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岁朝鲜留学生第1次飞抵成都哭了:我买的是中国的机票,这是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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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飞机轮子砸在跑道上的那一刻,金成浩攥着机票的手全是汗。他盯着舷窗外灰白色的天,空气里飘着一股又辣又麻的味道。他学了八年中文,可机场里没有一个人说的话是他能听懂的。他拉住穿制服的人问:“这是中国吗?”对方回了一串软绵绵的话,他一个字都没接住。

他蹲在到达大厅的地上,哭得像个走丢的孩子。手里那张票上印着“成都”两个字,他从来没听说过这个地方。

第一章 一张买错的票

金成浩从平壤出发的时候,以为自己要去的是北京。他哥在沈阳做贸易,电话里跟他说,北京有朝鲜人开的餐馆,到了那儿就能找到活儿干,地址都给他写好了,叠成四折揣在贴身口袋里。

他在平壤机场的售票窗口排了四十分钟队。轮到他的时候,窗口后面的女售票员头也没抬:“去哪儿?”

“中国。”他说。

售票员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金成浩长得不矮,一米七八的个子,但那会儿缩着肩膀,两只手攥着背包带子,看上去比实际年龄小好几岁。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是他在平壤市场上攒了三个月工资买的,本来想穿得体面点踏上中国的土地。

“中国哪儿?”售票员又问了一遍。

金成浩卡住了。他确实不知道中国哪儿。他脑子里装的全是画报上见过的北京天安门、上海外滩,可他哥说的那些地址他一个都记不住。他只记得“中国”这两个字,像一道光似的在他前面照着。

“随便。”他说。

售票员翻了个白眼,在键盘上敲了几下。“成都,最后一班特价,不能退改。”

金成浩点了点头。他不懂什么叫“不能退改”,只想着只要能到中国就行。

飞机上他几乎没合眼。旁边坐着一个穿西装的中年男人,一直在看手机。金成浩偷偷瞄了一眼屏幕,上面是密密麻麻的中国字,横的竖的都有,跟他学的课本上的写法不太一样——他学的是简体字,可那屏幕上的字有些他认不全。他想开口问问,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在平壤的时候老师说过,到了中国要少说话多听,别让人看出你什么都不懂。

飞机开始下降的时候,金成浩把脸贴在舷窗上往外看。他看到的是一片灰蒙蒙的平原,远处有隐隐约约的楼房轮廓,跟他想象中高楼像树林、汽车像蚂蚁的景象对不上。他心想,这大概是北京的郊区吧,首都嘛,郊区也是正常的。

然后飞机落地了。然后他走出廊桥,然后他整个人都懵了。

机场里到处都是人,每个人都在说话,可他说了八年的中文,在这儿像是被人一盆水泼没了。他们说的那些话软绵绵的,尾音往上翘,像唱歌,偶尔蹦出几个他勉强能抓住的词,可连在一起就完全不知道什么意思了。

他拉住一个穿制服的工作人员,用他学了八年的标准普通话问:“请问,这是中国吗?”

那个人看了他一眼,说了一串话。金成浩一个音都没抓住。

“这是中国吗?”他又问了一遍,声音开始发紧。

那个人又说了一串,还用手指了指头顶的指示牌。金成浩抬头,看见那些字模模糊糊地在他眼前晃。他腿一软,蹲在了地上,眼泪没有任何预兆地就掉了下来。

他不是没哭过。他妈走的那年他十二岁,他跟哥哥站在平壤市郊的公墓里,风把纸花吹得满地滚,他都没怎么哭。可这会儿,他蹲在成都机场的大厅里,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机票,上面印着他看不懂的中国字,周围全是听不懂的话,他真的怕了。

后来是一个扫地的大姐把他拉起来的。她不会说普通话,更不会说朝鲜语,可她比划着,把他领到了问询台。

问询台的小姑娘会说英语。金成浩用他那磕磕绊绊的英语——高中只学了两年,课本还是八十年代印的——勉强跟她交流了几句。她说这里是成都,是四川省的省会。金成浩傻了。四川?他在地图上没见过。他又问离北京多远,小姑娘在纸上写了“1800公里”。

金成浩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他口袋里还剩不到两千块人民币,是他妈临终前缝在内裤夹层里的。这点钱,买张去北京的火车票都不够。

他哥在电话那头骂了他一顿,骂完叹了口气:“算了,你在成都待着吧,那儿也有朝鲜人开的餐馆,我帮你打听打听。”

挂了电话,金成浩坐在机场的椅子上,看着来来往往的人,觉得自己像一粒沙子掉进了嘉陵江——不对,他甚至不知道成都边上是什么江。他只是觉得周围的一切都在流动,只有他是停住的。

那天晚上他没去旅馆。他在机场的椅子上坐了一夜,第二天一早,照着问询台小姑娘写的地址,坐公交车去找那家朝鲜餐馆。

第二章 玉流馆

餐馆叫“玉流馆”,开在一条不太起眼的巷子里,门口挂着一块朴素的木牌,上面用朝文和中文写着店名。

金成浩站在门口看了半天,才推门进去。餐厅里安静得很,铺着浅色桌布的方桌摆得整整齐齐,墙上挂着几幅山水画。柜台后面的女人抬起头来,四十多岁,圆脸,短头发,一看就是朝鲜族。

“找谁?”她用朝鲜语问。

金成浩松了一口气,这是他从飞机落地到现在,第一次听到有人跟他说他完全听得懂的话。“我……我想找活儿干。”他说。

女人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眼神里带着一种金成浩很熟悉的东西——审视。在平壤的时候,居委会的大妈看人也是这种眼神。“谁介绍你来的?”

