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湾79岁大爷第一次游大陆,回台湾后感慨:两边日子差太多了
桃园机场的候机厅里,七十九岁的陈永昌把那个用了二十年的旧皮箱抱在膝盖上,枯瘦的手指反复摩挲着箱角已经磨损的皮革。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浅蓝色polo衫,领口有些松垮,露出锁骨处一块指甲盖大小的老人斑。候机厅的冷气开得很足,他缩了缩肩膀,把搭在椅背上的薄夹克拿下来穿好——那夹克也是旧的,袖口磨出了毛边,但干干净净,扣子一颗不少。
“爸,你真要去啊?”大女儿陈美惠站在旁边,手里拎着一袋刚买的凤梨酥,脸上是欲言又止的表情。她今年五十二岁,烫着得体的短卷发,穿一件深灰色针织衫,手腕上一只老式浪琴表——那是她母亲留下的。
陈永昌没抬头,只“嗯”了一声。
“那边……你一个人,又没去过,语言虽然通,可到底不一样。”陈美惠把凤梨酥塞进他随身带的帆布袋里,“要不我陪你去?”
“你陪我?你家里那一摊子谁管?小杰下个月要考高中,你婆婆身体也不好。”陈永昌终于抬起眼,眼角的皱纹像晒干的橘皮,“我自己去,跟团走,怕什么。”
陈美惠张了张嘴,到底没再说什么。她知道父亲的脾气——认准的事,十头牛拉不回来。当年母亲走的时候,父亲也是这样,一个人张罗后事,一个人把她们三姐妹拉扯大,从来不跟谁商量,也从来不喊一声累。
广播开始报航班号,陈永昌站起来,把皮箱的拉杆拉出来。皮箱很沉,里面塞了两套换洗衣服、一双拖鞋、一袋肉松——他听说大陆那边有些地方买不到台湾肉松——还有一本硬壳笔记本和一支圆珠笔,是准备写游记用的。另外就是那个牛皮纸信封,里面装着两万块人民币,是他跑了三趟银行才换到的。
“爸,到了那边记得开手机,我教过你怎么用微信。”陈美惠追着叮嘱。
“知道啦。”陈永昌挥挥手,头也不回地走进安检口。背影瘦削,肩膀微微前倾,步子却还稳当。陈美惠站在栏杆外,看着父亲把皮箱放上安检传送带,又颤巍巍地脱下夹克过金属探测门,忽然觉得鼻子一酸——父亲真的老了,老到让她害怕。
飞机起飞的时候,陈永昌把脸贴在舷窗上。台湾海峡在下面铺开,海水是灰蓝色的,偶尔有船划过,拖出一道白色的尾迹。他想起小时候听父亲说过,他爷爷就是从福建那边过来的,坐的是帆船,走了七天七夜。那时候的海峡是黑色的,因为晚上没有灯。
“您需要什么饮料?”空姐弯下腰问他。
“温水就好。”他说。空姐给他倒了一杯温水,他双手捧着,小口小口地喝。旁边坐着一个年轻人,正用平板电脑看电影,屏幕上闪过一些高楼大厦的画面。陈永昌瞥了一眼,心里想,不知道大陆现在是什么样子。
他上一次“看见”大陆,还是在电视新闻里。那些画面总是匆匆而过,有时候是开会,有时候是演习,有时候是某个城市又建了什么大桥。他没什么特别的感觉,就像看另一个世界的事。他的世界是桃园那栋四层透天厝,是楼下那棵种了三十年的老桂花树,是巷口那家吃了半辈子的面线摊,是每天早上五点半起床、泡一壶冻顶乌龙、坐在骑楼下看报纸的安稳日子。
可妻子走了以后,那栋透天厝就空了。三个女儿都嫁了人,偶尔回来,也是匆匆忙忙。他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看电视,一个人在桂花树下打瞌睡。有时候一整天说不了一句话,只有电视机里的声音陪着他。他开始觉得日子太长,长到不知道该怎么打发。
报名这个团,是老邻居老周怂恿的。老周前年去了一趟厦门,回来跟他说:“永昌啊,你去看看,那边跟咱们想的不一样。”怎么不一样,老周没说,只说:“你去看看就知道了。”
飞机开始下降,陈永昌把杯子还给空姐,坐直了身子。从舷窗往下看,是一片灰蒙蒙的陆地,上面密密麻麻布满了房子和道路,像一块巨大的电路板。他忽然有些紧张,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裤腿。
落地的时候是下午三点。厦门高崎机场比他想像中大得多,也新得多。玻璃幕墙亮堂堂的,照得人睁不开眼。过关的时候,边检人员是个年轻小伙子,看了他的台胞证,抬头冲他笑了一下:“大爷,第一次来啊?”
