄的孩子只能送到几百公里外的县城或老家,交给老人照看。
一年里能见上几面,取决于是不是有人能替班。
有的夫妻把老人接来同住,一间十几平方米的井房,挤下一家三代。老人白天帮着看林带,晚上守着电视机。
这条林带边上住着的人,过的是一种被拉长的时间:一天很长,一年很短。
一茬梭梭从栽下去到能挡风,要三五年。守井人每天做的,就是让这三五年不出岔子。
一棵树死了,补一棵。一段管子破了,换一段。风沙掩过路基,清一遍。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林带一年年长密。
10
守井人的难处不只在没人,还在电。
在光伏板铺到塔克拉玛干之前,水井房的电靠柴油发电机。
发电机一响,水泵才能抽水。可发电机不是永动机,它要烧油,要保养,要修。
油得从外面运进来。塔克拉玛干的路况和天气不配合的时候,油车晚到一天,水泵就晚开一天,林带就少喝一天水。
发电机还容易坏。
沙尘钻进机器里,零件磨损得快。半夜里机器停转,守井人得摸黑起来排查故障,天亮之前修不好,那一片林子当天就断了水。
有一段时间,水井房最大的敌人不是沙子,是那台随时可能熄火的柴油机。
除了机器,还有噪声。发电机一开就是半天,井房里说话都得扯着嗓子。
一年上千万的运维费用里,柴油和机器的养护,长期占着不小的比例。这笔钱花得实在,却也花得憋屈——它烧掉的是油,换来的只是维持运转的电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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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么,每年上千万元的运维费,到底花在哪了?
拆开来看,主要有几大块。
第一块是人的成本,也就是守井人的薪酬和相关开支。108座井房,每座至少一两个人,一年下来这是一笔硬支出。
第二块是林带的养护。树木要施肥,要防病虫害,长势不好的要补种,过密的要修剪。
第三块是管网。滴灌管、阀门、滴头在高温高盐环境里老化得很快,更换量常年居高不下,这是运维费用里最容易被低估的一块。
一套埋进沙里的管网,看不见摸不着,却是整条林带的血管,坏一处堵一处,都得挖出来修。
第四块是物资运输。水、油、粮食、备件,全靠车沿着公路一趟趟送进去。
第五块是设备检修。水泵、阀门、配电柜,任何一个环节掉链子,整片林带就断水。
上千万摊到436公里上,平均每公里每年的养护成本,以万元计。
这笔账算下来,能明白一件事:这条林带不是“种出来”的,是“养出来”的。种树只是一次性的动作,后面的每一年,都在往里续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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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机出现在2022年。
这一年,塔里木沙漠公路启动零碳示范工程,沿线水井房陆续换上了光伏发电设备。
原来靠柴油机带动的抽水系统,改由太阳能板供电。
变化是直接的。太阳一出来,光伏板就发电,水泵就能转。不用再等油车、不用再修发电机、不用再半夜摸黑抢修机器。
柴油机退出以后,水井房里最大的噪声源消失了。
光伏发电还有个额外的好处:它把“抽水”这件事的成本压了下来。太阳不要钱,沙漠里最不缺的就是阳光。
塔里木盆地年日照时数长,光伏板的发电效率高,白天抽水、蓄电、养护林带,基本可以自给。
据公开资料,这套工程建成后,沿线水井房实现了以光伏替代柴油发电,一年可减少的二氧化碳排放量在千吨级别。塔里木沙漠公路也因此被称为国内首条零碳沙漠公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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零碳之外,还有一步棋:智慧灌溉。
过去抽水、巡检,全靠人到现场。108座井房,就是108个需要人盯着的点位。
智慧灌溉要做的事,是把水位、流量、管网压力这些数据采集上来,汇到统一的平台上。
哪一段管网压力掉了,可能哪里破了口子。哪一片林带土壤含水量低了,该加大滴灌量。
系统把这些信息汇集起来,就能远程判断、远程调控。
按照规划,未来一部分井房将逐步实现少人值守甚至无人值守,守井人的工作强度会跟着下降。
这是技术进步该有的样子:让机器干重复的活儿,把人从大漠里换出来。
不过换个角度看,这也意味着一个现实:那些守了几十年井的人,岗位会越来越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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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8座水井房,还在那里。
436公里的林带,还在往公路两侧蔓延。
从1995年公路通车,到2003年林带动工,再到2022年换上光伏板,这条穿行死亡之海的通道,已经运转了三十多年。
通车那会儿,这里只有一条被沙子追着跑的路。
如今,路边有了4万亩绿,有了108座井房,有了一茬接一茬的守井人。
井房里抽出来的水,人不能喝。它只做一件事:让树活着。
入冬以后,管道里的水会被排空。井房上了锁,守井人坐上回家的车。
等到来年春天,水泵重新响起,沙漠深处的风沙,还得再等等。
本文依据:
《塔里木沙漠公路防护林生态工程》相关公开资料(中国科学院新疆生态与地理研究所);塔里木沙漠公路零碳示范工程建成投运公开通报(中国石化);《新疆日报》塔里木沙漠公路系列报道;中国绿色时报社防沙治沙专题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