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尔兰的雨天多到什么程度?我住了两年说几句本地人根本不在意的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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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气预报说下雨,但没人看天气预报。

都柏林一年下两百多天雨。这个数字我在来之前就查过,当时觉得没什么——两百多天,不就是隔天下一次吗?带把伞的事。我甚至特意买了一件很贵的防水外套,想着这下万无一失了。

结果第一周我就发现,伞是多余的。

不是雨小到不需要伞,是风大到伞根本撑不住。都柏林的雨从来不是直着下的,它是横着抽过来的,从侧面,从下面,从你根本没预料到的角度。你撑着伞走在街上,伞骨三分钟之内就会翻过去,你徒手把它掰回来,它再翻过去。来回几次之后你就放弃了,把伞收起来,让雨淋着。反正淋湿了也不冷——这才是最反直觉的地方。爱尔兰的雨几乎没有雷电,很少暴雨,就是那种绵绵密密的、不紧不慢的、可以下一整天的雨。气温常年十度上下,淋湿了也不难受,走一会儿就干了。

我在都柏林住了两年,真正让我震惊的从来不是雨多。是本地人对待雨的态度——他们根本不当回事。

我第一次意识到这一点,是搬进房东玛丽家的第三天。

那天早上七点,窗外灰蒙蒙的,雨下得很密。我站在门口犹豫要不要等雨小一点再出门。

玛丽从厨房探出头来,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窗外,说:“你等什么?

我说等雨停。

她笑了一声,那个笑很短促,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那你今天不用出门了。”

她说这话的语气特别平,没有任何讽刺的意思,就是在陈述一个她生活了六十多年的常识。然后她穿着一件薄薄的夹克——没有防水涂层,就是普通夹克——直接走进雨里,去院子里收衣服了。对,收衣服。衣服晾在外面,下雨了去收,收回来也是湿的,但她照收不误。我当时站在门口,手里攥着那把后来再也没用过几次的伞,看着她淋着雨把衣服一件件扯下来搭在胳膊上,走进来的时候头发上挂着水珠,她随手抹了一把,把衣服丢进烘干机,然后给自己倒了杯茶。

这就是我两年爱尔兰生活的起点。我站在这边,伞在手里;她在那边,雨在头上。我们之间隔着的不是一场雨,是一整套对生活的理解。

我站她那边。我用了两年时间才站过去,但站过去之后,我再也回不来了。

一、雨是背景音

那件很贵的防水外套,我穿了大概三次就再也没穿过。

不是它不好,是我发现穿上它显得特别突兀。都柏林街上的人穿什么的都有,冲锋衣、呢子大衣、校服、西装,没有人专门为下雨穿什么。雨衣几乎见不到——我整个两年里只见过两次有人穿雨衣,一次是个骑自行车的小孩,一次是个游客,背着一个巨大的登山包,穿着一件亮黄色的雨披,整个人像一根行走的荧光棒。

路过的本地人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不是嘲笑,更像是看到一个穿了奇装异服的人——微微好奇,仅此而已。

我的同事肖恩是第一个让我彻底放下伞的人。

肖恩四十出头,在办公室坐我隔壁,瘦高个子,有点驼背,说话声音很轻,永远穿一件深蓝色的薄羽绒服,那件衣服明显穿了很多年,领口的拉链坏了一半,他用一个回形针别着。

有天中午下班,外面下着雨——都柏林的午休时间,大部分人出去吃饭或者散步,我带了便当在工位吃。

肖恩站起来,拿起那件羽绒服披上,对我说:“走,去Centra买个三明治。”

我看了一眼窗外:“在下雨。”

他说:“嗯。”

就一个字。然后他已经走出去了。

我赶紧拿了伞追出去。他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不慢,雨打在他那件薄羽绒服上,很快就湿了一片。他没拉拉链,也没把帽子戴上——那件衣服好像根本没有帽子。他两只手插在裤兜里,头微微缩着,就这么走了大概七八分钟,到Centra门口,推门进去,买了一个鸡肉三明治和一杯咖啡,又走回来。全程没有跑过一步,没有找过任何屋檐躲雨,没有说过一句关于天气的话。

回来的路上我撑开伞,他说了一句让我记到现在的话:“你那个东西,风一大就废了。

他说“那个东西”的时候,语气不是嘲讽,是在评论一件没什么用的工具,就像在说“那个开罐器不好用”一样。

那天下午他坐在工位上,头发是湿的,羽绒服搭在椅背上冒着水汽,他一边吃三明治一边改代码,打了个喷嚏,用袖子擦了一下鼻子,继续敲键盘。整个办公室十几个人,没有人看他一眼。没有人问“你怎么淋湿了”,没有人说“你怎么不打伞”。因为所有人都是这样的。中午出去的人陆陆续续回来,每个人都带着一身潮气,外套搭在椅子背上,整个办公室弥漫着一股湿布料的味道。没有人觉得有什么不对。

