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坤大剧场舞台上方,挂着一排大红宫灯,剧场上下两层一千来个座位,全部坐满了观众。这是开演前最热闹的时刻,观众们吃着零食,大声地聊天,整个剧场热热闹闹像个大茶馆。
伍天有夫妇来了,赵腾龙夫妇来了,冯珏和梁剑平来了,陈宝琳来了,毛毛雨咖啡馆的人全来了,还有马立江邀请的客户和朋友也来了,他们坐满了第二排和第三排。
“今天你女儿出足风头。”张惠珍笑着对陈宝琳说,“欧阳小姐真有出息。”
“她从小就是我带教的,”陈宝琳自豪地说,“我过去在戏班,教女儿唱戏的师傅都是我请的。”
“你原来也是唱申曲的吗?”张惠珍惊讶地问道。
“一直在戏班里瞎混,和外面打交道啦,处理内部问题啦,什么都做。”陈宝琳笑着说。
“人家说生女儿都是赔钱货,你家女儿可是赚大钱的。”张惠珍羡慕地说,“原来都是你这个母亲教出来的。”
陈宝琳哈哈大笑,开心地把一包话梅打开,捧到张惠珍面前。“真好吃。”张惠珍拿了一个话梅放进嘴里。
陈宝琳突然一愣,看见引座员带着一个人走来,那人居然是沙福良。领座员用手电筒照了照陈宝琳旁边的空座位,沙福良拿着一个鼓鼓的黑色皮包走过来坐下。
沙福良看见陈宝琳,愣了愣,生硬地叫了声:“伯母你好!” “哦,你好。”陈宝琳不冷不热地说。
“赵老板一个礼拜前给的戏票,店里加班来晚了,还好没有迟到。”沙福良把皮包放在胸前紧紧地抱着。
陈宝琳不屑和他搭话,斜了他一眼,扭头四面张望。沙福良上次被马老板教训后就再没有动静了,她几次问女儿他是不是找过她,女儿都说没有。陈宝琳有时候经过久远堂刻字店门外,看见他埋头刻字的背影。嗯,马老板出面干预真有用,他再也不敢来纠缠了。听根娣说起过,他有一次约会亮出过水果刀,他今天会不会来闹事呢?应该不会,不过,对他还是要提防着,这人很偏激的。
沙福良也没有和陈宝琳说话,瞪大眼睛看着前面的舞台发呆。
张惠珍看了看坐在旁边的伍天有夫妇,主动热情地打招呼:“伍先生好,伍太太好。”
“您好!”李兰梅客气地对张惠珍说,伍天有礼貌地点了点头。
“听说你们原来住在马斯南路高档洋房,怎么会搬到太和里呢?”张惠珍感兴趣地问道。
伍天有微微一笑,没有回答。李兰梅笑着说这里也不错,簇新的石库门房子,地段又在公共租界的中心,还是大老板哈同投资建造的房子。
张惠珍开心地告诉李兰梅,10 月 1日起,上海特别市政府发行 300 万元公债,主要用于建设上海江湾地区的市中心区域,政府公债以九八折发行并且利息为年息八厘,一年付息两次,很合算。她热心地说:“听说马老板买了500 元债券,我买了 5 张票面 10 元的,
票面 5 元买了10张,总计100元公债,你们不要错过机会啊。”“我们已经买了公债。”李兰梅说。
张惠珍看了看伍天有夫妇另一边的空座位问道:“还有人没有来,是你儿子吗?”