“嗯。”陈永昌有些局促。
“欢迎啊。玩得开心。”小伙子把证件还给他,动作利落。
出了到达口,导游已经在等了。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姓林,举着一面黄色小旗,嗓门很大:“台湾来的陈大爷是吧?这边这边!咱们团就等您一位了!”
大巴车开在环岛路上,陈永昌坐在靠窗的位置。左边是海,右边是山,路宽得能并排跑八辆车。他看见路边种着棕榈树和三角梅,花开得红艳艳的,跟台湾南部的景色很像,可又有什么地方不一样。是了,是那些楼。台湾的楼大多矮矮的,旧旧的,铁窗上锈迹斑斑;可这里的楼又高又新,玻璃幕墙反射着阳光,有些楼顶上还竖着巨大的广告牌,上面是他不认识的字。
“咱们先去酒店放行李,晚上带大家去吃海鲜大排档!”林导拿着麦克风说。
酒店在思明区一条巷子里,门面不大,可走进去却别有洞天。房间在十六楼,陈永昌刷卡进门,把皮箱往地上一放,先走到窗边往外看。下面是一条窄窄的街道,两边挤满了店面,招牌层层叠叠,红的绿的黄的,上面写着简体字。街上人来人往,有骑电动车的,有推着婴儿车的,有拎着塑料袋的老人。对面阳台上晾着花花绿绿的被单和衣服,风吹过来,那些被单就鼓起来,像一面面旗帜。
他站了很久,看着下面的人间烟火。然后他打开皮箱,把换洗衣服拿出来,又把那个牛皮纸信封塞进枕头底下。做完这些,他坐在床沿上,忽然有些茫然——他不知道自己来这里到底要干什么。
晚饭是在一家叫“阿强海鲜”的大排档吃的。塑料桌椅摆在人行道上,头顶是简易的雨棚,灯泡上蒙着油烟,发出昏黄的光。桌上摆满了菜:清蒸石斑、白灼虾、炒海瓜子、椒盐皮皮虾。陈永昌吃得不多,他牙口不好,虾壳咬不动,只能吃些鱼肉和豆腐。倒是同桌的几个团友一直在劝他:“陈大哥,你吃啊,这个虾很新鲜的!”
他笑着点头,心里却想着桃园巷口那家面线摊。那家的老板娘认识他三十年了,每次看见他来,都会多给他加一勺肉羹。
第二天去了鼓浪屿。渡轮上人挤人,陈永昌被挤在角落里,扶着栏杆。海风很大,吹得他衬衫猎猎作响。他看见对面有个老头,跟他年纪差不多,穿着汗衫短裤,手里拎着一袋菜,正跟旁边的人用闽南语聊天。
“您也是本地人?”陈永昌忍不住问。
老头转过头,咧开嘴笑:“是啊,住岛上。您台湾来的?”
“嗯,桃园。”
“哦,桃园。”老头点点头,“我舅舅也在台湾,住中坜,几十年没回来了。”
陈永昌心里一动,想问点什么,可渡轮已经靠岸了。老头拎着菜袋子下了船,走几步又回头冲他挥挥手:“玩得开心啊!”
鼓浪屿上人很多,大多是年轻人,举着自拍杆在那些老别墅前拍照。陈永昌走在石板路上,两边是红砖墙和爬满三角梅的院门。有些院子里传出钢琴声,叮叮咚咚的,在安静的巷子里回荡。他想起妻子——她生前最喜欢听钢琴曲,说那声音像流水。
他走累了,在路边一棵大榕树下坐下来歇脚。树荫很浓,挡住了毒辣的日头。旁边有个老太太在卖麦芽糖,用小木槌敲着铁片,发出清脆的“叮叮”声。陈永昌看着那糖,忽然想起小时候——那时候台湾也有这样的卖糖人,他父亲会给他买一小块,他含在嘴里,甜得眯起眼睛。
“阿婆,买一块。”他掏出钱包。
老太太给他敲了一块,用竹签插着递过来。他含进嘴里,甜味在舌尖化开,跟记忆里的一模一样。
晚上回到酒店,他拿出那本硬壳笔记本,在第一页上写了几个字:“今天看见一个老头,跟我一样大,拎着菜回家。”然后他想了想,又写:“他跟我说话,叫我‘您’。在台湾,年轻人都不这么叫了。”
第三天去了南普陀寺。寺庙里香火很旺,烟雾缭绕,呛得他直咳嗽。他跟着人群在殿前拜了拜,心里默念着妻子的名字。走出寺庙的时候,他看见一个中年男人正推着轮椅,轮椅上坐着一个老太太。男人一边推一边低头跟老太太说话,声音很轻,老太太时不时点点头,嘴角挂着笑。
