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6岁老人参加3次老年自驾游,男女越界拼房太扎心,奉劝别去受罪

旅游攻略 1 0

一、空房子会吃人

我叫周敏,今年六十六岁,退休小学语文教师,教了三十六年书。老伴陈建国走了五年了,心梗,夜里说胸口闷,没等救护车到人就没了。那以后的每一个清晨,我醒来第一件事就是盯着天花板听——听家里有没有第二个人的声音。没有。什么都没有。只有冰箱压缩机嗡嗡地响,像一口深井里往上冒的寒气。

我住在成都青羊区一套老房子里,两室一厅,八十九平米。客厅墙上挂着我和老陈1987年拍的黑白结婚照,那时候我二十四岁,穿的确良衬衫,扎马尾,笑起来眼睛弯弯的。老陈那时候在机械厂当技术员,清瘦,戴眼镜,照相的时候手不知道往哪儿放,被摄影师吆喝了一句“搂着媳妇儿嘛”,脸就红到了耳朵根。

五十年一晃就过去了。

女儿周小蓉在深圳,做跨境电商,一年回来一趟,待三天。走的时候总说:“妈,你出去走走嘛,别老闷在家里。”电话里也说,视频里也说。我每次都答应,好好好,妈改天就出去。挂完电话,一个人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声音放得很大,放的什么内容一句也听不进去。

独居老人的日子是什么样的?说出来别人未必信。早上五点半准时醒,比闹钟还准。煮一个鸡蛋,热一杯牛奶,站在厨房里吃完,连碗都懒得往餐桌上端。然后擦桌子,擦完客厅擦卧室,擦完卧室擦阳台,擦到后来抹布都干了,还拿在手里攥着。中午不想做饭,泡一碗方便面,吃完继续发呆。下午去人民公园走两圈,看别人下棋、唱歌、带孙子。那些老头老太太三五成群,说笑的声音很大,我走过去,谁也不认识我。

有一回我在公园长椅上坐到天黑,起身的时候腿麻了,差点摔在地上。旁边一个带孙子的老太太扶了我一把,问她女儿:“这婆婆是不是迷路了?”我赶紧说没有没有,我家就在前面。其实我家还要走二十分钟,腿麻得每走一步都像踩在针尖上。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坐在漆黑的客厅里,没开灯。手机响了,是周小蓉打来的。她问我在干嘛,我说刚散步回来。她说:“妈,你声音不对,是不是感冒了?”我说没有,就是有点累。她说:“你要不报个老年团出去耍嘛,我看人家好多老人都出去旅游,高兴得很。”

我心里动了一下。

二、第一个坑

前年三月,老同事张玉芬拉我进了个“夕阳红自驾群”。群主叫赵大强,六十七岁,头像是一张他在布达拉宫广场举着双臂的照片,背景蓝天白云,他穿红色冲锋衣,肚子挺得老高,一看就是常年喝酒的。他在群里发语音,声音洪亮,中气十足:“各位哥哥姐姐!我赵大强跑了十二趟川藏线,西藏新疆青海甘肃,哪里的路我都熟!跟我的团,吃得好住得好,绝对不让大家受委屈!”

群里五十多个人,天天有人发风景照、发定位、发小视频。我看了一个星期,动心了。贵州百里杜鹃,七天六晚,AA制,每人先交一千二,多退少补。报名的人有二十三个,我在名单里看到了张玉芬的名字,这才放心交了钱。

出发那天是三月十八号,成雅高速入口集合。早上六点半,天刚蒙蒙亮,我拖着一个小行李箱站在路边,看着一辆辆车开过来。赵大强开一辆白色哈弗H9,车顶上绑着行李架,车身上贴满了“夕阳红自驾”的车贴,花花绿绿的,老远就能看见。

“周老师!这儿!”赵大强摇下车窗朝我喊。他比照片上看着还壮实,方脸,寸头,脖子晒得跟酱肉一个颜色,嘴里叼着根没点的烟。副驾坐着他老婆,一个瘦小的女人,姓杨,大家都叫她杨姐,不怎么说话,缩在座位上嗑瓜子,瓜子皮直接往窗外扔。

我被分到三号车,车主姓吴,六十四岁,退休会计,开一辆旧途观,车后座堆满了零食箱子、保温壶、折叠椅。副驾坐着一个穿大红冲锋衣的女人,脖子上系条花丝巾,戴墨镜,说话带着重庆口音,爱笑,自我介绍叫刘素芬,六十一岁。“周姐,你坐后面哈,后面宽敞,我把零食给你递过去,路上随便吃!”她回头冲我笑,牙齿很白,口红是正红色。

第一天开了五个多小时,中午在服务区吃饭。赵大强拿着喇叭站在车旁边喊:“各位!今晚住百里杜鹃景区民宿,房间有点紧张啊!标间不够,有几间大床房,夫妻优先,剩下的自由组合!大家互相体谅一下!”