李兰梅回答,大儿子雅文要来的,小儿子雅俊不太喜欢申曲没有来。她说完焦急地抬头看着剧场入口处。
伍天有让李兰梅不要着急,儿子要来拍照,不会迟到的。
这时,就见伍雅文背着摄影包大步走来,目光四处看着寻找什么。李兰梅向他招手,他开心地跑了过来,从摄影包里拿出一架照相机,把空包递给李兰梅。
“你今天来拍照,是谁请啊?给多少钱啊?”张惠珍笑着问。
“我是摄影爱好者。”伍雅文幽默地回答,他没有说是欧阳雪卿邀请他来的。
“你帮媛媛拍的照片真好,她可喜欢呢。”张惠珍笑着说道,“哦,你和欧阳小姐很好啊,还一起坐飞机旅游呢。”
李兰梅一愣,她还不知道雅文和欧阳小姐坐飞机旅游呢。她怕张惠珍继续纠缠儿子,向伍雅文使了个眼色,他会意地笑了笑,拿着照相机就走了。李兰梅也怕张惠珍继续纠缠,就侧过脸来对丈夫伍天有说:“我看申曲发展蛮难的,电影这个新技术进入中国,很受欢迎,申曲肯定弄不过人家。上海人应该更喜欢申曲,家乡戏嘛。可是,我也不太喜欢看申曲,准确地说我从来没有好好地看过申曲,我还是喜爱电影。”
“我以为电影传达的是外国时尚生活,表现形式又是现代的,
让人身临其境,所以年轻人喜欢看。”伍天有说,“只有吸引年轻人的艺术形式,才有美好的未来。”
张惠珍看看自己插不进李兰梅夫妇的对话,就扭过头去和丈夫赵腾龙说话:“马老板蛮大方的,还请我们看戏。”
“羊毛出在羊身上。”赵腾龙冷笑道,“哼哼,这叫拉拢人心。”
“人家是好心,他作为房东也可以不出这个钱嘛。”张惠珍不以为然地说。
“我不喜欢申曲,我喜欢滑稽戏。不过,看白戏不来就吃亏了。”赵腾龙笑道,“可惜媛媛、雷雷都不要来,他们喜欢看电影、看马戏,雷雷和我一样喜欢看滑稽戏。”
“小山,今天戏的主角是欧阳雪卿,她住在隔壁 4 号前楼。”张惠珍对坐在赵腾龙旁边的张咬山说。
“欧阳小姐很漂亮的,我还没有看过她唱戏呢。”张咬山兴奋地说。
“你们丹阳唱什么戏啊?”张惠珍问。
张咬山说流行的是以唱为主的啷当曲调。他看着四周,赞叹剧场太漂亮了,观众那么多,这在家乡丹阳根本看不到。
“所以我说,你到上海是老鼠掉进米缸里了。”赵腾龙插话说。
“谢谢赵老板,谢谢老板娘。”张咬山笑着说。
赵腾龙和张惠珍很受用地笑了。
张青林来了,马老板送来戏票,赵雷雷和赵媛媛都没有兴趣,那天张青林来刻字店,赵老板顺手就送了他一张戏票。
“赵老板,老板娘,你们好。”张青林举手向赵腾龙夫妇打招呼。他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个看似装着瓶子的布包塞到张惠珍手里,说:“一点心意,请笑纳。”
赵腾龙招了招手算是感谢,张惠珍说“你太客气了”,张青林哈着腰说“一点心意”,他在张咬山旁边坐了下来。
张青林轻声告诉张咬山,他送的是一瓶德国啤酒和一瓶双妹牌花露水,希望赵老板善待张咬山,张咬山连声感谢。张青林让他不要对母亲说,他说老乡帮老乡是应该的,何况他母亲拜托过他照顾张咬山的。
“我写信要告诉妈妈的。”张咬山说。
“不必,应该做的小事。”张青林嘴上敷衍地阻止,心里却是一阵欢喜。
冯珏和梁剑平并排坐着。他满脸笑容,显得特别开心,不时喜爱地瞅她一眼。
“冯老师,听说小白菜冤枉的,被人污蔑和人通奸,”梁剑平兴致勃勃地说,“这故事有趣。”
“我喜欢申曲,曲调好听!”冯珏看了他一眼,赞叹道,“申曲的唱歌像说话,唱的词都听得懂,这是申曲的特点,也是我喜爱申曲的原因之一。”
梁剑平似懂非懂地点了头。
这时,大卫穿着一身休闲服来了,坐在冯珏的另外一边,梁剑平看了看他,脸上掠过一丝不快。
不少人都惊奇地朝大卫看着。
冯珏用英语对大卫说:“你是今天最引人注目的观众,因为你
是今天唯一来看上海地方剧的外国人。”
“马老板送来戏票,我不想来的,查尔斯探长说看申曲有利于了解上海,我就来了。我请我女友苏珊来看戏,她不肯来,说是看不
懂。我其实也担心看不懂,后来想想,因为看不懂才更应该来看。”大卫幽默地笑道。
冯珏微笑了。