陈永昌站在台阶上看了很久。他想起妻子最后那两年——她中风以后,半边身子动不了,他每天推着她去公园晒太阳。那时候他也这样,一边推一边跟她说话,有时候说今天菜价涨了,有时候说桂花开了。她不能说话,可眼睛会看着他,嘴角会弯起来。
妻子走后,他把轮椅卖了。买轮椅的那个人是个年轻人,说他奶奶腿脚不好。陈永昌只收了他五百块。那人走了以后,他坐在空荡荡的客厅里,忽然觉得整个屋子都轻了——轻得像要飘起来。
第四天是自由活动。团里的人都去中山路逛街了,陈永昌没去。他顺着酒店后面的巷子慢慢走,走到一个菜市场门口。市场里人声鼎沸,鱼摊上摆着活蹦乱跳的虾,菜摊上堆着翠绿的青菜,猪肉摊的老板正挥着刀剁排骨。他看见一个老太太在挑豆角,一根一根地拣,挑得仔细。旁边卖豆角的女人笑着说:“阿姨,您慢慢挑,不急。”
陈永昌站在市场门口,忽然想——如果妻子还在,他们大概也会这样,每天早上来菜市场,她挑菜,他拎袋子。然后回家做饭,她炒菜,他洗碗。下午睡个午觉,傍晚去公园散步。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平淡得像白开水,可喝下去是暖的。
可她没有等到老。她走的时候才六十七岁,还年轻。那时候他刚退休两年,本来想带她去环岛旅行,可她的腿不行了。后来腿好了些,心脏又不行了。再后来,就什么都没了。
第五天去了集美学村。那些红砖建筑很漂亮,整齐地排列在龙舟池边。导游在讲陈嘉庚的故事,陈永昌站在队伍最后面,看着池水里倒映的楼影。风吹过来,水面泛起涟漪,那些楼影就碎了,又慢慢聚拢。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他爷爷就是从福建过去的。爷爷说过,老家在泉州,一个叫“陈厝”的地方。他小时候问爷爷:“那我们为什么在台湾?”爷爷沉默了很久,说:“因为那时候活不下去了。”
活不下去了。就这四个字,概括了一个人背井离乡的一生。爷爷后来再也没回过福建,到死都念叨着“陈厝”那棵老榕树。父亲也没回来过,他生在台湾,长在台湾,对福建的印象只有爷爷口中的只言片语。到了陈永昌,他甚至连“陈厝”在哪里都不知道。
可他来了。虽然晚了七十多年,可他来了。
第六天,团里安排去环岛路骑行。陈永昌不会骑自行车,就租了一辆电动观光车,让司机载着他沿着海边慢慢走。海风咸湿,吹在脸上黏黏的。他看见沙滩上有小孩在堆城堡,有年轻人在放风筝,有老人在散步。远处有渔船,白色的帆在阳光下亮得刺眼。
司机是个本地小伙子,一边开车一边跟他聊天:“大爷,台湾来的?”
“嗯。”
“台湾好啊,我去过台北,夜市很好吃。”
“你什么时候去的?”
“前年。跟朋友去的,自由行。”小伙子顿了顿,“其实我爷爷也是台湾人,不过他很早就来大陆了,在这边成了家,就没回去过。”
陈永昌“哦”了一声,没再说话。他看着海,海的那边就是台湾。可他看不见,太远了,远得像另一个世界。
第七天,要回去了。早上收拾行李的时候,陈永昌把那本笔记本拿出来翻看。这几天他写了不少——看见的、听见的、想到的。有些字潦草,有些句子不通顺,可他看得懂。他翻到最后一页,上面写着:“今天去买肉松,老板听说我是台湾来的,多给了我一包。他说他姑姑也在台湾,住高雄,四十年没见了。”
他合上笔记本,把它塞进皮箱最底层。然后他拿出那个牛皮纸信封,里面的钱还剩一万多。他本来想买点东西带回去,可逛了几天,发现没什么特别想买的。这里有的,台湾也有;台湾有的,这里也有。都是中国人的日子,能差到哪里去?
飞机起飞的时候,他又把脸贴在舷窗上。厦门渐渐变小,变成一片灰蒙蒙的色块,然后被云层遮住了。他收回目光,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回到桃园是下午四点。陈美惠来接他,看见他出来,赶紧迎上去:“爸,累不累?玩得开心吗?”
