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0岁大伯肝癌转移,北京上海都没招,大伯一个决定,肿瘤缩小6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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查出肝癌转移那天,大伯坐在协和医院走廊的塑料椅子上,把报告单叠成方方正正的一小块,揣进中山装左上角的口袋里。那个动作很慢,带着八十岁老人特有的沉,像把一件重要的东西放进一个稳妥的地方。他的手指头粗短,关节有点变形,但叠出来的方块棱角分明。

北京的专家看完了所有片子,在灯箱前面站了很久。他退后一步的时候肩膀微微耷下来,转过来跟大伯说话的时候声音放轻了,那些医学用词一个个摆出来,一句比一句重——肝内多发转移,门静脉癌栓,肺上也有散在的转移灶,手术做不了,介入的效果可能也有限。他说完等了一会儿,等着家属追问等着患者落泪,但大伯只是点了点头,把桌面上那些片子一张一张收进袋子里,拉链拉好。他站起来跟专家握了个手,说"麻烦您了",然后推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我父亲迎上去想问情况,大伯摆了摆手说回家再说。那天晚上回到酒店,大伯洗了脸坐在床沿上,把口袋里的报告单掏出来展开又叠了一遍。他叫我父亲过去坐下,两个人面对着面,中间隔着一张酒店的小圆桌。大伯说:"上海不去了,北京的大夫已经说得很明白了。"我父亲急得嗓子都哑了:"再去上海试试,万一有别的办法呢。"大伯摇头:"八十了,不折腾了。一条腿已经迈过去了,非把那条也拽过来,没用。"

我父亲那天晚上坐在酒店的走廊里抽了半包烟。他后来跟我说,他这辈子最怕他哥的那种平静——他越平静,说明他心里的主意已经定了,谁也拧不回来。

第二天大伯就要求回老家。回程的火车上他靠在窗边看风景,外面的华北平原灰扑扑的,田埂上刚冒出来一截绿芽。他看了一会儿转头跟我父亲说:"你在村里给我办两件事。第一,把我那个小院收拾出来,把那几畦菜地翻了。第二,给我买一百斤黄豆,十斤大酱块子。"

"你要做什么?"

"晒酱。还得让老天爷晒够一百天的太阳,太阳足了,酱就香了。"

我父亲没再问。他知道他哥这辈子有一样别人学不来的本事——他总能把天大的事用一种最家常的方式接住,接住了就不松手,让它变成柴米油盐里面的一件小事。肝癌转移是大事,晒酱是小事。但他要把大事搁进小事里一起晒,晒完一百个太阳,酱好了,事情也就过去了。

回去以后大伯住进了那个老院子。院子不大,朝南,墙根底下几畦菜地被他翻了土,撒了菠菜和小白菜的种子。他在院子中间摆了两口大缸,清水刷干净了晾在太阳底下。黄豆泡胀了上锅蒸熟,摊在苇席上晾到不烫手,拌上碾碎的大酱块子和盐,一铲一铲装进缸里。他干这些活的时候动作慢但利索,腰弯不下来他就搬个小马扎坐着干,坐一会儿站起来歇一歇再接着干。太阳从他头顶升起来一直晒到墙根底下,影子从长变短再变长。他每天早晨起来第一件事就是拿酱耙子把那两口缸里的酱搅一遍,从底翻到面,翻得匀匀的。酱耙子在酱缸里搅动的时候发出咕嘟咕嘟的声音,闷闷的,像地底下有泉眼在冒水。

村里人听说了他的病,有人来探望有人来安慰有人欲言又止地坐着。大伯把酱缸盖子掀开,用竹片挑了一点新晒的酱抹在馒头片上递过去让人尝,嘴里说着"今年的酱太阳足,肯定香"。人家尝了说确实香,他笑着说"还得晒,晒够天数才行"。那些来人的表情慢慢从沉重变成诧异,从诧异变成一种说不清的松快。他们本来准备了一大堆安慰的话,结果坐在院子里晒着太阳吃着酱馒头,那些话一句也没用上。