那段时间我开始观察。我发现都柏林街头的伞是个很奇怪的东西——有人用,但比例很低,大概每十个行人里只有两三个撑伞。撑伞的大多是老年人,或者推婴儿车的妈妈。

年轻人基本不撑,他们把连帽衫的帽子拉起来,手插兜里,头一低,走。

雨大的时候也一样。只有游客才会在雨里慌慌张张地跑,找地方躲,拿出手机查天气预报。

本地人不看天气预报。我后来发现一个规律:如果都柏林人早上出门看一眼窗外,然后穿上外套直接走了,那说明今天和昨天一样,在下雨。如果多穿了一件,说明今天比昨天冷。他们判断天气的标准不是“下不下雨”,而是“冷不冷”。雨是恒定存在的,冷才是变量。

有个周五傍晚,我和肖恩还有其他几个同事去酒吧。

出来的时候已经晚上十点多了,雨还在下——对,还在下,从中午一直下到晚上,中间没有停过。

肖恩站在酒吧门口,把羽绒服领子立起来,转头问我:“你走哪个方向?”

我说我往南走。他说他也往南,可以一起走一段。

我们走了大概二十分钟。雨不大不小,刚好能打湿头发,但不会顺着脖子流下来。肖恩走在我旁边,一直在讲他周末要修花园栅栏的事。他说上个月的风把两根柱子吹歪了,他买了新木头,但一直没时间弄。

“周日要是还下雨,”他说,“我就穿着雨衣弄,反正那点雨不碍事。

他用了“那点雨”这个词。那点雨。在我耳朵里,那是持续了一整天的雨;在他嘴里,那是“那点雨”。

走到岔路口要分开的时候,他拍了拍我肩膀,说了一句:“你知道爱尔兰人为什么不爱打伞吗?

我说为什么。

他说:“因为我们不喜欢手里拿东西。”

我一开始以为他在开玩笑。后来发现他是认真的。他解释的时候特别随意——手里拿东西不方便,打伞要收要撑,进店要放,风一大还翻,麻烦。淋点雨怎么了?回家换件衣服就行。

我们分开之后我继续往南走,雨还在下。我把伞收起来,学着他们的样子把手插进兜里,低着头走。雨打在后脖子上,凉凉的,说实话真的不难受。走了几分钟之后,有一种奇怪的感觉——雨好像变得透明了,它还在,但你不注意它了。它从“一件事”变成了“背景音”。

二、雨里什么都能干

第二年夏天,我搬到了城北一间合租房,室友是个叫妮娅芙的女孩,二十五岁,在附近的医院做护士。

妮娅芙是我见过的最典型的爱尔兰年轻人——她从不看天气预报,不穿雨衣,不撑伞,也不抱怨天气。

她每个周末都去海边游泳。对,游泳。在爱尔兰的海里。全年。冬天也去。

我第一次听说这件事的时候以为她在开玩笑。那是一个七月的周六早上,我在厨房煮咖啡,她穿着泳衣外面套了一件浴袍从楼上下来,拿了一个防水袋,里面塞着毛巾和一瓶水。我问她去哪。她说去Howth,和几个朋友游泳。我说今天在下雨。她看了一眼窗外,说:“是,有点雨。水温十三度,还可以。”

十三度。还可以。

我当时手里的咖啡勺停了一下。十三度的水温,雨天,早上九点,她要去海里游泳。她的语气就像在说“今天去超市买点菜”一样平常。

那天下午她回来了,头发湿的,嘴唇有点发紫,但精神很好。她坐在客厅地板上擦头发,我给她倒了一杯热茶,忍不住问她:“你不觉得冷吗?”

她想了一下:“冷。但就一下,下去之后就好了。水里比岸上舒服,真的。”

然后她补了一句让我印象很深的话:“雨又不影响水,你已经在水里了,还管下不下雨?

这个逻辑让我没法反驳。你已经在水里了,还管下不下雨。那之后我注意观察,发现爱尔兰人真的就是靠这个逻辑生活的——你已经在外面了,还管下不下雨?你已经要出门了,还管下不下雨?你已经湿了,还管下不下雨?

雨从来不会改变他们的计划。它是生活的一个恒定条件,不是变量。

大概是那段时间,我开始养成一个习惯:每天下午出去走一圈。

都柏林不大,市中心步行半小时能横穿。

我一般从家走二十分钟到运河边,沿着大运河走一个来回,再走回来。

这条路我走了无数次,晴天的次数大概占总数的四分之一,剩下的全是阴天或雨天。但我慢慢发现,我在雨里走的次数越多,我对雨的感觉就越淡。它开始变得像空气一样——你知道它在,但它不影响你。

有一个周二的傍晚,雨下得比平时大一些。我从运河边往回走的时候,看到一个老人坐在河边的长椅上。他大概七十多岁,戴着一顶很旧的帽子,穿一件灰色的呢子大衣,大衣已经湿透了——看得出来他坐了很久。他手里拿着一袋面包,正在喂天鹅和鸭子。大运河里有天鹅,也有各种野鸭。他把面包撕成小块,一块一块地扔进水里。雨打在水面上密密麻麻的,天鹅和鸭子挤在一起抢面包,羽毛全都湿透了,但依然很活跃。