陈永昌把皮箱递给她,自己拎着那个帆布袋。他走得很慢,步子却比去的时候稳当。
“开心。”他说。
陈美惠愣了一下。她本来以为父亲会说“还行”或者“就那样”,没想到他说“开心”。她看着父亲的侧脸——那张脸上还是皱纹密布,还是晒得黑黑的,可好像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那边怎么样?”她试探着问。
陈永昌沉默了一会儿。车子在高速上跑着,路边的风景飞快地后退。他看着窗外,忽然说:“美惠啊,你妈走之前,说想去大陆看看。我说等你好一点再去,结果她没等到。”
陈美惠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
“我这次去,替她看了看。”陈永昌的声音很平静,“挺好的。那边的人跟咱们一样,吃饭、上班、过日子。早上菜市场里挤得走不动,晚上大排档里坐满了人。老头老太太在公园里打太极,小孩在街上跑来跑去。跟我们这里没差多少。”
他顿了顿,又说:“可又差很多。他们的楼比我们高,路比我们宽,年轻人比我们多。我们这边,巷子里的老头老太太越来越少,可他们那边,到处都是人。”
陈美惠不知道该怎么接话。她看见父亲把帆布袋抱在怀里,像抱着什么珍贵的东西。
“爸,你买了什么?”
“一本笔记本。”陈永昌说,“我写了点东西。”
回到家,陈永昌把皮箱拎进房间。他先把那袋肉松拿出来放在桌上,然后打开皮箱,把那本笔记本拿出来。他坐在书桌前,翻开第一页,看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圆珠笔,在最后一页的空白处又写了一行字:“两边日子差太多了。可说到底,都是过日子。”
他合上笔记本,把它放进抽屉里。然后他走到窗前,看着楼下那棵桂花树。树上正开着花,米粒大的小黄花挤挤挨挨,香气飘上来,甜丝丝的。
他忽然想起那个卖麦芽糖的老太太,想起那个拎着菜回家的老头,想起那个推着轮椅的中年男人,想起那个多给他一包肉松的老板。他们都跟他一样,过着普通的日子,吃着普通的饭,说着普通的话。
可就是这些普通的日子,他过了七十九年才真正看见。
陈永昌站在窗前,站了很久。然后他转身,走进厨房,给自己倒了一杯温水。他端着杯子坐在客厅里,打开电视。电视里正播着新闻,声音很吵。他拿起遥控器,把声音调小了一些。
屋子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的桂花香一阵一阵地飘进来。他喝了一口水,觉得心里很满,又很空。满的是这七天的见闻,空的是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时光。
可他到底去过了。替自己,也替妻子,替爷爷,替所有没能回来的人。他看见了那片土地,看见了那里的人,看见了他们过的日子。
日子。不过就是日子。
他放下杯子,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脸上,暖融融的。他忽然觉得很累,又很轻松,像走了很远的路,终于到家了。
陈永昌没想到,那本笔记本会引来那么大的风波。
事情是从老周开始的。回来的第三天早上,他照例坐在骑楼下泡茶,老周拎着一袋包子晃过来,往他对面一坐:“怎么样?大陆好不好玩?”
陈永昌给他倒了杯茶,想了想,说:“跟咱们想的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楼房高,马路宽,人多。”陈永昌掰着手指头,“我在厦门看见一栋楼,六十多层,站在底下往上看,帽子都要掉。”
老周啧啧两声:“那有什么,台北也有101。”
“不一样。101就那一栋,可那边到处都是高楼。我住的酒店在十六楼,从窗户往下看,四周全是楼,密密麻麻的。”
老周咬着包子,含糊不清地说:“那倒是。我前年去厦门,也觉得他们建设得比我们快。不过,日子过得好不好,不是光看楼高楼多。”
“对。”陈永昌点头,“他们日子过得也热闹。菜市场里人挤人,大排档晚上十点还满座。公园里老头老太太跳舞的打拳的,到处都是人。不像咱们这边,巷子里白天都见不到几个年轻人。”
老周把包子咽下去,喝了口茶:“那你觉得,哪边好?”
这个问题陈永昌想了很久。从厦门回来的飞机上就在想,回来之后坐在桂花树下也在想。可他始终没有一个明确的答案。台湾是他生活了七十九年的地方,这里有他的房子、他的朋友、他所有的记忆。可大陆那边,有他从未见过却又隐隐觉得熟悉的东西——那是爷爷口中的“陈厝”,是父亲至死都没能回去的老家,是他血脉里抹不掉的一抹底色。
“说不上来。”他最后说,“都好吧。各有各的好。”
老周笑了笑,没再追问。他吃完包子,拍拍手上的渣,站起来说:“改天咱们再去?我听说现在可以坐高铁去北京,快得很。”
“再说吧。”陈永昌给他续了杯茶。
可这话传到二女儿陈美玲耳朵里,就变了味。
陈美玲是三个女儿里脾气最急的。她嫁给了一个做建材生意的老公,住在中坜,隔三差五回来看父亲。那天她一进门,鞋都没换就说:“爸,我听周伯伯说你想去北京?”
陈永昌正在厨房煮面,头也没回:“没定的事。”
“爸,你七十九了,一个人跑那么远,万一路上出点事怎么办?”陈美玲靠在厨房门框上,双手抱胸,“厦门近,也就罢了。北京多远?坐飞机都要三个多小时,你身体吃得消吗?”