我当时没反应过来什么叫“自由组合”。埋头扒饭,旁边坐的是老陈,六十九岁,瘦高个,戴金丝眼镜,退休前在文化馆工作,一路上跟我聊过几句《红楼梦》。他给我递了张纸巾,说:“周老师,你嘴角有辣椒油。”

我接过来擦了擦。赵大强端着搪瓷缸子走过来,蹲在我旁边,压低声音说:“周老师,跟你商量个事。你跟老陈拼一间大床房吧,他也是一个人,将就一晚,明天就有标间了。”

我筷子停在半空。辣椒油顺着嘴角往下滴。

“不太方便吧……”我的声音小得自己都听不见。

赵大强哈哈笑起来,拍我肩膀:“周老师!都这把年纪了还害什么羞嘛!又不是小年轻,出门在外将就将就!老陈人不错,文化人,跟你聊得来!”

刘素芬在旁边帮腔:“就是就是,出来玩都不讲究这些。你一个人占一间多浪费钱嘛,省下来大家吃顿好的!”她说话的时候眼睛瞟着老吴,老吴嘿嘿笑,露出两颗金牙。

我低头看着碗里的饭,米粒一颗一颗数得清楚。六十六岁了,一个退休教师,站在讲台上教了三十六年书,教学生知书达理、教学生自尊自爱,现在被一个开哈弗H9的老头子当众安排跟陌生男人睡一张床。周围十几个老人看着,有的笑,有的低头吃饭假装没听见,有的交头接耳。

“我自己找地方住。”我放下碗,起身走了。

那天晚上我在村里找了家客栈,一百八一晚,比群里订的民宿贵了六十块。房间在二楼,推开窗就是一片油菜花田,但被子里潮得能拧出水,床单上有一块指甲盖大的霉斑。我穿着外套躺了一夜,没脱衣服,没关灯。窗外偶尔有狗叫,远处传来民宿那边的笑声和划拳声。手机在床头柜上亮了好几次,张玉芬给我发了条语音,我没点开。

第二天早上归队,刘素芬不跟我说话了。老吴也不怎么搭理我,我上车的时候他头都没回,后视镜里只看见半张脸绷着。老陈倒还客气,递给我一袋洗好的樱桃,说:“昨晚没睡好吧,眼圈都黑了。吃几个樱桃,甜。”

我接过樱桃,塑料袋上凝着水珠,凉丝丝的。车里放着《天路》,高音飙上去又落下来,跟我的心一样,七上八下。

后面几天我成了车队里的“异类”。吃饭的时候别人一桌一桌坐得热热闹闹,我一个人坐一张桌子,菜上来了自己夹自己吃。刘素芬跟老吴白天一起逛景点,晚上住一间房,但每天晚上八点准时给家里打电话,声音又甜又脆:“老杨啊,我跟刘姐住呢,你放心嘛!今天看了杜鹃花,可漂亮了,我拍了好多照片!”

我坐在隔壁房间里,听着她对着电话喊“刘姐”,手里攥着电视遥控器,心里翻来覆去一个念头——我到底来干什么来了?

第五天在织金洞,我走得慢,落在后面。老陈不知什么时候走到我旁边,递过来一瓶水。“周老师,”他推了推眼镜,“我老伴也走了,去年冬天,脑溢血。”

我愣了一下。

“我看你一个人,一个人难受。”他声音很轻,轻得像自言自语。“我第一年的时候,天天去公园坐,坐到天黑。后来觉得这样不行,就出来走走。出来走走也好,就是……”他没说下去。

“就是什么?”

“就是没想到,出来走走还得拼房。”

他说完自己先笑了,笑得有点苦。金丝眼镜后面的眼睛眯成一条缝,眼角皱纹很深。我看着他,突然觉得心里没那么堵了。至少还有一个人跟我一样,至少还有一个人觉得这事儿不对。

回成都那天,赵大强在服务区总结发言,说这次大家玩得开心,下次组织去西藏,每人先交三千。“周老师,下次给你单独安排啊!”他冲我挤眼睛。

我笑了笑,没说话。回家之后我退了群,删了赵大强的微信。张玉芬打电话来问我怎么退了,我说我不太合群。她叹了口气:“周姐,你这个人就是太认真了。”

认真?我看着客厅墙上老陈的结婚照,心里说:老陈,你说我认真吗?

