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月中旬，下午 3 点钟，欧阳雪卿和母亲陈宝琳坐着黄包车来到爱多亚路和敏体尼荫路（今延安东路和西藏南路）交界处。她们下了车，欧阳雪卿抬头仰望，著名的娱乐场大世界就在眼前，在3幢四层高的主楼上面，一座多层六角形奶黄色的尖塔耸入云天。今天，母亲特地让她早点出来，先在大世界游玩一下放松心情，然后参加《杨乃武与小白菜》首演。

大世界正门入口处张贴着醒目的《杨乃武与小白菜》海报，购买大世界门票的人在门外排成长龙。

陈宝琳指着海报上欧阳雪卿的照片笑着说：“乾坤大剧场总是演京剧，现在居然演申曲了，宝贝，你出风头啦！”

有人朝欧阳雪卿的手上塞过来一张报纸，她一看是大世界游乐场出版的《大世界报》，头版就是她嫣然一笑的大照片，还有一组她的剧照；另外还有杨乃武扮演者刘春华的剧照。

“你看，你的照片放得这么大。”陈宝琳指着报纸说。

“我怕，有点紧张。”欧阳雪卿瞅了一眼报纸。

“所以我让你先来玩玩，散散心。不要慌，你的演技肯定让观众叫好。”陈宝琳安慰道，她拿过报纸放进自己背着的橙色手提包。她们走进大世界娱乐场大门，看见排列着 12 面哈哈镜，游客们站在镜子前笑得前仰后合。陈宝琳往镜子面前一站，忍不住咧开嘴大笑，大声地说：“我这么胖啊，还年轻了！”欧阳雪卿看着镜子的自己，高高的身材变得矮小，也忍不住哈哈大笑。

她们笑着往前走，但见人山人海，有卖梨膏糖的，有算命的，有卖各种小吃的。她们在人群中一步一挪地行走着，走到天桥上，一个头戴礼帽的男子一把拉住欧阳雪卿的手，说：“妹妹，来玩玩。”

欧阳雪卿满脸臊得通红，求救地看着陈宝琳。

陈宝琳冲上前一把拉开那个男子的手，高声喝道：“你要吃豆腐啊？眼睛瞎了，不看看啥人！”

又有一个姑娘走过来，那个男子放开欧阳雪卿，朝姑娘追了上去。

“太可怕了。”欧阳雪卿拍了拍胸口。

“不要怕，对坏人就是要凶过头。”陈宝琳说。

她们继续朝前走，看见一个挂着“神算”牌子的算命摊头，一个戴瓜皮帽的老人悠然坐着。陈宝琳推着女儿上前算命，老人让欧阳雪卿伸出手来，仔细看了看她的手掌，说“：今年是命运转折之年，会有劫难，该舍就舍，该取则取，过了这关应该就是鸿运高照。”

“多少钱啊？”陈宝琳问。

算命师回答“两块银圆。”

陈宝琳说太贵了，欧阳雪卿高兴地给了 5 块银圆，开心地说“：嗯，有道理啊。”

“你给的太多了。”陈宝琳离开算命摊头，不舍得地说。

她们兜兜转转走了一大圈，终于来到乾坤大剧场门口，看见墙壁上张贴着和大世界进口处一样的海报，上面印着欧阳雪卿的照片和一行大字：申曲《杨乃武与小白菜》；主演：欧阳雪卿 刘春华。

门口已经有观众在排队等候进场，一片叽叽喳喳的喧闹声。

她们从侧门走进乾坤大剧场，来到化妆室，好几个演员都坐在镜子前化妆。

“我先走了，马上看你演出。不要慌，你的演技很棒的。”陈宝琳鼓励道，说完走了。

欧阳雪卿放下手提包，坐在镜子前化妆，化好妆后坐到一旁默念台词。

长得高大俊朗的班主刘春华走过来，他说有记者要采访她。

“不行不行，我从来没有接受过采访。”欧阳雪卿慌忙推却，说，“老板，你来吧。你演杨乃武，一号主角，接受采访更合适。”