“坐高铁。”陈永昌把面捞起来,“老周说高铁快,也不累。”
“高铁更久!要坐八个多小时!”陈美玲的声音拔高了,“爸,你要是真想去,我陪你去。可你自己一个人,我不放心。”
陈永昌端着面走到餐桌前坐下。他拿起筷子,拌了拌面,没急着吃。他抬头看着二女儿,那张脸上有妻子年轻时的影子——一样的圆脸,一样的浓眉毛,可眼神不一样。妻子的眼神总是温温润润的,像三月里的春水;美玲的眼神却总是急火火的,像夏天午后的雷阵雨。
“美玲啊,”他说,“你妈走之前,有没有跟你说过什么?”
陈美玲愣了一下,没想到父亲突然提起母亲。她走过来在对面坐下,声音低了些:“说过啊。让我好好照顾你。”
“不是这个。”陈永昌摇摇头,“她走之前那几天,一直念叨着想回老家看看。她说她梦见了她阿嬷,梦见老家门口那条河,梦见河边的竹林。她说她想去,可起不来。”
陈美玲的眼眶红了。她记得母亲最后那几天,意识时清醒时模糊。清醒的时候就看着窗外,嘴里喃喃说着什么,她凑近了才听清,说的是“转去”“转去”——闽南语里“回去”的意思。
“你妈嫁给我四十多年,从来没回过她老家。”陈永昌低头吃了一口面,“她老家在漳州,离厦门很近。这次我去厦门,本来想去找找看,可不知道具体地址,问了几个人也说不上来。我就想,下次去,去漳州看看。找不到也没关系,至少我去了。”
陈美玲的眼泪掉下来了。她赶紧用手背擦掉,可越擦越多。她想起母亲——那个温柔的女人,一辈子没跟谁红过脸,一辈子都在为这个家操劳。小时候她半夜醒来,总看见母亲坐在灯下缝衣服,嘴里哼着歌,是闽南语的歌,她听不懂歌词,只觉得好听。后来母亲老了,那些歌也听不见了。
“爸,”她哽咽着说,“我陪你去。我跟你一起去漳州。”
陈永昌抬起头,看着二女儿泪流满面的脸。他伸手拍了拍她的手背:“好。你陪我去。”
可计划赶不上变化。半个月后,陈美玲的婆婆摔了一跤,髋骨骨折,住进了医院。陈美玲忙得脚不沾地,医院家里两头跑,别说去漳州了,连回桃园看父亲的时间都没有。
陈永昌在电话里说:“你忙你的,我不急。”
他确实不急。他有的是时间。每天早上五点半起床,泡一壶冻顶乌龙,坐在骑楼下看报纸。报纸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连广告都看了。然后他去巷口吃面线,跟老板娘聊几句。再然后去公园走走,看别人下棋。中午随便煮点东西吃,睡个午觉。下午要么看电视,要么去老周家坐坐。晚上早早就躺下了,可翻来覆去睡不着。
日子还是那些日子,可好像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他在厦门待了七天,那七天里他每天都有新鲜事可看、可听、可想。可回到桃园,日子又变成了原来的样子,安静得像一潭死水。
他开始在笔记本上写东西。写厦门看见的楼,写鼓浪屿听见的钢琴声,写菜市场里那个挑豆角的老太太。写着写着,就写到了妻子——他写她生前想去大陆看看的心愿,写她最后那几天说的“转去”,写她哼过的那些他听不懂歌词的闽南语歌。
他写得很慢,有时候一句话要写好几遍才写通顺。可他每天坚持写。那本笔记本渐渐写满了,他又去文具店买了一本。老板认得他,笑着问:“陈伯,写日记啊?”
“写点东西。”他说,“打发时间。”
老板把笔记本装进塑料袋递给他:“我阿公以前也写日记。他走了以后,我翻他的日记,看到里面记着我小时候的事——哪天我考了一百分,哪天我摔了一跤。看着看着就哭了。”
陈永昌接过袋子,说了声谢谢。走出文具店的时候,他忽然想——他写的这些,女儿们会看吗?她们会有兴趣看他写的这些东西吗?
他不知道。可他还是写。
两个月后,陈美惠来家里看他。她在客厅坐了一会儿,看见茶几上放着那两本笔记本。她随手拿起来翻了几页,然后就没放下。
“爸,”她看了很久,抬起头,“这是你写的?”