照片里的老陈笑而不语。

三、第二个坑

第一次自驾游的事我没跟周小蓉细说,只在电话里提了一句“不怎么好玩”。她在那头急了:“妈,你是不是太挑剔了?人家那么多老人都玩得开心,怎么你就不行?”我说:“可能是我自己的问题吧。”她沉默了一会儿,说:“那你要不再试试?我给你报个正规的。”

去年七月,周小蓉给我报了个“新疆环线自驾团”,十五天,八千六,说是某正规旅行社的团,领队是专业导游,持证上岗。我心想正规旅行社总该不一样,就答应了。

团里三十个人,领队叫马俊,四十出头,皮肤黝黑,戴一顶棒球帽,说话干脆利落。集合那天在乌鲁木齐酒店大堂,他拿着名单挨个确认,还建了微信群,群公告写得清清楚楚:“本次行程住宿一律按性别分配,夫妻需出示结婚证,单人报名者随机分配同性别房间。”

我心里踏实了。前五天确实规矩,我跟一个退休女医生住一间,两人聊得投缘,从养生聊到子女,从子女聊到老伴。她说她老伴也走了,胃癌,走之前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我现在想通了,”她说,“人老了就得对自己好点,该吃吃该喝喝,别总想着省钱。”

我说是是是,心里却在想,我对自己好吗?好像也没有。

第六天到了那拉提草原,住哈萨克毡房。下午四点,马俊在大巴车上说:“今晚体验哈萨克毡房,八个人一间,男女混住,大家感受一下草原风情!”他说得轻松,好像在宣布一个福利。

车里安静了两秒,然后有人笑了,有人开始议论。一个烫着卷发、穿皮夹克的老头大声说:“混住好嘛!热闹!”他旁边几个人哄笑。我认出那老头,姓温,五十五,团里最年轻的,大家都叫他“小温州”,在温州开过皮鞋厂,有钱,爱显摆,手上戴两个大金戒指。

毡房里是通铺,左边睡男的,右边睡女的,中间拉一道布帘,薄得透光。我挨着帘子睡,旁边是个姓孙的老头,六十八,退休工程师,躺下不到五分钟就开始打呼噜,呼噜声像风箱,一下一下砸在我耳朵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草原的夜安静得吓人,呼噜声显得格外大。

半夜两点多,我起来上厕所。毡房外面是一片开阔的草地,远处有几点灯火,是牧民家的。我回来的时候摸黑走错了方向,掀开布帘一脚踏进去,手按在了一个男人的脚上。

那人“哎哟”一声坐起来,借着外面的月光,我看清是那张皮夹克的脸——小温州。他愣了一秒,然后咧开嘴笑了:“周姐,你走错啦,这边是男宾部。”

我往后退了两步,脚后跟绊在门槛上,差点摔倒。小温州伸手要扶我,我猛地一甩手,转身找到女宾那边,钻进去,把被子拉过头顶。心跳得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脸烧得能点着火。

第二天吃早饭的时候,小温州跟几个男的挤眉弄眼,有一个穿花裙子的女人还特意凑过来问我:“周姐昨晚睡得可好?”她嘴角带着笑,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我端着碗的手直抖,小米粥洒在了桌上。

后面的行程我尽量躲着小温州。可他像块嚼过的口香糖,甩都甩不掉。在禾木村,他凑过来跟我拍照,说要发朋友圈。在赛里木湖,他拿着两串烤羊肉串递给我,说周姐你尝尝,新疆的羊不一样。我都拒绝了。拒绝的时候脸上笑着,心里发毛。

回程前一天晚上住奎屯,小温州加了我微信。我犹豫了一下,通过了。半夜十二点,手机震了一下,我拿起来看,屏幕上一条消息:“周姐一个人寂寞吧?我老婆在温州带孙子,一年见不了几面。”

我盯着那行字,盯了整整三分钟。然后把手机扣在床上,起身去卫生间洗了把脸。镜子里是一个六十五岁的女人,头发花白,眼角下垂,嘴角两道深纹,眼袋浮肿。我看了自己很久,然后回到床上,删了小温州的微信。