“没有谁。我从平壤来,本来要去北京的,买错票到了成都。”金成浩说得很快,怕她没耐心听完。

女人沉默了一会儿,从柜台底下拿出一部手机打了个电话。电话里她说的也是朝鲜语,但语速很快,金成浩没听清全部内容,只隐约听到“平壤来的”“找活儿”“看看”几个词。

挂了电话,女人跟他说:“等一会儿,老板娘过来看看。”

金成浩在门口的塑料椅上坐了二十分钟。这二十分钟里,他观察了一下餐厅的情况——有几个客人正在吃饭,都是中国人,桌上有石锅拌饭、冷面、泡菜饼。一个年轻的女服务员端着盘子从后厨走出来,动作很利索,脸上挂着笑,但那种笑让他想起平壤少年宫里的演出,好看是好看,就是有点绷着。

老板娘来了之后,金成浩才知道这家店比他想象的要复杂。

老板娘姓李,四十七岁,中国朝鲜族,延边人。她说这家玉流馆是她跟朝鲜那边合作开的,名义上是合资,实际上朝方出人和部分食材,她出场地和运营。“你来了也好,”李老板娘说话干脆利落,“后厨缺个打荷的,你干不干?”

“干。”金成浩说。他甚至没问工资。

李老板娘给他安排了一间宿舍,在餐厅楼上,四个人一间,上下铺。金成浩的床位靠窗,窗户正对着一棵银杏树,叶子刚黄,风一吹就往巷子里落。

他放下背包,坐在床沿上,给远在沈阳的哥哥发了条短信:找到活儿了,在成都,玉流馆。

哥哥回了两个字:好好干。

第三章 打荷

金成浩在玉流馆的第一个月,基本上没怎么说话。

后厨的人分为两拨:一拨是从朝鲜派过来的,六个姑娘,最小的十九岁,最大的二十四岁,都穿着统一的深色工装,头发扎得一丝不乱;另一拨是本地招的,三个四川师傅,一个洗碗大姐。两拨人各干各的,除了必要的工作交接,几乎没有多余的交流。

金成浩被分在打荷的位置上,负责给厨师递盘子、备料、收台面。这活儿不需要说太多话,正好适合他——他的中文在成都根本不管用,四川话他一个字都听不懂,普通话他又不敢多说,怕人家听出他的口音。

但他听得懂朝鲜语。每天在后厨里,那些姑娘们偶尔会用朝鲜语交流几句,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说什么秘密。金成浩竖着耳朵听,慢慢拼凑出了一些信息:她们是国家派出来的,三年一期,工资大部分要上交;她们住的地方跟金成浩的宿舍不在同一层,是餐厅后面单独隔出来的几间房;她们每周只休息一天,那天也要集体行动,不能单独外出。

金成浩有一次在后巷倒垃圾的时候,看到一个姑娘蹲在墙根底下打电话。她背对着他,肩膀一耸一耸的,声音压得很低,但金成浩听到了几个词——“妈妈”“想回去”“再忍忍”。他没有走过去,把垃圾袋轻轻放下,转身回了后厨。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盯着上铺的床板发呆。他想起来他妈临终前拉着他的手说:“成浩啊,你得去中国,那儿有活路。”他当时不懂什么叫“活路”,只觉得他妈说得对。现在他躺在这张陌生的床上,听着隔壁床的四川师傅打呼噜,忽然觉得自己离“活路”还远得很。

金成浩在玉流馆干了半个月之后,慢慢摸清了这里的门道。

餐厅的客人以本地人为主,偶尔有韩国和日本的游客。菜单上的价格不便宜,一份石锅拌饭三十八,一份冷面三十二,泡菜饼也要二十六。金成浩有一次趁后厨没人,偷偷翻了翻李老板娘放在抽屉里的账本,看到上面记着每天的流水,周末的时候能过万。

但那些朝鲜姑娘的工资,他后来听洗碗大姐说,一个月也就四五千。其中大部分要上交,她们手里留的不过是零头。金成浩有一次看到那个十九岁的姑娘在巷口的小卖部买方便面,挑了最便宜的那种,促销装的,买五送一,她算了半天才掏钱。

金成浩没有问她为什么。他知道。

第四章 辣椒

金成浩第一次吃火锅是来成都的第三周。

那天李老板娘请客,说后厨最近辛苦了,带大家去吃顿好的。金成浩跟着一群人走进火锅店的时候,还没意识到自己即将面对什么。锅底端上来,红彤彤的,上面飘着一层花椒和干辣椒,热气腾起来,呛得他打了个喷嚏。

四川师傅们笑起来了,说:“小伙子,没吃过火锅?”

金成浩摇了摇头。他在平壤吃过冷面、泡菜、大酱汤,最辣的东西也就是辣白菜。火锅这东西,他只在画报上见过。

李老板娘给他涮了一片毛肚,夹到他碗里。“尝尝。”

金成浩咬了一口。

那一瞬间他觉得自己嘴里在放鞭炮。辣味从舌尖窜到嗓子眼,麻味从嘴唇扩散到整张脸,他张着嘴呼哧呼哧地吸气,眼泪都出来了。但他没有吐出来。他嚼了嚼,咽了下去,然后端起旁边的啤酒灌了一大口。

四川师傅们拍桌子大笑,说:“这个朝鲜娃儿还可以嘛!”

金成浩被辣得说不出话,但他也笑了。这是他来成都之后第一次笑。

后来他慢慢习惯了。不只是火锅,还有串串、冒菜、钵钵鸡、甜水面。他的口味在一点点被改变,就像他的生活一样。他开始听得懂一些四川话了,最常听到的是“要得”和“啥子”,他开始习惯早上吃一碗红油抄手,开始知道那条巷子口卖蛋烘糕的老头每天下午三点出摊。

他给沈阳的哥哥打电话,哥哥问他适不适应。他说:“辣。”哥哥在电话那头笑了,说:“那就好,辣不死人。”

第五章 罗雨

金成浩认识罗雨是在来成都的第二个月。

那天下午,餐厅还没开晚市,金成浩在后巷抽烟。他不怎么抽烟,但偶尔会出来透透气。后巷很窄,堆着几个塑料筐和一台旧冰柜,墙根底下长着青苔,空气里有股潮湿的霉味。

罗雨就是这个时候拐进来的。她骑着一辆电瓶车,车后座绑着一个大保温箱,头上戴着一顶黄色的头盔,身上穿着一件印着外卖平台logo的马甲。她看见金成浩站在巷子里,愣了一下。

“这边能停车不?”她问。

金成浩没完全听懂,但她指了指电瓶车,又指了指巷子里面,他明白了。他点了点头。

罗雨把电瓶车停好,从保温箱里拿出一个牛皮纸袋,看了看手机上的订单信息,朝餐厅后门走去。走到金成浩身边的时候,她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

“你是朝鲜人?”