“嗯。”
“写得真好。”陈美惠声音有点哑,“你写妈的那些事,我都不知道。你从来没跟我说过。”
陈永昌没说话。他坐在藤椅上,看着大女儿一页一页地翻那本笔记本。她看得很慢,有时候停下来,盯着某一页看很久。他看见她抬手擦了擦眼角。
“爸,我把这个打出来好不好?”陈美惠合上笔记本,“打成电子档,这样我和美玲、美珍都能看。”
陈永昌想了想,点头:“随便你。”
陈美惠把笔记本带走了。三天后她打电话来,声音里带着一种他很久没听到过的兴奋:“爸,我打出来了,发到咱们家群里了。美玲看了哭了好久,美珍说她也要回来看看你。还有,我同事看了,说想推荐给报社的副刊。”
“报社?”陈永昌皱起眉头,“不要不要,我就是随便写写。”
“爸,你写的是咱们家的故事,也是很多台湾人的故事。”陈美惠的声音认真起来,“你写爷爷从福建来台湾,写妈妈想回去看看却没能回去,写你七十九岁终于去了大陆。这些事,很多人都有。他们看了会感动的。”
陈永昌沉默了。他坐在桂花树下,阳光透过叶缝洒下来,碎碎地落在他手上。他想起在厦门看见的那个老头,拎着菜袋子回头冲他挥手;想起南普陀寺里那个推着轮椅的中年男人;想起集美学村池水里碎了的楼影。
那些都是普通人的故事。可普通人的故事,也是故事。
“你看着办吧。”他最后说。
一个月后,文章登出来了。陈美惠拿报纸来给他看,他戴上老花镜,看见自己的名字印在报纸上——“陈永昌口述,陈美惠整理”。文章标题是编辑起的,叫“七十九岁,我去大陆看了爷爷口中的老家”。
他把报纸看了两遍,然后叠好,放进抽屉里。抽屉里还有那两本笔记本,还有他和妻子的结婚照,还有一张泛黄的老照片——那是爷爷唯一留下的一张照片,穿着长衫,站在一棵榕树下,表情严肃。
他拿出那张老照片,用手指摩挲着。爷爷去世的时候他刚上初中,只记得爷爷总是坐在院子里的藤椅上,望着西边的天空发呆。他问爷爷在看什么,爷爷说:“看老家。”
他那时不懂。老家有什么好看的?不就是几间破房子、几亩薄田吗?
可现在他懂了。老家不只有房子和田,还有根。人活着,总要知道自己从哪里来。
文章登出来之后,事情就多了。有人打电话到报社要陈永昌的联系方式,说想采访他。有人从大陆打来电话,说他们也是陈厝的人,问他爷爷叫什么名字,说不定能帮他找到族人。还有人写信来,说看了他的故事很感动,想跟他聊聊。
陈永昌一开始不大适应。他活了大半辈子,从来没被这么多人关注过。可慢慢地,他习惯了。有记者来家里采访,他就泡一壶茶,慢慢说。有大陆那边打来的电话,他就接起来,听对方说。有一次一个泉州的老先生打来电话,问他爷爷的名字。他说了,老先生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你爷爷是我堂伯。你陈厝还有亲戚,你回来看看。”
陈永昌握着电话的手在发抖。他问:“那棵老榕树还在吗?”
老先生笑了:“在。一千年了,还好好的。”
挂了电话,陈永昌坐在椅子上,很久没动。窗外的桂花树正开着花,香气飘进来,和记忆中爷爷身上那股淡淡的桂花香混在一起——爷爷总在口袋里揣几朵桂花,说闻着这味就像回到了老家。
他拨通了陈美玲的电话:“美玲,你婆婆好点了吗?”
“好多了,下周就能出院。”
“那你什么时候有空?”
“怎么了爸?”
“去漳州。”他说,“我找到你妈的老家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然后他听见陈美玲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真的?”
“真的。”他说,“你妈的老家在漳州,我找到人了。还有陈厝,在泉州。咱们一起去。”
他听见女儿哭了。他握着电话,看着窗外那棵桂花树。树上有一只鸟,正站在枝头梳理羽毛。阳光照在鸟身上,羽毛闪闪发亮。
“好。”陈美玲说,“咱们一起去。”
陈永昌挂了电话,走到窗前。桂花香更浓了,甜丝丝的,像妻子生前做的桂花糕。他想起妻子在灯下哼歌的样子,想起她最后说的“转去”。
转去。回去。
这一次,他带着她们一起回去。
出发那天是三月中旬,桃园机场的樱花正开着。陈永昌穿了件新买的薄夹克,深蓝色的,领口挺括。陈美玲看见他就笑了:“爸,你穿新衣服了?”