第二天坐大巴去机场的路上,小温州坐在我后面两排。我听见他跟他旁边的男人说:“那个周老师,装得很,假清高。”声音不大,但车里安静,前面几排都能听见。我旁边的女医生拍了拍我的手背,没说话。我盯着窗外飞驰而过的戈壁滩,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棉花。

回成都之后我大病一场。发烧三十九度,一个人躺在家里,浑身疼得像被车碾过。想喝水,暖瓶是空的。想煮粥,米缸见底了。最后是隔壁邻居王大姐发现我两天没出门,敲门进来,给我端了碗稀饭。

周小蓉打电话来,我强撑着说没事,就是有点感冒。她说:“妈,你怎么每次出去玩回来都生病?是不是水土不服?”我说可能是吧。她说:“那你以后别出去了,就在家待着,我过年回来陪你。”

我挂了电话,躺在被窝里盯着天花板。老陈的照片在客厅墙上挂着,我卧室的门开着,从那个角度看过去,刚好能看见他半张脸。我对着那半张脸说:老陈,我是不是真的不适合出门?

四、第三次,我以为是最后一次

今年开春,老同学李秀兰拉我进了个“川渝自驾联盟”。我本来不想去,前两次的经历让我心有余悸。但李秀兰是我初中同学,认识快六十年了,她说这个群不一样,群主是退休警察,管理严格,住宿一律按性别分,夫妻必须带结婚证。

“周敏,你来嘛,我们这么多年没一起出去耍过了。趁现在还走得动,再不走以后就走不动了。”她在电话里说得恳切。

我犹豫了半个月,最后还是报了名。去新疆,十五天,六千八。出发前,群主郑建国开了三次视频会。郑建国六十五岁,退休前在公安系统工作,方脸,眉毛浓,说话声音沉,有一种不怒自威的气场。他在视频里逐条讲解注意事项:“第一,安全第一,车队前后照应;第二,住宿按性别分配,任何人不得私自调换;第三,费用AA,每天公示账目;第四,有困难找领队,不许私下解决。”

我觉得这回应该靠谱了。

四月八号在重庆集合,六辆车,十八个人。郑建国开一辆黑色汉兰达,车头插着一面小红旗,车身上贴了编号。我被分到三号车,同车有李秀兰,还有一对老夫妻,姓赵,老赵六十八,他老婆六十六,两人都是退休公务员,说话客客气气,一路上聊各地的风土人情,气氛融洽。

前三天确实规矩。第一天住广元,第二天住兰州,第三天住嘉峪关,全是标准间,按性别分,清清楚楚。李秀兰跟我住一间,晚上两人靠在床头聊天,聊年轻时候的事,聊各自的儿女,聊老伴走了以后的日子怎么过。她说她老伴走了八年了,头三年天天哭,后来哭不动了,就出来走走。“走走也好,在家待着更难受。”

第四天到了巴音布鲁克。下午五点多,郑建国突然召集大家开会。我们围坐在民宿院子里,他站在台阶上,表情严肃:“各位,有个情况跟大家说一下。景区民宿临时涨价,标间不够了。现在有两间三人间,需要三个人拼房。都是女的拼女的,男的拼男的,大家克服一下,就一晚上。”

我们九个女的,正好分三间。我、李秀兰、还有一个叫周桂芳的,六十三,退休护士,住一间。三人间,一张大床两张小床,我睡靠窗的小床。

半夜,周桂芳突然坐起来哭。哭声不大,闷在被子里,但夜深人静,听得清清楚楚。李秀兰开了床头灯,轻声问她怎么了。周桂芳抹着眼泪说,她老伴去世三年了,她每天晚上都要抱着老伴的枕头才能睡着,今天没带枕头,怎么都睡不着。

李秀兰劝她,劝着劝着两人都哭了。我躺在小床上,听着她们哭,心里堵得像塞了块石头。我想起老陈走后的第一个月,我每天晚上都把脸埋在他的枕头上,闻上面残留的味道,闻着闻着就睡着了。后来味道散了,我就抱着他的旧棉袄睡。再后来棉袄也不管用了,我就整夜整夜地睁着眼。

那一夜我几乎没睡。天快亮的时候,周桂芳的哭声终于停了,传来轻微的鼾声。

第二天我眼睛肿着上了车。中午在服务区吃饭,周桂芳端着餐盘坐到我旁边。她眼睛也肿,眼眶发青,筷子在碗里扒拉了半天,低声说:“周老师,我跟你说个事。”

她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昨晚郑领队来找过我。”

我筷子停在半空。

“他说今天住宿还是不够,想让我跟男队的张哥拼一间。说张哥人老实,老伴也走了好几年了,也是一个人。”

“你答应了?”我的声音有点发紧。

她抹了把脸:“我没答应。但郑领队说,不答应的话就得自己去找地方住,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我一个人上哪儿找去……”

我把筷子往桌上一拍,起身就走。李秀兰在后面喊我,我没回头。我直接去找郑建国,他正靠在车边抽烟,看见我走过来,似乎早有准备,把烟头在地上摁灭了。

“郑领队,我听说你让周桂芳跟男同志拼房?”