金成浩愣了一下。他已经在成都两个月了,这是第一次有人一眼认出他是朝鲜人。他点了点头。

“我听你说话的口音,”罗雨说,“跟韩剧里的不太一样。”

她说完就走了,推开后门进了餐厅。金成浩站在巷子里,烟烧到了手指才反应过来。

后来罗雨经常来玉流馆取外卖。她是美团骑手,负责这片区域,玉流馆的韩式拌饭和冷面在平台上销量不错,每天都有七八单。每次来,她都会跟金成浩聊几句,开始是工作上的事——“今天的冷面汤漏了”“那个客人说泡菜太酸”——后来慢慢变成了别的。

罗雨二十四岁,成都本地人,家里住在龙泉驿那边。她大专学的是旅游管理,毕业后在酒店前台干了一年,觉得没意思,出来跑外卖,一跑就是两年。她说话快,走路也快,金成浩有时候跟不上她的节奏,但她会放慢,等他把话说完。

有一天她问他:“你为什么来成都?”

金成浩想了想,说:“买错票了。”

罗雨笑起来了,笑得前仰后合,头盔都歪了。“你逗我呢?”

“真的。”金成浩把那天在机场的事说了一遍。罗雨听完,没笑了。她看着他,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那你运气还挺好的。”

“为什么?”

“你要是去了北京,就遇不到我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轻,像在开玩笑。但金成浩注意到她说完之后耳朵有点红,赶紧转过头去假装看手机。

第六章 一碗冷面

金成浩在玉流馆干了三个月之后,李老板娘给他涨了工资。

从原来的三千五涨到了四千二,虽然还是不高,但金成浩已经很满足了。他把大部分钱存起来,只留几百块零花。他不怎么花钱,除了偶尔跟罗雨出去吃碗面——罗雨总是抢着付钱,说“你攒着寄回家”。

金成浩没有跟罗雨说过他家里的事。他妈走了,他爸还在平壤,身体不好,哥哥在沈阳做贸易,但生意时好时坏。他每个月会给爸爸寄一点钱,通过一个在丹东做边贸的中间人。钱不多,但够买些药和日用品。

罗雨从来不问他家里的事。她只问他今天累不累,后厨的师傅有没有为难他,宿舍的暖气热不热。她的关心很具体,具体到让人觉得踏实。

有一天晚上,罗雨来玉流馆取外卖,正好赶上最后一桌客人刚走。金成浩在后厨收拾,听到前面有动静,出来一看,罗雨坐在靠窗的位置上,面前摆着一碗冷面。

“你请我?”金成浩问。

“我请你。”罗雨说,把筷子递给他。“你尝尝,你们自己店里的,看正不正宗。”

金成浩坐下来,挑起一筷子冷面。面是荞麦面,汤是冰镇的牛肉汤,上面铺着梨片、黄瓜丝和半个鸡蛋。他吃了一口,点了点头。

“像家里的味道?”罗雨问。

金成浩又吃了一口,放下筷子。“像,但也不像。”

“哪儿不像?”

金成浩想了很久。“家里的冷面更酸,”他说,“我妈做的冷面汤里会放很多醋,酸得人眯眼睛。这里的汤甜一些。”

罗雨看着他,没有追问。她只是把他面前那碗冷面往他那边推了推。“那你多吃点,甜的也养人。”

金成浩低头吃面,吃着吃着,鼻子有点酸。他赶紧低下头,把脸埋在碗口的热气里。

罗雨假装没看见,转头去看窗外的街景。

第七章 她的家

罗雨第一次带金成浩回家,是那年的冬天。

成都的冬天不像平壤那么冷,但湿气重,风钻进骨头里,比干冷还难受。金成浩穿着一件罗雨给他买的羽绒服,深蓝色的,是她在网上挑的。“你那个夹克太薄了,”她说,“成都要穿厚点。”

罗雨的家在龙泉驿,一栋老小区的六楼,没电梯。金成浩爬楼梯的时候有点喘,罗雨在前面走得飞快,到了门口等他,笑他体力差。

罗雨的妈妈开的门。她五十出头,胖乎乎的,围着一条碎花围裙,看见金成浩就笑:“哎哟,来了来了,快进来,外面冷。”

金成浩站在门口换鞋的时候,看到鞋柜旁边摆着一双新的棉拖鞋,标签还在上面。罗雨弯腰把标签撕了,推到他脚边。“我妈专门给你买的。”

金成浩穿上那双拖鞋,脚底暖烘烘的。

罗雨的爸爸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电视,看到金成浩进来,点了点头,指了指旁边的位置让他坐。金成浩坐下之后,罗雨的爸爸把茶几上的瓜子盘推到他面前。

“吃瓜子。”他说。

金成浩抓了一把。他不会嗑瓜子,在平壤的时候没怎么吃过这东西。他试着用牙咬,瓜子壳碎了,仁也碎了。罗雨的爸爸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自己拿起一颗瓜子,用手指一捏,壳裂开了,仁完整地掉出来。他把那颗仁放在金成浩手心里,又拿了一颗。

金成浩学着他的样子,用指甲去捏。捏了三四颗,终于成功了。他把那颗瓜子仁递给罗雨的爸爸,老人家接过来,放进嘴里嚼了嚼。

“还行,”他说,“不算太笨。”

那天晚上罗雨的妈妈做了满满一桌子菜,回锅肉、麻婆豆腐、宫保鸡丁、酸菜鱼,全是川菜。金成浩被辣得满头大汗,但又舍不得放下筷子。罗雨的妈妈看他辣成那样还在吃,笑着说:“这个娃儿实在。”

吃完饭,罗雨送金成浩下楼。两个人站在单元门口,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我妈很喜欢你。”罗雨说。

“你爸呢?”

