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物制造,正成为全球产业竞争的新焦点,也是我国培育新质生产力的重要赛道。工信部系统今年首次举办生物制造领域颠覆性创新大赛,为这一战略性新兴产业立起“风向标”;作为赛事复赛承办地,上海奉贤组织媒体走访属地生物制造平台与企业。从三十年“国家队”的中试平台,到高校团队创办的合成生物学新秀,再到把原料当“芯片”来造的美妆龙头——三站走访,拼出的不只是一座城的产业新版图,更是中国生物制造加速奔跑的时代剪影。
疫苗安全,关系千家万户;而疫苗里那几微升的佐剂原料,曾经关系着一个产业的“命门”。长期以来,我国疫苗佐剂关键原料依赖进口,一旦断供,整条生产线都可能停摆。在奉贤,一家2023年才正式投产的企业,正试图用发酵罐改写这个“卡脖子”的故事。
走进位于临港南桥科技城的百开盛(上海)生物科技有限公司,一楼中试车间里,1吨级发酵罐静静伫立,空气里飘着淡淡的“酿酒味”——那是微生物正在“工作”的气息。“我们做的所有东西,都是通过生物发酵获得的。”百开盛副总经理张宝琪说。
一支疫苗打下去,一针不过0.5毫升,里面可能藏着几微升角鲨烯——这个不起眼的成分,是疫苗佐剂的关键原料,传统上只能从鲨鱼肝油里提取。而 我国对鲨鱼捕捞有严格限制,传统猎鲨取油路线受限,因此 原料长期依赖进口 。
这家年轻的生物制造企业凭什么?带着四个问题,记者走进了车间。
0 1 、 为何而来? 华理“工程基因”的再创业
为什么是生物制造?答案藏在企业的出身里。百开盛由华东理工大学生物工程学院教授、鲁华生物技术研究所所长魏东芝领衔成立。华理生物工程学科的基因,就是把技术做成产品——学科源头可追溯到20世纪50年代的抗生素发酵——新中国第一支抗生素就诞生在华理;数十年来,魏东芝教授团队坚持“优先做产业化”,累计向企业转让技术项目80余项。
2022年3月,团队注册成立百开盛;2023年6月,奉贤基地正式运营。选择奉贤同样有逻辑:美妆是公司眼下销量最大的板块,而自然堂、科丝美诗等一批美妆企业集聚奉贤——“一出门,就站在市场门口”。科学家走出象牙塔创办企业,把论文变成产品、把技术变成产业——这是新时代产学研深度融合的生动注脚。
0 2 、 靠何生存?三条赛道! 管好“今天、明天、后天”
一家初创公司,靠什么活下来?张宝琪说,这三个市场,代表了三种完全不同的策略。拆开看,它们恰好管着企业的“今天、明天、后天”。
美妆,管今天。门槛低、走量大,但原料成本在化妆品里占比不高,营销才是大头——“原来卖10万一公斤的原料,国内已经干到5000以内”。它的作用,是先把模式跑通、把现金流做出来。食品,管明天。天然代糖瞄准的是无糖饮料背后的蔗糖替代市场,空间以百万吨计;而天然成分有长久的食用史,安全性经过验证。它的作用,是把市场做大。医药,管后天。不做细胞治疗、不做抗体疫苗,专攻“小但关键”的药用辅料——比如疫苗佐剂原料。门槛最高、周期最长,却决定一家企业的战略上限。
支撑这三条赛道的,是“酶与生物催化、细胞工厂与生物合成、生物过程集成与强化”三大技术平台;已产业化的角鲨烯、角鲨烷、麦角硫因、依克多因、甜菊糖苷、甜味蛋白等系列原料,正是这张时间表上的落子。从“卖原料”到“卖解决方案”,这条路径写的是中国生物制造企业的成长逻辑:先活下来,再强起来。
0 3 、 最难一仗? 把“鲨鱼油”种进发酵罐
三条赛道里,最硬核的一仗在哪?答案是角鲨烯。它是疫苗佐剂的关键原料——佐剂,通俗讲就是疫苗里的“助燃剂”,帮疫苗更好地激发免疫应答;从四五十年代的铝佐剂,到国外20世纪90年代开始应用的角鲨烯佐剂,流感疫苗、疟疾疫苗等新型疫苗都在使用。而传统获取方式,是“猎鲨取油”。
据华东理工大学公开报道,魏东芝团队已攻克角鲨烯生物合成难题——单次20吨发酵罐的产能,可替代传统工艺屠宰3000头鲨鱼的提取量。百开盛把这项技术推向产业化:据企业介绍,其采用“细胞器区室化”细胞工厂技术,由可再生原料合成角鲨烯,产品符合欧洲药典标准,实现了全球首款药辅级生物合成角鲨烯的产业化, 全球首个以合成生物路线获得FDA、DMF号的角鲨烯产品。
为什么非要“自己造”? 张宝琪打了个比方:“疫苗佐剂里的成分,上市后不能随便换。一旦国外原料断供,国内现有厂家就没有原料,整条疫苗生产线都会停掉。”也是出于同样的逻辑,公司还布局了一批按毫克卖的稀有成分——1克成本达百万元,而市售同类一度高达1000万元/克;动物疫苗方向同样在提速,用生物合成角鲨烯替代矿物油佐剂。一个不起眼的“小原料”,守住的可能是产业链的“大安全”。
0 4 、 凭何立足? 泡沫散尽,只认制造
技术再硬,市场认吗?过去四五年,合成生物学经历了一轮资本狂欢与泡沫破裂。“现在大家只看你有没有销售、有没有落地、有没有生产,不看你PPT里讲的故事。”张宝琪说。
百开盛的答卷是数据:今年上半年业务增长接近100%,连云港工厂基本满产。作为奉贤的生物制造中试平台(据张宝琪介绍),它走的还是“打包解决方案”路线——从发酵、提取到最终成品,帮客户完成完整的工艺验证,“客户拿到手就能直接用”,与国家生化工程技术研究中心(上海)侧重发酵工艺优化和场地服务的定位,形成互补。
走出车间时,记者把最后一个问题留给张宝琪:做生物制造,最要紧的是什么?他想了想说:“归根到底,它就是一个制造业。把品种做出来,把原料用起来,让客户拿到能用的东西——这才是真本事。”
从向海洋索取,到向细胞要料——一条“鲨鱼油”的供应链之变,背后是中国制造对自主可控的执着追求。让疫苗佐剂用上“中国油”,让更多关键原料握在自己手里,这是生物制造对“卡脖子”最有力的回答,也是新质生产力最实在的注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