他叹了口气,脸上堆起一种无奈又诚恳的表情:“周老师,我也难。报名的时候说得好好的,到了地方人家临时变卦,我有什么办法?总不能让大家睡车里吧?”

“那就让女同志跟男同志拼房?”

“都是老年人,互相照顾嘛。再说了,张哥确实老实,退休教师,跟你是同行。”

我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好几秒。这个退休警察,说话的时候目光平静,表情坦荡,好像他说的一切都理所当然,好像我才是那个不懂事的人。但我在他的眼神深处看到了一样东西——那种东西我在赵大强眼里见过,在小马眼里见过,在小温州眼里也见过。那是一种掂量,一种试探,一种“你一个老太婆能怎么样”的笃定。

“郑领队,你实话告诉我,你组织这个团,到底是为了什么?”

他脸上的笑僵了一瞬。烟灰掉在鞋面上,他没弹。

“周老师,你这话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你退休前是警察,你应该比谁都清楚,让一个六十多岁的女同志跟陌生男同志拼房意味着什么。”

他没说话。沉默了几秒,把烟盒揣进口袋,拍了拍裤腿上的灰,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丢下一句:“今晚住巴音布鲁克镇上,你不想拼就不拼,自己找地方住。”

那天下午我没跟车队走。我在镇上找了家小旅馆,一百二一晚,房间很小,一张单人床,一个床头柜,一台老式电视机。窗户对着后巷,能听见狗叫和摩托车经过的声音。

傍晚我坐在床上,手机响个不停。群里在发晚餐照片,大盘鸡、烤羊肉串、啤酒、西瓜。郑建国@所有人:明天去吐鲁番,大家早点休息。下面一排人回复“收到”“辛苦领队”。

我往下翻,翻到一张照片。周桂芳坐在张哥旁边,两人中间隔着一个空位,但张哥的右手搭在周桂芳的椅背上。周桂芳低着头,看不清表情。她面前的碗是空的。

我把手机扣在床上,走到窗边。后巷里一个维吾尔族老太太正在收晾在外面的地毯,动作很慢,夕阳照在她身上,把她花白的头发镀成金色。她收完地毯,抬头看见了我,冲我笑了笑,用维吾尔语说了句什么,我听不懂,但她的笑容很温暖。

我关上窗,拉上窗帘,躺到床上。枕头有一股廉价洗衣粉的味道,呛得鼻子发酸。我想起老陈活着的时候,每次出门都是他操心住宿,我从来不管。他总说:“你跟着我就行了。”一九八九年我们去北京,他排了两个小时队买卧铺票;一九九七年去海南,他提前一个月订酒店;二零零八年去云南,他跟导游为了房间的事吵了一架,因为导游想把我们安排到没有窗户的地下室。

那时候我觉得他太较真。现在才知道,他的较真里全是对我的保护。

第二天一早我退了房,打了个车去客运站,买了张去乌鲁木齐的票。从乌鲁木齐飞成都,再从成都转高铁回重庆。周小蓉在电话里急了:“妈你怎么一个人跑了?多危险啊!你等我给你订票啊!”

我说:“没事,你妈还没老到走不动。”

其实我坐在大巴上哭了一路。旁边坐着一个维吾尔族大姐,五十多岁,戴着花头巾,看我抹眼泪,递给我一张纸巾,用生硬的汉语说:“阿姨,不要哭,前面就是天山,好看得很。”

我透过车窗往外看,天山确实好看,雪顶在太阳底下发光,山脉绵延起伏,像一条沉睡的巨龙。可我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回家。

五、机场的黄昏

现在我在吐鲁番机场。其实我可以直接去乌鲁木齐坐飞机,但我想在吐鲁番停一下。二十年前我和老陈来过这里,看交河故城,吃葡萄,他给我拍了一张照片,我穿红色连衣裙,站在葡萄架下面笑。那张照片现在还夹在相册里,老陈走了以后我翻出来看过一次,照片上的我比现在年轻二十岁,眼角没有这么多皱纹。