梁剑平看见他们用英语聊得很投机,脸上露出落寞的神情。
马立江拄着司的克来了,他向邀请来的朋友热情地打招呼,然后走到第二排中间位置坐下,花紫红和黄文才分别在他两旁坐下,邱素妹、宫佳丽、杨春芳、徐如如坐在花紫红一边,汪金贵和乐一鸣紧靠黄文才坐着。
“欧阳雪卿小姐的唱功不错。”马立江赞赏地说。
“唱得好,人也漂亮啊。”花紫红说着瞟了马立江一眼。马立江承诺过要娶她为妻,她尽管对他有不满意,还是愿意嫁给他的,他有钱有势啊。可是,自从欧阳雪卿搬来后,他就不再说娶她了,他对她也冷淡了,今天欧阳雪卿演出,他还要送花篮,他是看中她了,他看中的女人非要追到手不可的,欧阳雪卿坏了她做老板娘的好事,可恨!不过,她也应该清醒了,马老板这种男人靠不住,她如果能够摆脱他另外找个好男人嫁了,那还是幸运的。哎,汪金贵这人不错的。
马立江装作没有听懂,把司的克放在两腿中间。
“2 号的伍先生是摄影高手,今天来拍照。”花紫红指了指舞台前的伍雅文。
“他拍照确实好。”马立江目光投向舞台,说,“哦,开始了,看戏看戏。”
全场灯光暗淡,四处安静下来,舞台大幕上出现《杨乃武与小白菜》剧名,全场响起热烈的掌声。
大幕徐徐拉开,戏开演了。观众们屏息敛声,聚精会神地观看着。剧情渐渐展开,刘锡彤知县的儿子刘子和奸污了人称“小白菜”的美女毕秀姑,还谋害了她丈夫。刘家父子嫁祸于杨乃武,指称曾经和“小白菜”恋爱过的杨乃武是凶手,杨乃武最后屈打成招。戏演到这儿灯光大亮,进入剧场休息阶段。
有的人起身奔厕所,有的人伸懒腰打哈欠,有的人闭目养神,有的嗑瓜子吃零食,更多的人彼此聊天。
伍天有感叹地对李兰梅说:“中国的冤案从古到今总是不断。在元朝,窦娥从小死了母亲,被卖到蔡家做童养媳,丈夫死了,她只能和婆婆相依为命。张驴儿要霸占她,见她不从就误告她杀人,她最后居然被判斩刑。唉,这个世界还有公道吗?”
“关汉卿的《窦娥冤》很感动人啊。”李兰梅说。
“看戏的观众感动,当事人可是遭罪啊。”伍天有感叹道,“中国的悲剧总是不断地上演。”
伍雅文拿着照相机走过来坐下,兴奋地说“:我第一次拍舞台照,有几张拍得不错的。”
冯珏看了看梁剑平,他已经睡着了,还发出响亮的打呼噜声。她轻轻地推醒他,说:“梁大哥,戏要开始了。”
梁剑平醒过来,捊了捊惺忪的眼睛,说:“啊呀,我在哪里啊。”大家都笑了,张惠珍笑得声音特别响,梁剑平脸色涨得通红。
“你第一次看上海地方戏,感觉如何啊?”冯珏问大卫。
“中国的法律制度太落后。”大卫对冯珏说,“不过,戏的曲调很好听,尽管我听不懂,大概听不懂才感到好听。”
冯珏笑了,大卫也笑了。
“冯老师英语真好啊。”赵腾龙轻声对张惠珍说,“我们请她教雷雷英语。”
“再说吧,冯老师已经在教雷雷国语了。”张惠珍说。
“你继续和她搞好关系,这个女人要充分利用。”赵腾龙用嘴巴指了指冯珏。
“冯老师平时沉默寡言,一脸忧愁,看到外国人很主动,很热情。”陈宝琳走过来轻声地对张惠珍说。
“人家英语好,优秀啊。”张惠珍轻蔑地斜了一眼梁剑平说,“你看梁剑平,一直讨好冯老师,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难说,有一个戏这样唱道:‘骏马每驮痴汉走,巧妻常伴拙无
眠。’”陈宝琳说,“丑男一直盯着漂亮的姑娘,往往就会得手,所以,我是坚决不让女儿和劣质男人交往的。”
张惠珍和陈宝琳哈哈大笑。
这时,全场的灯灭了,下半场戏开演了:杨乃武的姐姐杨淑英冒死进京告状,皇帝命令重审,刑部安排了一间密室,让临刑前的杨乃武和小白菜见面,刑部大员则在隔壁偷听他们到底说什么——高潮戏《密室相会》开始了,观众们屏息静气地观看着。
在胡琴和小锣的伴奏声中,杨乃武和小白菜上场对唱,扮演小白菜的欧阳雪卿唱道:
一杯酒接在手,心儿酸泪儿流!
只见他,容颜憔悴人消瘦,
一身衣衫血染透,伤痕累累不忍看,
步履踉跄难行走。
当年他,潇洒英俊多风采,
到如今,面目全非似枯柳!
二爷呀都是我秀姑冤枉你,
害得你,含恨抱屈成死囚!