“你上次不是说我这件旧夹克袖口都磨白了?”陈永昌拉了拉衣襟,“换一件。”
陈美玲没再说什么,可心里暖了一下。父亲一辈子省吃俭用,给自己买件新衣服都要犹豫半天。这回主动换了新的,说明他是真把这次出门当回事。
同行的还有陈美惠。她本来要带儿子来,可儿子学校临时有活动,只好作罢。三姐妹里来了两个,陈美珍在电话里说:“你们先去,我下个月自己去。反正现在方便,说走就走。”
飞机落地厦门的时候是上午十点。这次陈永昌没有上次那么紧张了,他熟门熟路地领着两个女儿出关,还告诉她们哪里换钱划算、哪里买电话卡便宜。陈美惠跟在后面,偷偷跟妹妹说:“爸像变了个人,上次来还怯生生的,这次跟回自己家一样。”
“他本来就是在回自己家。”陈美玲说。
他们在厦门住了一晚,第二天一早坐动车去漳州。动车很快,窗外的风景一闪而过——成片的香蕉林、红砖古厝、蜿蜒的河流。陈永昌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忽然说:“你妈老家在漳州一个叫‘林墩’的地方。我打电话问过了,那边还有她一个堂姐,九十多了,耳朵不好,但脑子清楚。”
陈美惠打开手机地图:“林墩……找到了。在漳州北边,靠近长泰。”
“对。”陈永昌点头,“你妈小时候就在那长大的。她说过,家门口有一条河,河上有座石桥,桥头有棵大榕树。她经常在榕树下等她阿爸打鱼回来。”
陈美玲别过脸去,假装看窗外。她的眼睛又红了。母亲走了快五年,可每次提起,还是忍不住。
到了漳州站,他们叫了一辆网约车。司机是个四十多岁的本地人,听说他们要去林墩找亲戚,很热情:“林墩我熟啊,我姑姑就嫁在那。你们找哪家?”
“姓林的,叫林桂花。”陈永昌说,“九十多岁了。”
“林桂花?”司机想了想,“好像听说过。你们到了村里问问,老人一般都认识。”
车开了四十多分钟,拐进一条乡间小路。路两边是龙眼树和荔枝树,枝头刚冒出嫩绿的新芽。远远地看见一个村庄,红砖厝错落排列,炊烟从屋顶升起来,淡淡的,融进灰白色的天空里。
车在村口停下。陈永昌下了车,站在路边,四处张望。他看见一座石桥,桥头真的有一棵大榕树——很大,树冠像一把巨伞,气根垂下来,有的已经扎进土里,又长成了新的树干。桥下的河水很浅,清澈见底,有鸭子在游。
“就是这里。”他的声音有些哑,“你妈说过,就是这里。”
陈美惠扶着他走上石桥。桥面的青石板被磨得光滑发亮,缝隙里长着青苔。他走得很慢,一步一步,像在丈量什么。走到桥中间的时候,他停下来,扶着桥栏,低头看着河水。
“你妈说她小时候在这条河里洗过衣服。”他说,“她阿嬷在河边捶衣服,她就在旁边玩水。有一次她掉进去了,她阿爸跳下去把她捞起来,回家打了她一顿。”
陈美玲笑了,眼泪却掉下来:“妈从来没说过这事。”
“她什么都跟我说。”陈永昌转过头,看着两个女儿,“她嫁给我是经人介绍的,见了三次面就定了亲。可她跟我说,她不后悔。她说她第一次看见我,就知道我是个老实人,会对她好。”
他顿了顿,又说:“我这辈子没让她过什么好日子。年轻的时候穷,后来日子好过了,她又病了。她跟着我,没享过什么福。”
“爸,你别这么说。”陈美惠拉住他的胳膊,“妈跟我说过,她这辈子最幸运的事就是嫁给你。”
陈永昌没接话。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下了桥,走进村子,两边是红砖墙的老房子,有些已经翻新了,有些还保留着原来的样子。墙角种着三角梅和桂花,香气混在一起,说不清是什么味道。
他在一户人家门前停下来。门是半掩着的,院子里传来收音机的声音,咿咿呀呀的,唱的是芗剧。他抬手敲了敲门。
“谁啊?”一个苍老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门开了。一个老太太坐在院子里的竹椅上,手里剥着花生。她抬起头,眯着眼睛看门口的几个人。她的脸上布满皱纹,头发全白了,在脑后挽成一个髻。可她的眼睛很亮,目光在陈永昌脸上停了几秒,然后落在他身后的陈美玲身上。
“你们……”她颤巍巍地站起来。
“阿婆,”陈永昌走上前一步,“我是陈永昌,林桂花的丈夫。这是我两个女儿。”
老太太愣住了。她盯着陈永昌看了很久,然后目光慢慢移到陈美玲脸上。她伸出手,枯瘦的手指微微颤抖,指着陈美玲:“你……你是桂花的女儿?”