我在候机厅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把行李箱放在脚边。旁边一个年轻姑娘在打电话,声音很大:“我跟你说那个团太坑了!说是纯玩团,结果天天购物!导游还甩脸色!”她挂了电话,气鼓鼓地刷手机。

我打开微信,那个群还在响。郑建国发了新通知:今晚住吐鲁番,标间够,大家放心。下面一排点赞的。周桂芳也点了。我盯着她的名字看了很久,然后退出群聊,删了郑建国的微信,删了川渝自驾联盟,删了李秀兰之外的所有群友。

李秀兰给我发了条私信:“周敏,你到家了跟我说一声。我还在跟车队走,手机信号不好,别担心我。”

我没回。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我能说什么?让她也走?她不会走的。她跟周桂芳一样,跟团里那些阿姨一样,她们觉得这些事“正常”。她们觉得出来玩就要“随和”,就要“合群”,就要“体谅领队”。她们的老伴要么走了,要么在家里待着,她们一个人出来,想看看风景,想有人说说话,想省点钱。她们不是不知道那些“拼房”背后是什么,她们只是觉得,到了这个年纪,忍一忍就过去了。

可我不想忍了。

六十六岁,我教了三十六年书,教学生要自尊自爱,教学生要明辨是非,教学生要勇敢说“不”。现在轮到我自己了,我凭什么要忍?

女儿发来消息:“妈,票订好了,晚上九点四十,成都天府机场。我到时候去接你。”

我打了三个字:“好,谢谢。”

她又发来一条:“妈,你没事吧?”

我想了想,打了很长一段话,又删了。最后只发了三个字:“没事了。”

真的没事了吗?我不知道。我只知道,这三次自驾游让我看清了一些东西。那些打着“夕阳红”旗号的车队,那些嘴上说着“互相照顾”的领队,那些白天在群里发风景照、晚上在房间里跟别人老伴拼房的老头老太太——他们到底是在旅游,还是在找别的什么?

也许有人真的只是想省点钱。也许有人是孤单太久,想找个人说说话。也许有人跟我一样,只是不想一个人待在家里,想出来看看外面的世界。也许那些“搭子”之间,真的只是搭个伴,互相照应,没有别的。

可这个世界,好像并不欢迎一个六十六岁的寡妇独自出门。

飞机起飞了。我靠着舷窗往下看,吐鲁番的戈壁滩在夕阳里红得像一块烧透的炭。远处有火焰山的轮廓,山体沟壑纵横,像老人脸上的皱纹。我想起二十年前老陈站在这里对我说:“你看这山,多老啊,咱们以后也这么老。”

他没等到跟我一起变老。

飞机穿过云层,天一下子暗下来。前排有人在看手机视频,声音外放,是一个老年旅游团的广告:“让您的晚年生活更精彩!快来加入我们吧!单人报名无需补房差!”

我闭上眼,把外套裹紧了些。空姐过来问我需不需要毯子,我说不用,谢谢。她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我旁边空着的座位,说:“阿姨您一个人啊?”

“嗯,一个人。”

“您去哪儿?”

“回家。”

她笑了笑,走了。我睁开眼,看着舷窗上映出的自己的脸。六十六岁的周敏,头发花白,眼角皱纹像戈壁滩的沟壑,嘴唇干裂,眼神疲惫。但我还活着。我还能一个人坐飞机,一个人买票,一个人回家。

六、后半夜的电话

到成都天府机场是晚上九点四十。我打开手机,周小蓉发了六条消息,最后一条是:“妈你到了吗?我在出口等你。”

我拖着行李箱往外走,远远看见她站在人群里,穿一件米色风衣,头发扎着,比上次见面瘦了。她看见我,挥了挥手,快步走过来,一把抱住我。

“妈,你瘦了。”她的声音有点抖。

“没有,是衣服宽松。”

她松开我,上下打量,眼圈红了:“妈,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

“我不该让你一个人出去。我以为……我以为你跟别的老人一样,喜欢热闹,喜欢跟团。我不知道……”她说不下去了。

我拍了拍她的背:“走吧,回家。”

车上她一直在说话,说深圳的事,说她老公的事,说她儿子明年要上小学的事。我靠在副驾上听着,偶尔应一声。窗外成都的夜景往后流,路灯一盏一盏,像一串珠子散了。

到家已经快十二点了。周小蓉给我倒了杯热水,又去厨房看了看冰箱,发现里面只有几盒过期的牛奶和半棵烂白菜。她叹了口气,没说什么,下楼去便利店买了面包和酸奶。

我坐在沙发上,客厅里还是那个样子,老陈的照片挂在墙上,电视柜上落了一层薄灰。周小蓉把面包递给我,坐在旁边,犹豫了一下,问:“妈,你跟我说实话,这三次出去,到底遇到什么事了?”