“我爸那个人,他要是讨厌谁,连瓜子都不给。”

金成浩笑了笑。他看着罗雨的脸,冬天的风吹得她脸颊有点红,鼻尖也是红的。他想说点什么,但嘴巴张了张,什么都没说出来。

罗雨踮起脚,在他脸上飞快地亲了一下。

“走了,”她说,“明天还要上班呢。”

她转身跑上楼,脚步声在楼道里咚咚咚地响。金成浩站在原地,摸了摸脸,觉得那个地方烫烫的。

第八章 一张被退回的汇款单

金成浩来成都的第四个月,收到了一个坏消息。

他给爸爸寄的钱被退回来了。丹东的中间人打电话告诉他,最近边境那边查得严,汇款渠道断了。金成浩问什么时候能恢复,中间人说不好说,让他等等。

金成浩嘴上说好,挂了电话之后蹲在后巷的墙根底下,半天没站起来。

他不是心疼钱。他是怕。他爸身体本来就不好,药不能断。他哥在沈阳那边也寄钱,但哥哥的生意最近也不好做。如果两边都断了,他爸怎么办?

那天晚上他没有去吃饭。罗雨来取外卖的时候没看到他,问李老板娘,李老板娘说他在楼上。罗雨上了楼,看到金成浩坐在宿舍的床沿上,手里攥着一张单子。

“怎么了?”她问。

金成浩把汇款被退的事说了。罗雨听完,没有马上说话。她在他旁边坐下来,看了看他手里的那张汇款单——上面是他爸爸的名字,朝文和中文都有。

“差多少?”罗雨问。

“什么?”

“差多少钱?你爸那边每个月的药费,差多少?”

金成浩摇了摇头。“不是钱的事。是寄不回去。”

罗雨沉默了一会儿。“我有个办法,”她说,“我认识一个在延边做代购的姐姐,她那边有渠道能往朝鲜汇钱。我问过她,手续费高一点,但能到。”

金成浩抬起头看着她。罗雨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摆了摆手:“你别这么看我,又不是什么大事。”

“罗雨。”金成浩说。

“嗯?”

“谢谢你。”

罗雨笑了一下。“谢什么,等你有钱了请我吃火锅。”

后来罗雨真的帮金成浩联系上了那个延边的代购姐姐。手续费不低,但钱确实到了。金成浩的爸爸在电话里说收到了,声音听上去比平时精神一些。金成浩挂了电话之后,在后巷站了很久,直到罗雨来取外卖,看到他还在那儿。

“钱到了?”

金成浩点了点头。

罗雨从保温箱里拿出一杯奶茶递给他。“热的,暖手。”

金成浩接过来,杯壁的温度透过纸杯传到掌心。他握紧那杯奶茶,忽然觉得成都的冬天好像没那么冷了。

第九章 玉流馆的姑娘们

金成浩在玉流馆干到第六个月的时候,跟那些朝鲜姑娘们渐渐熟了一些。

最开始跟他说话的是那个十九岁的姑娘,叫金英玉。她负责前厅的服务,偶尔会到后厨来催菜或者拿东西。有一次后厨只有金成浩一个人,金英玉进来拿泡菜,看到他正在削土豆,削得坑坑洼洼的,忍不住笑了。

“你这样削到明天都削不完。”她说,从他手里拿过削皮刀,几下就把一个土豆削得干干净净。

金成浩看着她麻利的动作,有点不好意思。“我在家没怎么做过饭。”

“男人都不做饭,”金英玉说,“我爸也不做。”

她把削好的土豆递给金成浩,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住了。“你是从平壤来的?”

“嗯。”

“哪个区的?”

“万景台区。”

金英玉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推门出去了。

后来金成浩慢慢知道了一些关于她的事。金英玉的家在平壤郊区,父母都是工人,她上面有一个哥哥在部队。她考上的是平壤旅游大学,学的是酒店管理,毕业后被分配到海外餐厅工作。三年一期,这是她的第一年。

她跟金成浩一样,每个月会给家里寄钱。但她寄钱的渠道跟金成浩的不一样——她们是通过餐厅的账目走的,直接扣掉,不经她的手。

有一次金成浩在后巷碰到金英玉,她正蹲在地上打电话。她看到他,飞快地说了几句就挂了。金成浩假装没注意,走到巷子另一头去抽烟。过了一会儿,金英玉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你听到了?”她问。

金成浩摇了摇头。“什么都没听到。”

金英玉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又没笑。“我妈身体不好,”她说,“我想回去看看,但三年之内不能回国。”

金成浩没有接话。他知道这种事他接不了。

金英玉站了一会儿,转身回餐厅了。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回头说了一句:“你比她们说的要好。”

“谁说的?”

“那些姑娘。她们说你干活老实,不偷懒,也不跟老板娘告状。”

金成浩愣了一下。他没想到那些姑娘会注意他。在他眼里,她们一直是另一个世界的人——被派出来的,有纪律的,集体行动的,跟他是两条平行的线。但金英玉这句话让他意识到,平行线之间也有缝隙,也能互相看见。

第十章 火锅店的争吵

罗雨的妈妈知道他们在谈恋爱,是在金成浩来成都的第八个月。

那天罗雨带金成浩回家吃饭,吃到一半,罗雨的妈妈忽然问:“你们两个,在处对象吧?”

罗雨差点把嘴里的饭喷出来。“妈,你说什么呢?”

“我又不瞎,”罗雨的妈妈说,“他看你那眼神,跟你爸当年看我的时候一模一样。”

金成浩的脸红了。罗雨的爸爸在旁边放下筷子,看着金成浩,没说话。客厅里的气氛一下子紧了起来。

“小罗,”罗雨的爸爸终于开口了,他叫金成浩“小罗”,因为金成浩的名字他用四川话念着别扭,就按着朝语的发音叫成了“小罗”,“你是朝鲜人,对吧?”

“嗯。”

“你以后打算怎么办?留在成都,还是回去?”

这个问题金成浩被问过很多次。李老板娘问过,后厨的四川师傅问过,罗雨也问过。但他的回答一直含含糊糊——还没想好,看情况,再说吧。他不敢给承诺,因为他自己都不知道明天会怎样。

但那天晚上,在罗雨家的饭桌上,他第一次认真想了想这个问题。

“我想留在成都。”他说。

罗雨的爸爸看着他,看了很久。“你拿什么留?”他的语气不重,但每个字都很有分量。“你没有这边的户口,没有这边的学历,工作也不算稳定。万一哪天政策变了,你怎么办?”