“真漂亮!”马立江眼睛色眯眯地盯着舞台上的欧阳雪卿,赞叹道,“大美女!”
花紫红没有说话,悄悄地观察着马立江的表情。
舞台上小白菜欧阳雪卿面对杨乃武唱道:
二杯酒接在手,心儿更酸泪更流,
怨只怨,爹娘生我容颜美,
招来蜂蝶惹来愁,苦只苦,
丈夫被害难申诉,反将好人做罪囚,
悔只悔,懦弱终被恶人欺,
风狂花落堕泥沟……
欧阳雪卿唱到这儿突然卡壳了,她忘记了歌词,急得满脸通红。扮演杨乃武的刘春华机敏地补上一句,“你不要悲伤,我晓得你叫我二爷爷,我就是担心你啊”,他把“二爷爷”三个字说得很重,欧
阳雪卿被他提醒,马上想起歌词,继续唱下去:
二爷呀!
口已难言悔已晚,
到明天,断头一死万事休!
《杨乃武与小白菜》终于演完,舞台上降下红色帏幕,全场爆发出热烈的掌声和欢呼声。欧阳雪卿走到幕后,心里十分兴奋,第
一场演出成功了,明天报纸上会刊登她的照片。啊,一切顺利,她终于成名了。
“陈大姐,你家的欧阳真是出风头,为我们太和里长脸啊。”张惠珍对陈宝琳说。
“欧阳雪卿演出了人物的神韵,不错。”冯珏夸奖道。
陈宝琳脸上笑开一朵花,说:“是啊,尽管是我女儿,我还是要夸她演得真棒。”
沙福良板着脸站起来,瞪了陈宝琳一眼,紧紧地抱着皮包走出座位,蹑手蹑脚地朝舞台走去。
陈宝琳一愣,慌了,沙福良看戏时板着脸瞪着眼,仿佛要和谁决斗一样,失恋的人会走极端,甚至闹出人命!他的皮包里会不会藏着炸弹或者其他什么凶器呢?他看戏时一直捂着皮包,这很不正常啊。陈宝琳想到这里,马上走过去对冯珏说:“你告诉外国巡捕,沙福良可能要行凶作案,请他过去看看。”
冯珏疑惑地看了看陈宝琳,陈宝琳突然想起来大卫会说中文,马上用中文对大卫说有人包里藏着凶器,要上舞台作案。大卫问是谁,陈宝琳指了指前面的沙福良,大卫站起来朝他大步走去,陈宝琳赶忙追上去,冯珏也站起来朝前走去。
这时,大幕升起,演员出来谢幕,全场响起热烈的鼓掌。
沙福良来到舞台前,紧贴着舞台站着,抬眼盯着欧阳雪卿。她看到沙福良不由得一愣,脸色骤变,神色不安地看着他。她想起那天晚上看完电影沙福良亮出水果刀的情景,不由得胸口扑通扑通乱跳。
大卫走到沙福良旁边,沙福良看见大个子外国巡捕大卫走过来盯着他看,又看见陈宝琳一双眼睛瞪着他,不由得脸色惊惶。他犹豫了一下,转身就要走,不料陈宝琳上前拦住他,对大卫说:“巡捕
先生,快搜查他的皮包,把他带到巡捕房审问。”
大卫抱歉地耸了耸肩,说:“没有他行凶的证据,我不能搜查他的皮包,更不能把他带走。”
陈宝琳不理解地摇了摇头,上前抢夺沙福良手上的皮包。他马上抓紧皮包,狠狠地瞪了他一眼,转身急步走了。
“皮包里一定有犯罪的凶器。”陈宝琳大声说。
“不会的。”张咬山不知道什么时候也来到舞台前,他对陈宝琳说,“阿姨,沙福良是个好人。”
“你这个乡下人懂个屁!”陈宝琳不屑地朝他说。
张咬山神色难堪地不响了。
这时,花紫红捧着一个花篮走到舞台上,走到欧阳雪卿面前,说:“这是马老板送给您的花篮,马老板祝您演出成功!”
欧阳雪卿一愣,满脸笑容地接过花篮,激动地说“:谢谢!谢谢!”记者抢着拍照,伍雅文也跟着拍照,一片镁光灯闪烁。
林璐婷坐在第一排,冷眼盯着台上欧阳雪卿接受花篮的情景,
鼻孔里“哼”了一声,心想:你不要得意,趁着老娘在家生孩子就爬到我头顶上拉屎撒尿了,我要给你点颜色看看!
全场灯光亮起,演出结束了,观众们纷纷起立像潮水一样往外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