我看着手里的面包,包装袋上印着生产日期,2026年3月。我撕开袋子咬了一口,面包很干,噎得我咽了两下才咽下去。

“小蓉,”我说,“你妈老了,但还没老糊涂。那些团里的事,我不想细说,说了你也不一定懂。我就告诉你一句话——以后你要是想让我出去耍,你给我报个正规的旅行团,跟旅行社签合同那种。要不你就别管我,我自己一个人出去,去哪个城市住哪个酒店我自己定。我再也不跟那些自驾团了。”

周小蓉愣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好,妈,我记住了。”

她起身去给我铺床,铺到一半突然回过头来:“妈,你是不是……是不是碰到那种事了?”

我知道她说的“那种事”是什么。我没回答,只是摆了摆手:“去睡吧,明天你还要回深圳。”

她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把被子铺好,转身回房间了。

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隔壁房间传来周小蓉打电话的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说什么。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是新的,有一股棉花和阳光的味道。

我想起老陈。想起他走的那天晚上,他握着我的手说:“你以后要好好的。”那是他最后一句话。后来救护车来了,医生做了心肺复苏,说已经不行了。我一直握着他的手,从热握到凉。

我没哭。从殡仪馆到墓地,从清明到冬至,我都没哭。但今天,躺在女儿给我铺的床上,我哭了。眼泪无声无息地流,打湿了半边枕头。

七、一个星期后

周小蓉在成都待了三天,回深圳了。走之前她给我办了张健身卡,说妈你去游泳吧,游泳不伤膝盖。还给我手机装了个买菜软件,说想吃什么就点,别老吃方便面。

她走的那天下午,我一个人去了人民公园。四月的人民公园,海棠花开得正盛,粉白粉白的一片,树下全是拍照的人。我找了个长椅坐下,旁边是一个七十多岁的老太太,在喂鸽子。她撒一把玉米粒,鸽子扑棱棱飞过来,又扑棱棱飞走。

“你也一个人?”她问我。

“嗯。”

“我也是。我老伴走了十年了。”

我没说话。她又撒了一把玉米粒,说:“刚开始难受,后来习惯了。现在我就每天来喂鸽子,喂完去菜市场买菜,买完回家做饭。一个人也要吃饭嘛。”

我看着她喂鸽子,看了很久。海棠花瓣落在她肩上,她也不掸掉。阳光透过花枝洒下来,碎成一地光斑。

手机震了一下。是李秀兰发来的消息,她已经从新疆回来了,问我在不在家,说要来看我。我回了句“在家”,把手机放回口袋。

二十分钟后她到了,提着一袋水果。我下楼接她,她看见我就笑:“周敏,你还是老样子,瘦是瘦了点,但精神还行。”

我们上楼,坐在客厅里。她讲了后面几天的行程,说郑建国后来没再提拼房的事,周桂芳跟另一个女的住了三人间,张哥跟另一个男的拼了一间。说的时候她语气平淡,好像在讲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秀兰,”我打断她,“你觉得那些事正常吗?”

她愣了一下。

“就是拼房那些事。你觉得正常吗?”

她低头剥橘子,剥了半天没剥开。后来她把橘子放在茶几上,抽了张纸巾擦手,说:“周敏,你这个人,一辈子都太认真了。有些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过去了。你以为我不知道?我老伴走了八年,我一个人过了八年。我出来玩,就想有人跟我说说话,有人陪我看看风景。那些团里的事,我管不了,也不想管。我就管我自己,住得好吃得好玩得好,就够了。”

“可她们骗家里人啊。”

“谁骗谁啊?你以为那些在家里的老头就不知道?他们心里清楚得很。只不过都不说罢了。到了这个年纪,有些事心照不宣。”

我看着李秀兰。她六十七岁,退休前在银行工作,一辈子精明能干。她丈夫是肺癌走的,走之前在医院躺了半年,她伺候了半年,端屎端尿,没睡过一个整觉。她应该比我更明白什么叫“心照不宣”。

“那周桂芳呢?她哭了一晚上,第二天张哥的手就搭在她椅背上了。”

李秀兰没说话。她拿起那个没剥开的橘子,用力掰开,橘子皮裂开,果汁溅出来,滴在她的裤子上。她低头擦,擦着擦着停了手。

“周敏,你知道周桂芳为什么哭吗?”