金成浩答不上来。

罗雨在旁边急了:“爸,你问这些干什么?他又不是现在就要——”

“我没问你。”罗雨的爸爸打断了她,眼睛一直看着金成浩。“小伙子,我不是刁难你。我是当爹的,我得替我闺女想。你能给她什么?你想过没有?”

饭桌上的气氛僵住了。罗雨的妈妈在旁边打圆场:“好了好了,吃饭吃饭,菜都凉了——”

但金成浩放下了筷子。他站起来,对罗雨的爸爸鞠了一躬——这个动作在朝鲜是晚辈对长辈的礼节,他用得自然而然。

“叔叔,我现在什么都没有,”他说,“但我有力气,有手,我肯干。我不会让罗雨吃苦。”

罗雨的爸爸没有接话。他端起碗,夹了一筷子回锅肉,慢慢地嚼着。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坐下吃饭。”

那天晚上回去的路上,罗雨一直没说话。金成浩走在她旁边,两个人在路灯下面慢慢走着。

“我爸说话难听,你别往心里去。”罗雨终于开口了。

“他说得对。”金成浩说。

罗雨停下脚步,转头看着他。“那你想好了吗?真的留在成都?”

金成浩看着她。冬天的风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用手拨开,眼睛亮亮的。

“想好了。”他说。

罗雨盯着他看了几秒钟,然后笑了。她的笑很轻,像是松了一口气。“那你得去办正经的居留手续,”她说,“不能老是黑着。”

金成浩点了点头。“我去问。”

第十一章 居留证

金成浩的居留问题比想象中复杂。

他来中国的时候拿的是旅游签证,本来打算到了北京再想办法转成工作签证。但买错票到了成都,计划全打乱了。他在玉流馆干了大半年,一直是黑工状态——李老板娘给他现金工资,不走账,不留记录。

罗雨帮他打听了一圈,最后找到一个在成都做涉外中介的人。那个人姓周,四川外语学院毕业的,做过几年翻译,后来自己开了个小中介公司,专门帮外国人办各种手续。

周中介看了金成浩的材料,皱了皱眉头。“你这个情况比较麻烦,”他说,“旅游签过期了,又没有正规的工作合同,得先解决签证的问题。”

“要多少钱?”金成浩问。

周中介说了一个数字,金成浩沉默了很久。那个数字差不多是他半年的积蓄。

“能不能分期?”罗雨在旁边问。

周中介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金成浩。“这样吧,”他说,“我先帮你把旅游签续上,然后你把劳动合同签了,我再帮你转工作签。钱可以分两次付。”

金成浩点了点头。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叠钱,数了数,放在桌上。周中介点了点,写了一张收据给他。

出了中介公司的门,罗雨问:“钱够不够?”

“够。”

“你别骗我。”

金成浩看了她一眼。“真的够。我攒了大半年了。”

罗雨没再追问。但她后来偷偷给金成浩的银行卡里转了两千块钱,备注写的是“借你的,以后还”。金成浩收到短信的时候正在后厨切菜,看到那行字,刀停了一下。他没有把钱退回去。他知道退回去罗雨会生气。

手续办了一个多月。金成浩跑了三趟出入境管理局,填了十几张表,拍了证件照,按了指纹,做了体检。最后一次去的时候,窗口的工作人员给了他一张居留许可,贴在护照上,有效期一年。

金成浩拿着护照出来的时候,手有点抖。罗雨在外面等他,看到他出来就迎上去。

“办好了?”

金成浩把护照递给她看。罗雨翻到贴居留许可的那一页,看了半天,然后合上护照,还给金成浩。

“以后你就是有身份的人了,”她说,“别乱跑。”

第十二章 后厨的变故

金成浩来成都的第二年春天,玉流馆出了事。

那天早上金成浩到后厨的时候,发现气氛不对。那几个朝鲜姑娘都不在,后厨只有李老板娘一个人坐在凳子上,脸色很难看。

“怎么了?”金成浩问。

李老板娘抬起头,眼睛红红的。“她们被叫回去了。”

“谁叫的?”

“上面的人。昨天晚上的事,说是要重新审查,所有外派人员暂时回国。”李老板娘的声音很哑,“连行李都没怎么收拾,今天一大早的车。”

金成浩站在后厨门口,好一会儿没动。他想起金英玉蹲在后巷打电话的样子,想起她说“三年之内不能回国”时的表情。她终于回去了,但不是她想要的那种方式。

“那餐厅怎么办?”

李老板娘叹了口气。“先停一段时间吧。你如果想走,我不拦你。”

金成浩没有走。他留下来帮李老板娘收拾后厨,把那些朝鲜姑娘留下的东西归拢到一起——几件工装,几双布鞋,一个姑娘忘了带走的笔记本。金成浩翻开笔记本看了一眼,里面是密密麻麻的朝文,像是在记日记。他没有细看,合上放到一边。

餐厅停了半个月,重新开张的时候,李老板娘从延边招了一批新的服务员。都是朝鲜族姑娘,会说朝语和中文,干活麻利,但没有一个是朝鲜国籍。

金成浩有一次在后巷抽烟,听到新来的姑娘们在聊天,说起之前的那些朝鲜同事,语气里带着一种微妙的东西——同情,但又不完全是。她们说那些姑娘“可怜”,说她们“被管得太严”,说她们“连手机都不能随便用”。

金成浩没有搭话。他知道那些姑娘说的可能是事实,但他也知道金英玉她们不是只有“可怜”两个字能概括的。金英玉会削土豆,会端盘子,会在后巷偷偷给妈妈打电话,会在金成浩被后厨师傅骂的时候悄悄给他递一瓶水。这些都是实实在在的东西,不管她在哪个国家、拿什么护照。

第十三章 串串店的决心

罗雨跟金成浩提开串串店的事,是在那年的夏天。

那天晚上他们坐在府南河边上的石凳上吃冰粉。罗雨一边吃一边说:“我算了算,我们两个攒的钱,加上我妈说能借一点,够盘个小铺子了。”

金成浩放下勺子看着她。“你要开串串店?”

“不是我开,是我们开。”罗雨纠正他。“你会切菜,我会招呼客人。你还会做冷面,那个可以当特色。成都人没怎么吃过正宗的朝鲜冷面。”

金成浩沉默了一会儿。“你爸同意吗?”