酱晒到第五十天的时候我去看他。推开院门看见他坐在那两口大缸中间的藤椅上,手里一把蒲扇慢慢扇着,眯着眼打盹。他身上穿着一件旧白背心,晒得发黄的棉布贴在瘦了些的肩胛骨上。旁边那两缸酱正晒着,酱面被太阳晒出了一层深褐色的硬皮,他用纱布盖着防苍蝇。我搬了把凳子坐他旁边,他睁开眼看了看我,说"来啦",又闭上眼继续打盹。他脸上那种安详不像是装出来的,八十岁的人了,蹲过大牢挨过饿,养大了三个孩子送走了爹娘,如今肝里长满了东西,他坐在太阳底下晒酱打盹,好像这世上再没有一件让他着急的事。

一百天的太阳晒够了。开缸那天大伯用干净勺子舀了一勺新酱出来,棕红色的、稠稠的、泛着油润的光泽。他凑近闻了闻,又用筷子头蘸了一点尝了尝,脸上浮起一种满意的神色。他让我父亲拿几个空瓶子过来装上,说给你姑姑送一瓶、给你老舅送一瓶、给你北京的专家也寄一瓶。我父亲愣怔了一下,说给专家寄酱?

"寄,"大伯把酱瓶子一个一个封好,拿布擦了擦瓶口,"人家给我看了那么久的病,谢谢人家。"

那瓶酱最后真的寄到了协和那位专家手里。专家后来托人带话,说酱收到了很好吃,顺带问了一句大伯最近身体怎么样。我父亲回复说还在晒酱呢,日子过得跟以前一样。专家没再回话,但我父亲说那个"跟以前一样"四个字可能比所有的药方都管用。

大伯从查出病到走,一共十个月。肿瘤在第四个月的时候做过一次复查,肝里的转移灶缩了大约六成五,肺上的几颗也淡了些。县里的大夫拿着前后两张片子反复对照,说这是个奇迹。大伯听说了只是摆摆手,说奇迹不奇迹的,反正太阳每天都出来,酱晒好了就咸,吃一口是一口。

他走的前几天已经不大能下床了,但那口酱缸还放在院子里。有天下午他让我扶他到门口坐着,看着那两口缸,看了很久。太阳从东边墙头斜过来,把缸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地上。他的手指头搭在藤椅扶手上,枯瘦的、青筋凸起的,在膝盖上轻轻敲着拍子。过了好一会儿他转头跟我父亲说:"那缸酱够吃两年,吃完了你明年还按这个方子晒。"

他走的那天是个晴天。早晨六点多钟我父亲推门进去的时候,他已经安静了,身上盖着那件穿了几十年的蓝布棉被,脸上没什么痛苦的表情。窗户外头太阳刚好升到院墙顶上,第一缕光直直地照进来,落在那两口酱缸上,把酱面的那层油皮照得亮亮的。

下葬那天我父亲把剩下的小半缸酱挖出来装了好几个瓶子,分给来帮忙的乡亲们。大家端着酱瓶子,有人红了眼圈说"老黄的酱以后再吃不着了"。我父亲站在院子里,头顶上的太阳明晃晃的,晒在空了的酱缸上。那两口缸刷干净了还摆在原地,里面什么也没有了,但太阳还是每天照进去。

后来我父亲每年都按大伯留下的方子晒一缸酱。黄豆蒸熟拌酱块子加盐,搅够一百天,太阳足不足看天意。头一年晒出来味道淡了些,第二年盐搁多了齁嗓子,第三年才找到那个刚刚好的分寸。每年酱开缸的那天,父亲都要舀一勺抹在馒头片上,咬一口嚼很久。他不说那酱好不好吃,就是嚼着,看着院子里那口缸,在太阳底下站一会儿。

我有回去看他,他正蹲在那口缸前面搅酱。酱耙子翻上来的时候那股醇厚的咸香味在院子里弥漫开,好闻得让人嗓子眼发痒。他背对着我,后颈晒得黝黑,肩膀上搭着一条白毛巾,搅酱的动作不急不慢的,跟当年大伯坐在马扎上干活的背影一模一样。

太阳从屋顶晒下来,照在那缸酱上,照着蹲在缸边的人。这画面跟几年前没什么差别,好像中间那些年没有发生过——没有诊断书,没有北京的走廊,没有肝上那些东西。只有一口缸、一个太阳、一个人,在等酱晒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