“是。”陈美玲走过去,蹲下来,握住老太太的手,“阿婆,我是美玲。我妈是林桂花。”
老太太的嘴唇哆嗦着,眼泪从浑浊的眼睛里滚下来。她一把抱住陈美玲,哭出了声:“桂花啊……桂花啊……我等了她一辈子啊……”
院子里安静极了,只有老太太压抑的哭声和收音机里咿咿呀呀的唱腔。陈美玲抱着她,轻轻拍着她的背。陈永昌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眼眶也湿了。
老太太哭了一会儿,渐渐平静下来。她松开陈美玲,用袖子擦了擦脸,招呼他们坐下。她从屋里端出一碟花生、一碟蜜饯,又去泡茶。陈美惠赶紧跟上去帮忙。
“桂花是我堂妹。”老太太坐在竹椅上,慢慢地说,“她阿爸是我阿伯。我们从小一起长大,睡一张床。后来她嫁去台湾,走的那天我去送她,她拉着我的手说,姐,我会回来看你的。我说好,我等你。”
她停了停,看着陈美玲:“可她一直没回来。一开始还有信,后来信也没了。我托人打听过,可打听不到。我以为她……我以为这辈子都见不到她了。”
“我妈一直想回来。”陈美玲握着她的手,“她跟我说过,她小时候在村里有个堂姐,对她特别好。她走的时候,堂姐给她塞了一包蜜饯,让她路上吃。她一直记得那个味道。”
老太太的眼泪又下来了。她指着桌上那碟蜜饯:“就是这个。我自己做的。桂花小时候最爱吃。”
陈美玲拿起一颗蜜饯放进嘴里。甜中带一点咸,还有一股桂花的清香。她嚼着嚼着,眼泪就止不住了。
“好吃。”她哽咽着说,“跟我妈做的一个味道。”
老太太笑了,笑容里带着一种释然。她拍拍陈美玲的手:“你妈走了?”
“嗯。走了五年了。”
老太太沉默了一会儿,抬头看着院子里的天空。三月的天很高,很蓝,有几朵白云慢悠悠地飘着。她说:“她走的时候,有没有说什么?”
“她说想回来。”陈美玲的声音很轻,“她最后那几天,一直在说‘转去、转去’。”
老太太点点头。她没有再哭,只是看着天空,慢慢地说:“她回来了。你们来了,她就回来了。”
那天下午,老太太领着他们去了村后的山坡。坡上种着龙眼树和相思树,树下有一座小小的土地庙。庙旁边有一块空地,长满了野草。老太太指着那块空地说:“这是桂花家的老宅基地。她阿爸阿妈都葬在后山。每年清明我都来给他们烧纸。我想着,万一桂花回来了,总得有个地方给她站。”
陈永昌站在那块空地上,看着满地的野草。风吹过来,草叶沙沙响。他蹲下来,拔了一把草。泥土是松软的,带着春天的潮湿。他抓起一把土,放在鼻子下面闻——泥土的味道,和台湾的泥土一个味道。
他站起来,把那把土装进随身带的塑料袋里。两个女儿看着他,没有问为什么。
回去的路上,老太太拉着陈美玲的手,絮絮叨叨地说着往事——桂花小时候怎么调皮,怎么爬树摘龙眼摔下来,怎么在河边洗衣服把肥皂掉进水里。陈美玲听着,笑着,眼泪却一直没干过。
傍晚离开的时候,老太太站在村口送他们。她颤巍巍地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布包,塞到陈美玲手里:“这是我自己晒的桂圆干。给桂花……给桂花的孩子们吃。”
陈美玲打开布包,里面是满满一包桂圆干,颗颗饱满,散发着甜香。她抱住老太太,在她耳边说:“阿婆,我会再来的。”
“好。”老太太拍着她的背,“阿婆等你。”
车子开出村子的时候,陈美玲回头看了一眼。老太太还站在村口,瘦小的身影在暮色里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模糊的黑点。她攥着手里那包桂圆干,心里又酸又暖。
“爸,”她说,“我们下次来,把妈的骨灰带回来吧。”
陈永昌坐在副驾驶座上,看着前方的路。暮色渐浓,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他沉默了很久,说:“好。”
陈美惠从后座探过身来:“爸,你刚才装的那袋土——”
“带回去。”陈永昌把那袋土抱在怀里,“撒在你妈坟上。让她知道,她回家了。”
车里安静下来。路灯的光一道一道掠过车窗,照在三个人脸上。陈永昌低头看着怀里的土,想起妻子生前最爱唱的那首歌。她总在厨房里一边做饭一边哼,他听了几十年,却从来没问过那首歌叫什么名字。
现在他知道了。那是一首闽南语的歌,唱的是游子思乡。歌里有一句——“转去彼个所在,有咱的梦。”
回去那个地方,有我们的梦。
他闭上眼睛,嘴角微微弯起来。
注:本文为虚构小说故事,地名人名均为虚构,请勿与现实关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