“我妈同意了。我爸——”罗雨顿了一下,“我爸说随我。”

金成浩知道“随我”是什么意思。罗雨的爸爸不反对,但也不支持。他在观望,看这个朝鲜来的小伙子到底能不能靠得住。

“我没什么经验。”金成浩说。

“我也没开过店。但我送外卖送了两年,哪家店生意好哪家店生意差,我看得出来。”罗雨掰着手指头数,“玉林那边有个铺子要转,位置不算好,但租金便宜,旁边的串串店生意都不错。我们先从小做起。”

金成浩看着她,忽然笑了。

“你笑什么?”

“没什么,”金成浩说,“就是觉得你什么都想好了。”

“那当然,”罗雨把最后一口冰粉喝完,“我送外卖的时候就在想这些事了。”

金成浩没有马上答应。他说让他想想,想想再给她答复。罗雨说好,不着急。

但那碗冰粉吃完之后,金成浩心里其实已经定了。

第十四章 朝鲜冷面与成都串串

店开在玉林的一个巷子里,不大,十几平米,摆得下五张桌子。招牌是罗雨找人做的,白底红字,写着“成浩串串”,旁边用小字标注“朝鲜冷面·成都味道”。

金成浩站在店门口看着那块招牌,觉得有点恍惚。他想起两年前蹲在成都机场地上哭的样子,想起那个扫地的大姐把他扶起来的样子,想起李老板娘问他“你干不干”的样子。这些画面像是在放电影,一帧一帧地从他眼前过。

开业那天罗雨的妈妈来了,带了一大袋子卤好的肥肠和兔头。罗雨的爸爸也来了,没说什么话,搬了张凳子坐在门口,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

李老板娘也来了,送了一个花篮,上面写着“生意兴隆”。她看了看店里的布置,点了点头。“小是小了点,但干净。”

金成浩给她煮了一碗冷面。李老板娘吃了一口,说:“汤太甜了,不够酸。”

金成浩笑了笑。“下次多放醋。”

开业第一个月生意不太好。巷子偏,知道的人少,有时候一天就卖出去几十串。但金成浩的冷面慢慢有了口碑,有几个在成都的东北人专门找过来吃,说“这个味儿正”。罗雨在美团上挂了外卖,配送范围覆盖了周围的几个小区。

第二个月开始好转。罗雨送外卖的时候认识很多骑手,骑手们互相推荐,说玉林那边有家串串店的冷面好吃。一来二去,客人就多了起来。

金成浩在后厨忙不过来,罗雨又招了一个兼职的阿姨帮忙。店里的菜单也越来越丰富,除了串串和冷面,还加了泡菜饼和石锅拌饭。金成浩的手艺是从玉流馆带出来的,但他在调味上做了调整——冷面汤里多放了醋,泡菜腌得比以前酸,石锅拌饭的酱料减了糖。罗雨尝过之后说:“你这是四川化了。”

金成浩说:“入乡随俗。”

第十五章 平壤来的电话

金成浩的爸爸是在那年秋天走的。

电话是哥哥从沈阳打来的。哥哥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金成浩觉得不真实。“爸昨天晚上走的,睡梦里,没受什么罪。”

金成浩握着手机站在店后面的小院子里。院子里有一棵他从花市买回来的桂花树,刚开花,香味淡淡的。

“我回不去。”金成浩说。

“我知道,”哥哥说,“你不用回来。我会处理。”

金成浩沉默了很久。他想起他妈走的时候他十二岁,站在平壤郊区的公墓里,风把纸花吹得满地滚。他当时也没有哭。现在他二十八岁,站在成都的一个小院子里,桂花香飘过来,他也没有哭。

但他蹲下来了。他蹲在桂花树下面,把手机放在膝盖上,看着地上的一只蚂蚁在搬一粒米。那只蚂蚁搬了很久,从石缝里搬到树根下,路很长,但它一直在走。

罗雨是在后院找到他的。她看到他蹲在地上,什么也没问,在他旁边蹲下来,把手放在他背上。

“我爸走了。”金成浩说。

罗雨的手在他背上停了一下,然后开始轻轻地拍,一下,一下,像在哄一个孩子。

金成浩没有哭。他只是蹲在那里,看着那只蚂蚁搬完了那粒米,消失在了树根的缝隙里。

后来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走回店里继续切菜。罗雨在后面跟着他,没有说话。

那天晚上关店之后,金成浩给哥哥发了一条短信:等我这边稳了,我想回去一趟,给爸上炷香。

哥哥回了一个字:好。

第十六章 罗雨的爸爸

罗雨的爸爸第一次主动来找金成浩,是在那年的冬天。

那天下午金成浩一个人在店里备菜,罗雨出去送外卖了。罗雨的爸爸推门进来,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棉衣,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

“叔叔。”金成浩站起来。

罗雨的爸爸摆了摆手,示意他坐下。他把塑料袋放在桌上,从里面拿出一个保温杯和两个纸杯。

“喝茶。”他说,拧开保温杯,倒了两个半杯。茶汤是深褐色的,热气腾腾的。

金成浩接过来,喝了一口。是普洱。

罗雨的爸爸在他对面坐下来,看了看店里的布置。墙上贴着一张手写的菜单,字是罗雨写的,歪歪扭扭的。角落里的那台小电视正在放一个美食节目,声音很小。

“生意怎么样?”罗雨的爸爸问。

“还可以。比上个月好一些。”

罗雨的爸爸点了点头,喝了口茶。沉默了一会儿,他开口了:“罗雨她妈跟我说了你家里的事。你爸走了,你回不去。”

金成浩握着纸杯,没有接话。

“我年轻的时候在阿坝当兵,”罗雨的爸爸说,“我爸走的时候我在山上,电报是三天后才收到的。等我赶回去,人都已经下葬了。”他顿了顿。“那种滋味,我懂。”

金成浩抬头看着他。罗雨的爸爸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里有一种东西,是金成浩以前没见过的——不是审视,也不是防备,而是一种经过了很多年沉淀下来的理解。

