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曲文勇 北京城市学院；

吴楠 云南大学

一到冬天，中央大街的面包石上白气蒸腾；盛夏，松花江风吹动索菲亚广场的鸽群。游客举着五块钱一支、没有花哨包装的马迭尔冰棍拍照，在中华巴洛克街区啃张包铺的排骨包子，去华梅点一盆红菜汤，再乘索道横渡松花江——哈尔滨的繁荣，从来不是单靠“冷”或单靠“网红”撞出来的。它背后有一条更稳的线索：一座因中东铁路而兴、华洋杂处百年的城市，把历史、建筑、饮食、教育、资本与当代文旅消费，熬成了一锅别人复制不了的老汤。

1898年，中东铁路把哈尔滨从江畔聚落拉进世界市场。铁路运来木材、机械和资本，也运来俄侨、犹太商人、波兰面包师、希腊餐馆老板、法国旅馆经营者。哈尔滨不是先有完整城市计划，再有文化，而是在车站、码头、教堂、面包房、西餐厅、红肠厂之间，长出了中国最早的一批“西餐日常”。列巴、格瓦斯、红肠、苏伯汤，最初是侨民的食物，后来变成哈尔滨人的家乡味；中央大街、圣索菲亚、马迭尔、华梅、塔道斯，不只是景点，更是城市与资本、移民与市民生活共同写下的商业档案。

读懂哈尔滨消费，要先读懂“符号消费”。马迭尔冰棍卖的从来不止奶和冰。游客花几块钱买的，是“我到过中央大街”的凭证，是朋友圈里“在零下二十度吃冰”的东北叙事，是把城市历史含在嘴里的一种仪式。格瓦斯也不是普通饮料，它是中东铁路时代留下的液体记忆；华梅西餐厅排队买大列巴的人，买的也不只是碳水，而是“中国西餐之都”的百年体面。当商品越过实用价值，变成可拍照、可讲述、可炫耀的文化资本，消费就不再是一次性交易，而变成城市认同的反复续费。

但哈尔滨的厉害之处，在于它不只有“洋气”。道外中华巴洛克才是这座城的另一半灵魂：巴洛克立面、牡丹蝙蝠纹样、前店后宅的四合院、张包铺的百年包子、铁锅炖大鹅、老鼎丰糕点、街角油炸糕。这里是民族工商业和本土市井的交汇处，也是“中西合璧”最土味、最鲜活的解释。游客上午在中央大街看穹顶与柱式，下午到老道外吃扒肉，晚上去冰雪大世界看冰灯——消费动线恰恰沿着城市文化层理走：欧陆风情提供异质想象，东北烟火提供情感归属，冰雪生态提供季节张力。三种东西叠在一起，别的城市很难抄作业。

所以“尔滨热”不是偶然出圈，而是文化资产被重新定价。2024年开年冰雪游爆红后，很多人担心是流量狂欢。但哈尔滨很快把“冬季冰雪”扩成“夏季避暑+音乐之都+啤酒节+中华巴洛克夜游+太阳岛会展”，2025年上半年全市接待游客近8700万人次、旅游总消费1375.8亿元，说明文化符号一旦被运营好，就能跨季节变现。 关键动作有三个：一是把老建筑从“背景”变成“场景”，黄房子街区、中华巴洛克、老洋行改造成西餐厅，伏尔加庄园建筑自己会讲故事；二是把老字号从“本地记忆”做成“产业链”，红肠、格瓦斯、大列巴从柜台走向冷链、电商、全国商超；三是把市民热情转成服务资本，“南方小土豆”“铺地毯”“红薯配勺”背后，是城市把人的善意变成可感知的文旅产品。

再往深看，教育和知识阶层在其中做了“翻译者”。像李良这样研究俄侨餐饮史的学者，把“哈尔滨为什么能吃西餐”讲成城市史；高校、博物馆、文旅研究机构把侨民档案、老菜谱、建筑图纸整理出来，让商家不只是复刻网红款，而是有史可据地做红菜汤、罐焖牛肉、沙一克。文化不是装饰，而是供应链的源头。没有历史研究，马迭尔只是冰棍；有了城市史，马迭尔就是“1906年法籍犹太人开斯普创立的摩登遗产”。 这也是半月谈式命题所在：东北振兴讲新质生产力，但冰城证明，老城市的“旧文化”经过学术化、场景化、产业化，本身就是新质生产力。

资本逻辑也得说透。早期哈尔滨的商业资本是铁路资本、侨民资本、民族工商资本；今天则是文旅集团、冰雪大世界、融创热雪、啤酒节、直播带货、研学机构共同入场。危险也正在这里：当资本只想赚快钱，就会把中华巴洛克变成千篇一律的文创雪糕街，把俄餐改成“拍照好看但不正宗”的网红餐，把冰雪搞成重复堆冰的游乐园。哈尔滨要避免的，不是商业化，而是文化抽空式商业化。真正可持续的消费繁荣，是资本围着文化转，不是文化给资本当背景板。

从更宏观的视角看，哈尔滨给中国城市上了一课：在同质化文旅里，真正稀缺的是“不可搬运性”。三亚有海，哈尔滨有冰；但哈尔滨真正不可搬运的，是中东铁路遗产+俄侨西餐+东北民俗+音乐之都+老道外市井+松花江冰雪的一套复合文明。它不像某些城市靠一个古镇、一个夜市、一个IP硬撑，而是历史层积够厚，容得下中央大街的洋、中华巴洛克的土、铁锅炖的辣、红菜汤的酸、冰雪大世界的炫。消费者买的不是单品，而是“在别处成不了哈尔滨”的综合体验。

当然，不能只唱赞歌。哈尔滨仍要回答几个硬问题：本地青年是否真从文旅红利中获益？老街区原住民是否被游客挤走？西餐老字号能不能交给更年轻的供应链和品牌管理？高校研究成果能不能下沉到社区小店？如果文化只停在打卡层，消费繁荣就会随流量退潮；只有让教育、社区、老字号、新消费品牌一起分润，让“符号”长成“生态”，冰城才能从“网红长红”走向“城市长青”。

一座城市的消费力，说到底是它讲不讲得清自己是哪座城。哈尔滨讲得清：它是火车拉来的城，是教堂与红肠并置的城，是音乐家、面包师、伐木工、留学生、小商贩共用一条大街的城。当马迭尔冰棍、华梅红菜汤、张包铺包子、松花江落日、冰雪大世界灯光被同一条文化脉络串起来，消费就不是冲动，而是人们为“另一种生活可能性”付费。

多元文化汇聚，不是哈尔滨的装饰，而是它的生产方式。把历史变成可行走的街，把侨民记忆变成可入口的菜，把市民热情变成可传播的服务，把教育和研究变成商家底稿——

这，才是“尔滨现象”最值得被抄的底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