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南郴州:马到郴州死,人到郴州打摆子,千年湘粤“超级中转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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郴江到了裕后街,便不像江了。它从北边流下来,载着湘江的船,到了这里,水势先软了一半,船也像找到了歇脚地,一艘挨一艘泊在码头边。船工把缆绳往石桩上一绕,货便一包一包卸下:布匹、桐油、陶瓷、铁锅,堆得满岸都是。再往南走,水便断了。郴州正卡在湘江与北江的分水岭上,湘江的船只能走到这里,广东的货也只能从乐昌挑到这里;所以裕后街成了个奇怪的地界,左边是湖南的土腥气,右边是广东的芒草味,人和货在中间挤挤挨挨,像赶年集一样。

于是郴州人自己留下了一句老话:马到郴州死,人到郴州打摆子。宣传册上却说得体面,叫千年湘粤超级中转站。中转站是实情,可站的是货,不是人;站得久了,石头磨出坑,马磨成骨头,人也磨成了一层皮。

这便要提那九十里青石板。郴州城南的湘粤古道,从裕后街出南关,经坳上、良田、上折岭,下宜章,全长九十里。路面铺着青麻石,宽处可并行走三人,窄处只容一匹驮马,秦代驻军开过山,汉代卫飒修过亭,唐宋元明清又一代一代补石扩路。石面被踩得乌黑油亮,晴天泛出一层冷光,雨天滑得像镜面;石缝里嵌着马蹄铁碎屑、烂草绳头和骡马粪便沤成的黑泥。最奇的是石面上那一个个圆坑,约摸一寸深,密密麻麻排成两条线,远远望去像两串磨旧的佛珠。那是骡马踩出来的蹄印,百十年不停,石头也软了。折岭一段最险,名叫九弯十八盘,上岭时人和马都弯着腰,马喘出的白气在冷天里凝成霜,挂在石角上;下岭时腿肚打颤,一脚踏空便滚进山沟,尸首都不必寻。所谓咽喉要道,其实就是人和马拿命去填的一条沟。

马在这条路上是有账可算的。从北方贩来的健骡壮马,第一年还能驮着盐包跑得欢;第二年蹄甲磨薄,脊背磨出疮来,走路开始跛;第三年一到,多半就倒在路边不肯起来。主家用鞭子抽,抽起来走几步又跪下;实在不行,便卸下驮子,扔在路边由它自死。所以郴州驿站有一本烂账,上面记着:某年某月某日,马若干匹,倒毙若干。一匹骡马最多用三年,便是账上的上限,超出这个数,主人便要赔本。马死了,拖到山脚剥皮,肉卖给人吃,皮蒙鼓,骨头烧灰肥田,一根都不浪费。本地人见惯了,只当它是路上的一块石头;可石头不会流血,马会,青石板上的黑渍经年不褪,多半就是血浸的。

人的账比马还要细碎些。郴州群山合抱,夏天湿热,雾从江面升起来,缠绕在山腰上,十天半月不散;林间的水洼积着死水,蚊子嗡嗡的,像一片灰蒙蒙的云。人在这样的山里走,免不了要发摆子——先冷后热,冷起来盖三床棉被还是抖,牙关磕得咯咯响,热起来又是满身大汗,烧到说胡话。老辈人不叫疟疾,说成是中了山里的瘴气,染上了便是打摆子。挑夫们日晒雨淋,睡得又差,最容易得这个病。好好的一个人,忽然在路边蹲下,抱着肩,脸色灰白,全身像筛糠似的抖,抖过一阵,人便软了。郴州旧时一入秋,街边常见这样发抖的人;药铺里卖的常山、草果、青蒿,价钱比米贵好几倍,可穷人抓不起药,只有硬熬。熬过去还能再挑一趟盐,熬不过去,便是南岭坡上一座无字坟。

然而恰恰因为苦,郴州才格外热闹。城里会馆林立,广东会馆、江西会馆、福建会馆,一家挨着一家;盐号、茶庄、烟行、当铺,门前挂着乌木招牌。广东的盐、湖南的粮、江西的瓷器、湖广的铁器,都在这九十里上打一个转身。开牙行的掮客站在街口,斜挎着钱袋,眼睛像秤杆上的星,一掂就知道货的成色;脚夫们挑着重担,汗珠摔在石板上,啪的一声,碎成八瓣。两边讨价还价,吵吵嚷嚷,好像谁也不亏欠谁;可一到年底,算盘珠子一响,赚得最多的还是会馆和牙行,脚夫们依旧是欠着店钱,依旧是打着摆子。

一个干瘦的老头儿,他卷起裤脚,露出小腿上蚯蚓似的青筋,说挑盐走了三十年古道,一百六十斤一担去,八十一斤一担回,来回九十里,鞋子磨烂了几十双,脚皮磨得比牛皮还厚。有一年他在折岭的凉亭里发起摆子,抖了两天两夜,险些被过路人当死人埋了;后来是一个卖草药的灌了半碗药汤,才捡回一条命。他说,如今都说郴州是宝地,交通好,风水好;可路好,马死得快;风水好,人病得多。老头的道理也许是歪理,但比县城里那些方志上的物阜民丰要实在得多。

现在当然不同了。高铁从南岭下面钻过去,从郴州到广东不过一炷香的工夫;裕后街的青石板围起了栏杆,旁边立了块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的石碑。游客们下了车,在石板上拍照,赞叹古人修路的智慧,然后上车走了。江边建起了酒吧和步道,晚上灯一亮,水里浮着五颜六色的倒影,已经没有一点旧时的气息。当年那些挑夫和骡马都消失了,连打摆子这三个字,如今的年轻人也只是在老话里偶然听到,觉着好笑。他们不会知道,这好笑的两个字,曾经等于一种瘟疫,等于一座山的全部重量。

可是石板还在。它也许被保护起来了,不再被踩,那蹄印便不会再深下去。在我看来,这倒像把一个伤疤制成标本,挂在墙上展览。古道的意义,不在于那九十里多么超级,而在于它曾经吞下过多少性命。马变成了坟,人变成了病,石头变成了坑,一千年过去,坟平了,病绝了,坑还留在那里。若没有这些坑,所谓中转站不过是一条路;正因为有这些坑,我们才想起,千年繁华的底下,原是有许多不会说话的脚夫和骡马垫着的。如今它们都不在了,只留下两句话,一句说马,一句说人;马到郴州死,人到郴州打摆子。我愿意把它当成一页碑文,虽然碑上无名,也比任何功德碑都沉。九十里青石板,也许还会这样躺很多年;但若有人再走上去,请低头看看那些圆坑——那不是石头原本的花纹,是一个地方用最苦的法子,把南北中国连在一起的证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