“你爸走得安心吗?”罗雨的爸爸问。

金成浩想了想。“应该安心吧。他走之前,我每个月都给他寄钱。他最后那个月还给我写了信,说身体好多了。”

罗雨的爸爸点了点头。“那就好。”

两个人在店里坐了很久。茶喝完了,罗雨的爸爸站起来,把保温杯收好。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过头来。

“过年到家里来吃饭。”他说。

金成浩愣了一下。“好。”

“别带东西。人来就行。”

罗雨的爸爸推门出去了。金成浩站在店里,手里还攥着那个纸杯,觉得心里有一个一直悬着的东西,慢慢落到了地上。

第十七章 冷面里的醋

第二年夏天,成浩串串在玉林那片算是站住了脚。

罗雨把隔壁的一个小铺面也租了下来,打通之后店面宽敞了不少,能摆八张桌子。金成浩在后厨加了一个冷面档口,专门做外卖——玉流馆出事之后,成都还没找到正宗朝鲜冷面的地方,他的冷面成了一个小招牌。

有一天下午,一个中年女人推门进来。金成浩正在后厨拌泡菜,听到罗雨在外面喊他:“成浩,有人找你。”

他擦了擦手出去,看到那个女人站在柜台前面。她穿着一件浅灰色的连衣裙,头发比两年前短了一些,但还是那张圆脸,还是那双眼睛。

“李老板娘。”金成浩说。

李老板娘看着他,笑了一下。“听说你开店了,过来看看。”

金成浩请她坐下,给她煮了一碗冷面。李老板娘尝了一口,放下筷子。

“酸味够了,”她说,“但还是差一点。”

“差什么?”

李老板娘看着他,过了一会儿才说:“差一点平壤的水。”

金成浩没有说话。他知道李老板娘不是在说水,是在说别的东西。平壤的水他带不来,但他把平壤的冷面味道带来了,又把成都的醋加了进去。这碗面已经不完全是平壤的了,也不完全是成都的。它是金成浩自己的。

李老板娘走了之后,罗雨问:“她是谁?”

“以前玉流馆的老板娘。”

“她说什么了?”

金成浩想了想。“她说面好吃。”

罗雨看了他一眼,没有揭穿他。

第十八章 哥哥来成都

金成浩的哥哥是在第三年的春天来的成都。

他在沈阳做了几年贸易,攒了一些钱,想往南边发展。他打电话跟金成浩说想来成都看看,金成浩说好,你来。

哥哥从双流机场出来的时候,金成浩在出口等他。两兄弟有四年没见了。哥哥瘦了一些,头发也白了几根,但笑起来还是那个样子。

“你黑了。”哥哥说。

“成都太阳大。”金成浩说。

哥哥看了看他身后停着的电瓶车——是罗雨的那辆,金成浩现在也骑。“你骑这个来接我?”

“方便。”

哥哥笑了,坐上后座。金成浩骑着电瓶车带着哥哥穿过成都的街道,从机场路拐上人民南路,一路往北。路过锦里的时候哥哥问那是什么,金成浩说是旅游景点,锦里。路过天府广场的时候哥哥指着那个高大的雕像问是谁,金成浩说是毛主席。哥哥点了点头,说:“平壤也有。”

金成浩把哥哥带到串串店。罗雨在店里等着,看到哥哥进来,笑着迎上去。“哥,路上累了吧?快坐,我给你倒茶。”

哥哥看了罗雨一眼,又看了金成浩一眼,嘴角翘起来了。“行啊你。”

那天晚上三个人在店里吃了顿饭。金成浩煮了冷面,罗雨烤了串串,哥哥喝了两瓶啤酒,话多了起来。他说沈阳那边的生意越来越难做,说平壤那边的情况也一直在变,说他打算在成都待一段时间看看。

“你就在这儿待着吧,”金成浩说,“这边机会多。”

哥哥点了点头,举起酒瓶跟金成浩碰了一下。“那就靠你了。”

那天晚上送哥哥去宾馆之后,金成浩骑着电瓶车往回走。成都的春夜很舒服,风里带着槐花的味道,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想起哥哥刚下飞机时的样子,想起四年前自己在成都机场哭的样子,想起罗雨第一次问他“你是朝鲜人”的样子。

他骑得不快,慢慢地穿过那些熟悉的街道。玉林的小巷,府南河的桥,那家卖蛋烘糕的老头还在原来的位置,摊子前面排着两个人。金成浩停下来买了一个,巧克力味的,咬了一口,甜得眯起了眼睛。

第十九章 户口本

罗雨跟金成浩领证是在第四年的秋天。

手续比想象中复杂。金成浩需要提供朝鲜方面的未婚证明,但他回不去平壤,只能通过哥哥在丹东那边的渠道办。哥哥跑了一个多月,找了好几个人帮忙,最后寄过来一张盖了章的证明。金成浩看着那张纸上自己的名字和出生日期,感觉像是看着另一个人的东西。

罗雨那边的材料简单一些。户口本、身份证、照片,她早就准备好了。但领证那天,她在民政局门口站了很久没进去。

“怎么了?”金成浩问。

罗雨看了他一眼。“我在想,你以后要不要回朝鲜。”

金成浩没有马上回答。他站在民政局门口的台阶上,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成都的秋天很舒服,不冷不热,银杏叶刚开始黄,掉了几片在人行道上。

“不回了,”他说,“除非你跟我一起。”

罗雨看着他,看了好几秒钟。“那我得考虑考虑。”

“考虑什么?”