“我嘴拙。”刘春华班主恳求道，“记者点名要采访你，美女嘛，人见人爱。你要接受采访的，这样戏票就会卖得更好，你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戏班。”

欧阳雪卿默认了，老板说是为了戏班，那她就无话可说，只好接受采访。

刘春华开心地说，今天第二排和第三排给一个戏迷买掉了。他原来要买第一排到第二排所有戏票，剧场经理没有同意，第一排戏票要送官员、名人和记者的。据说戏迷就是来给欧阳雪卿捧场的，他还是她的房东。

欧阳雪卿脸红了，她想起马立江说过要买票捧场的话，哎，这人说话算数的。

刘春华怜爱地看了看她，匆匆走开。一个脖颈前挂着照相机的记者走进来，问靠门坐着的演员：“请问，哪位是欧阳雪卿小姐？”

欧阳雪卿抬起头，说：“我就是。”

“我是记者。”记者走了过来。

“我们到外面好吗？”欧阳雪卿想避开同事。

“就在这里吧，很快的。”记者说。

他们走到化妆室的一个角落面对面坐下，记者递上名片，欧阳雪卿紧张地把名片捏在手里。记者拿出采访本，问她首次到大世界演戏心情如何。

欧阳雪卿说，她很激动，大世界是演员跑码头最向往的地方。有人说，演员要想在上海站住脚，要想在上海出名，必须在大世界获得掌声。欧阳雪卿压低声音说，她希望自己的表演能让观众满意。

记者又问，扮演过小白菜的演员很多，演京剧小白菜的都是名演员，她演小白菜是否感到有压力？她对小白菜这角色是如何理解的？

欧阳雪卿说，她觉得小白菜命运冤屈，老实人受欺负，被霸凌，无处伸冤，这个社会就是不公正，让人痛恨的几十年几百年甚至几千年以来没有改变。她演小白菜要为这个小人物鸣不平，希望老百姓能够过太平日子。欧阳雪卿神色紧张地告诉记者，她很紧张，怕观众喝倒彩。

这时，刘春华班主和老婆林璐婷走进门来，刘春华对老婆说欧阳雪卿在接受采访，她不由得一愣，瞪了欧阳雪卿一眼，眼神充满了妒忌。她板着脸责问着什么，刘春华班主轻声地解释着。

欧阳雪卿心里打鼓，林璐婷在家带孩子，今天怎么来了？啊，她一年前结婚时身材苗条，现在胖多了，都是双下巴了，人显得更矮了，这样如何再上舞台演戏呢？

记者问道，她很喜欢唱流行歌曲，会否影响到申曲的演唱水平。

欧阳雪卿低着头回答，这两者是不矛盾的。她唱流行歌曲，吸收它的艺术养料，让申曲有现代感，从而让年轻人喜爱。

记者边记边问：“听说你的流行歌曲唱得很动听，未来是否会在流行歌曲方面发展？”

欧阳雪卿回答她也不知道，她知道有的电影演员也唱歌，唱歌能够为艺术增加魅力。欧阳雪卿抬头看了记者一眼，希望采访快快结束。

记者收起采访本，拿出照相机，请欧阳雪卿演示一下在剧中的亮相动作。欧阳雪卿亭亭玉立，做了几个亮相动作，记者拍好照对她说“谢谢你接受采访”，说完就往外走去。

欧阳雪卿跟上去，把记者送出门外才转身回来，正好和刘春华夫妇打了个照面。

“啊呀，你来了。”欧阳雪卿上前高兴地对她说。

“祝贺祝贺！欧阳雪卿要红遍上海滩啦。”林璐婷酸溜溜地说。

“刘班主要我接受采访的，其实我也不愿意。”欧阳雪卿不安地解释道，“为了新戏上座率高，也就豁出去了。”

林璐婷不悦地白了刘春华一眼。

欧阳雪卿有一种不祥的预感，林璐婷心眼小，又好表现好出名，她会闹事的！刘班主不知道为什么那么怕她，这个男人太没有出息！

“大家准备，就要开演了。”刘春华走到化妆室中间对大家说。欧阳雪卿赶紧走到镜子前，仔细检查自己的妆容和行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