“她说想她老伴。”

“是。但也不全是。”李秀兰抬起头,眼睛里有泪光。“她哭是因为她知道,第二天早上她还得跟那些人一起吃饭,一起上车,一起拍照。她不能走,她走了怎么办?一个人在巴音布鲁克?她不会打车,不会用导航,连自己订酒店都不会。她只能忍。她哭是因为她知道,除了忍,她什么也做不了。”

我沉默了。

李秀兰坐了一会儿就走了。她走后我站在阳台上,看着她走出小区大门,背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街角。楼下花坛里有一棵泡桐树,开满了淡紫色的花,风吹过来,花瓣落了一地。

八、五月

五月的时候,我做了个决定。我在网上查了旅行社的资质,找了一家有正规营业执照的,报了个“川西小环线”四日游,纯玩团,小团,八个人,住宿明确写的是“单人报名无需补房差,安排同性别拼房或单人间”。我特意打了客服电话确认,接电话的小姑娘声音很甜,说阿姨您放心,我们绝对不会安排男女混住,这是底线。

出发那天是五月十二号,都江堰集合。八个人,四对夫妻加我一个单人的。领队是个小姑娘,二十多岁,姓林,扎马尾,笑起来有酒窝。她帮我拎行李箱,说周阿姨您坐我旁边,路上给您讲讲羌族文化。

四天下来,很平静。看了四姑娘山,去了丹巴藏寨,住了三晚标准间。有一晚房间不够,小林把她自己的单间让给我,她去跟司机挤了一间。我说不用不用,她说阿姨您别客气,我年轻,怎么都好办。

最后一天返程,车上放了一首老歌,《月亮代表我的心》。前排一对老夫妻跟着哼,哼着哼着两人对视一笑,手牵在了一起。我坐在后排看着他们的背影,突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到家那天晚上,周小蓉打电话来,问我玩得怎么样。我说挺好的,正规团就是正规团,有规矩,有底线,不用操心那些乱七八糟的事。她说那就好,以后就报这种团。我说嗯。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看着老陈的照片。照片里的他穿着蓝色的确良衬衫,笑得腼腆。我对着照片说:“老陈,我找到路了。以后我自己走,不跟那些人瞎掺和了。”

那天晚上我睡得很好。没有做梦,一觉到天亮。早上醒来的时候,阳光从窗帘缝里钻进来,落在枕头上,金灿灿的。我起床煮了个鸡蛋,热了杯牛奶,站在厨房里吃完,把碗洗了,放回碗柜。然后换了身衣服,去人民公园。

海棠花已经谢了,泡桐花也落了满地。但公园里还是有很多人,下棋的、唱歌的、跳舞的、遛鸟的。我走到湖边,找了张长椅坐下。旁边一个老头在拉二胡,拉的《二泉映月》,调子很慢,像水一样淌过来。

我坐在那里听,听了很久。风吹过来,湖面上泛起细碎的波纹。远处有人在唱戏,嗓音高亢,唱的是什么我听不清,但听起来很热闹。

我从包里拿出手机,翻开相册。相册里有一张照片,是二十年前我和老陈在吐鲁番拍的。我穿红色连衣裙站在葡萄架下,他站在旁边,手搭在我肩上,两个人的脸都被阳光照得发白。

我看了那张照片很久。然后关掉手机,放回包里。

湖边的柳树抽了新枝,绿油油的,垂在水面上。一只白鹭从湖面掠过,翅膀尖点了一下水,荡开一圈涟漪。

我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沿着湖边慢慢走。走了大概二十分钟,有些喘,就停下来歇了歇。旁边有个老太太在卖冰粉,我买了一碗,坐在她旁边的小板凳上吃。冰粉凉丝丝的,红糖水甜得刚好。

“一个人来的?”老太太问我。

“嗯,一个人。”

“我也是。我老伴走了六年了。”

我笑了笑,没说话。她也笑了笑,继续搅她的冰粉。

六十六岁,一个人出门,一个人吃冰粉,一个人看风景。也没什么不好。

老陈,你说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