“考虑要不要去平壤开串串店。”

金成浩笑了。“平壤没有花椒。”

“那算了。”罗雨挽住他的胳膊,拉着他走进了民政局。

领完证出来,罗雨拍了一张结婚证的照片发到家里的群里。罗雨的妈妈秒回了一个“好”字加一串烟花的表情。罗雨的爸爸过了几分钟发了一条语音,金成浩点开,听到老人家说:“晚上回来吃饭,我买了鱼。”

金成浩把手机收起来,看着手里的结婚证。上面有他的照片,穿着罗雨给他挑的白衬衫,笑得有点拘谨。旁边是罗雨的照片,她笑得露出了牙齿。

“你在看什么?”罗雨问。

“看照片,”金成浩说,“我拍得不太好。”

“你本来就不好看。”罗雨说。

金成浩没有反驳。他把结婚证收进贴身的口袋里,那个口袋以前装过他哥写的地址,后来装过汇款单,现在装的是这个。

第二十章 银杏叶落的时候

第五年的深秋,金成浩带着罗雨回了一趟丹东。

他们没有去平壤。金成浩的身份还是朝鲜公民,回去的手续太复杂,而且他也不想让罗雨面对那些他一个人面对过的东西。但丹东是离平壤最近的地方,站在鸭绿江边,能看到对岸新义州的房子和烟囱。

金成浩站在江边,风吹过来,带着水汽和一点凉意。他记得他妈走的时候是冬天,公墓里的风也这么大,纸花滚了一地。

罗雨站在他旁边,没有说话。她知道他在想什么。

过了一会儿,金成浩从口袋里掏出一小瓶酒,是他从成都带来的。他把酒打开,倒了一些在江边的石头上。

“妈,”他用朝鲜语说,声音很低,“我在中国过得挺好的。有饭吃,有活儿干,有人陪着。”

他说完站起来,把剩下的酒也倒进了江里。酒液融入江水,很快就看不见了。

罗雨握住他的手。她的手很暖。

“走吧,”她说,“回家。”

金成浩最后看了一眼对岸。新义州的房子矮矮的,灰扑扑的,跟他记忆里的平壤不太一样。但那些房子后面有山,山后面有他妈的坟,坟前面有他小时候种的一棵松树。那棵松树现在应该长高了不少。

他转过身,跟着罗雨往回走。

第二十一章 一碗面

成浩串串第六年的时候,在成都开了第二家分店。

新店在建设路那边,比玉林的老店大一些,装修也讲究了一些。金成浩让哥哥负责新店,自己守着老店。哥哥在成都待了三年,已经学会了说一口流利的四川话,比金成浩说得地道多了。

有一天晚上,老店快打烊的时候,一个年轻姑娘推门进来。她穿着一件浅色的外套,头发扎得很紧,看上去风尘仆仆。

“还营业吗?”她问。她说话的口音金成浩一下子就听出来了。

“营业。”金成浩说。

姑娘坐下来,看了看菜单,点了一碗冷面。金成浩去后厨煮面的时候,罗雨在前台跟那个姑娘聊天。

“你从哪儿来的?”

“沈阳。”姑娘说。“刚下飞机。”

“来成都旅游?”

“不是。”姑娘顿了一下。“我来找活儿干。听说成都有朝鲜人开的餐馆。”

罗雨看了后厨一眼。金成浩正在切黄瓜丝,刀落在案板上,一下一下的。

金成浩端着冷面出来,放在姑娘面前。姑娘拿起筷子,吃了一口,抬起头来。

“这个面……”

“怎么了?”

“跟我妈做的一个味儿。”

金成浩在她对面坐下来。姑娘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他熟悉的东西——害怕,但又不全是害怕。是那种一个人站在陌生地方、不知道下一步往哪儿走的感觉。

“你叫什么?”金成浩问。

“朴银星。”

“从平壤来的?”

“嗯。”

金成浩沉默了一会儿。他想起来六年前自己蹲在成都机场地上的样子,想起那个扫地的大姐,想起李老板娘问他“你干不干”的样子。

“吃完了面再说,”他说,“我先给你找个住的地方。”

姑娘低下头吃面,吃着吃着,眼泪掉进了碗里。金成浩没有看她,起身去了后厨。罗雨跟进来,小声问:“怎么回事?”

“跟当年的我一样。”金成浩说。

罗雨看了他一眼,没有多问。她转身出去,给那个姑娘倒了一杯热水。

第二十二章 成都的早晨

又是一个春天。

金成浩早上六点起床,骑着电瓶车去菜市场买菜。成都的早晨很安静,只有环卫工的扫帚声和早餐摊的蒸汽。他买了新鲜的牛肉、黄瓜、梨和一大袋干辣椒,绑在电瓶车后座上往回骑。

路过府南河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河面上有一层薄薄的雾,太阳还没完全升起来,天边是淡淡的粉色。有几个老人在河边打太极,动作很慢,像是在水里划动。

金成浩看了一会儿,掏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他打开微信,发给罗雨。罗雨回了一个打哈欠的表情,又发了一行字:快回来,银星说她想学做冷面。

金成浩把手机收起来,骑着车往店里走。路过那家卖蛋烘糕的摊子,老头已经出摊了,正在往面糊里加料。金成浩停下来买了一个,老头认得他,多给他加了一勺肉松。

“今天这么早?”老头问。

“店里来人了。”

“又招人了?”

“嗯,一个姑娘。从平壤来的。”

老头点了点头,没有多问。他把蛋烘糕用纸袋包好递给金成浩,挥了挥手。

金成浩骑着车继续走。街上的行人渐渐多了起来,有背着书包的学生,有提着菜篮的大妈,有骑着共享单车的年轻人。阳光从楼缝里漏下来,打在柏油路面上,亮堂堂的。

他想起六年前蹲在机场地上的那一刻。那时候他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不知道自己的人生会变成什么样。

现在他知道了。他在成都。他有一家店,一个妻子,一个哥哥在身边。他做的冷面里加了成都的醋,他的生活里加了成都的太阳。

电瓶车拐进那条熟悉的巷子,他看到了店门口的那块招牌——“成浩串串”,白底红字。罗雨站在门口,朝他挥手。朴银星站在她旁边,手里拿着一把削皮刀,正在削土豆。

金成浩停好车,提着菜走过去。罗雨接过他手里的袋子,往店里走。朴银星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

“削得不好,”她说,举起手里的土豆。

金成浩看了看那个削得坑坑洼洼的土豆,笑了。

“慢慢来,”他说,“我刚来的时候也不会。”

他走进后厨,系上围裙,开始准备今天的冷面汤。窗外的银杏树发了新叶,嫩绿嫩绿的,在晨光里轻轻摇着。

声明:本故事为原创虚构创作,文中人物、情节、地名均为创作设定,请勿与现实人、事对号入座;如有雷同,纯属巧合。内容仅作故事叙述呈现,请理性阅读、理性讨论,

作品声明:个人观点、仅供参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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