我走过去的时候犹豫了一下。按照我在国内的习惯,下雨天看到老人在外面淋雨,我可能会问一句“要不要帮忙”之类的。但我忍住了,因为我已经知道这里的老人不需要这种帮助。我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雨打在帽子上啪啪响。他抬头看了我一眼,点了点头,然后指着水里一只天鹅说:“那只,昨天咬了一只鸭子。”

我说真的吗。他说真的,那只天鹅特别凶,他每次都得多扔点面包给鸭子,不然鸭子抢不到。然后他又撕了几块面包,专门往鸭子那边扔远一点。

我们就这么在雨里站着聊了大概十分钟——关于天鹅和鸭子的争食问题。

他的呢子大衣往下滴水,帽檐也湿透了,但他全程没有表现出任何不适。最后他把袋子里的面包全扔完了,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站起来,把湿透的帽子摘下来拧了一下——真的拧出水来——然后重新戴回去,跟我说了声“Have a good one”,就走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他走得不快,雨打在他背上,呢子大衣的颜色从浅灰变成了深灰。他走到桥边,拐了个弯,消失了。

那天晚上我回去跟妮娅芙讲这件事。她正在厨房做意面,听了之后没什么特别的反应,只是说:“哦,那个老头,我可能见过。他是不是戴一顶绿色的帽子?”

我说是灰绿色的。她说:“那就是他。他每天都去喂天鹅,下不下雨都去,我见过好几次。”

每天。都去。下雨也去。

这不是坚持,不是意志力,不是“风雨无阻”那种需要被表扬的事情。这就是他们生活的一部分。

下雨不能阻止一个人去喂天鹅,就像下雨不能阻止一个人去买三明治、去游泳、去酒吧、去收衣服。

雨是所有事情的默认背景,不是需要被克服的障碍。

三、我以为他们会抱怨

来爱尔兰之前,我对这个国家的想象是由几种东西拼凑起来的:绿色的草原、健力士黑啤、诗人叶芝、还有“天气不好所以爱喝酒”的刻板印象。我以为一个一年下两百多天雨的地方,当地人的日常话题一定离不开天气——就像英国人那样,见面就说“今天天气真糟糕”。

结果不是。

爱尔兰人聊天气,但聊的方式完全不一样。

他们聊天气的方式就像中国人聊空气——偶尔提一嘴,但不当回事。

下雨了就说“今天下雨了”,语气和“今天星期三”差不多。不会叹气,不会抱怨,不会说“又下雨了真烦”——这个“又”和“烦”从头到尾就没出现过。

我第一次注意到这一点,是在搬进合租房的第一个月。

那天是周日下午,我在客厅改简历。窗外下着雨,雨点打在玻璃上啪啪响。

房东的前租客——一个叫汤米的男生,是妮娅芙的朋友——来取落下的东西。

汤米大概二十八九岁,做木工的,手很大,手指粗壮,指甲缝里嵌着木屑。他进门的时候浑身湿透,但笑嘻嘻的。妮娅芙问他怎么了,他说骑车来的,半路雨变大了。

妮娅芙说:“你没看天气预报?”

汤米说:“看了,说下午下雨。”

妮娅芙说:“那你还骑车?”

汤米说:“是啊,骑车快嘛。”

两个人都笑了。然后汤米接过妮娅芙递给他的毛巾,擦了擦头发,就在客厅坐下来喝茶,聊了半个小时才走。雨一直在下。

他走的时候把毛巾还给妮娅芙,说了句“谢了,回头见”,又骑上车走了。

我透过窗户看着他消失在雨里,他的背影一点也不着急。

这段对话里没有一个字在抱怨天气。汤米知道要下雨,他还是骑车来了,因为骑车快。下雨是他计算在内的成本,不是意外。

后来我发现,爱尔兰人对待雨天的态度有点像对待账单——你不喜欢它,但你不会每次看到它都发脾气。它就在那里,你交完就行了,然后继续做你的事。

这一点和我预期的落差特别大。我以为会听到很多抱怨——毕竟下这么多雨,谁能不烦?结果我几乎没听到过一句真正的抱怨。

有一次我忍不住问肖恩:“你们真的不烦下雨吗?”

他想了想,说:“烦啊。但烦有什么用?”

然后他又补了一句:“雨又不会因为你不高兴就停。”

这个回答让我想了很久。这背后是一种非常务实的、几乎是哲学层面的态度——你不是在跟天气作对,你是在跟自己较劲。你抱怨天气,天气又听不见。你生气,气的是自己。所以不如不生气。

还有一个更实际的原因:爱尔兰的雨真的不碍事。我前面说过,这里的雨几乎不会有极端天气——没有台风,没有暴雨,没有雷电,没有洪水。它就是绵绵密密地下,下一会儿停一会儿,再下一会儿。你淋湿了,回家换衣服就行。没有危险,没有破坏,没有后果。所以它不值得被当成一件大事。

我想起在国内南方的时候,下雨是一件需要应对的事。暴雨会内涝,台风会停课,雷阵雨会劈到树。下雨意味着你要调整计划,要考虑交通,要担心安全。所以在国内,关注天气是必须的,不看天气预报会出问题。

但在爱尔兰,不看天气预报不会出任何问题。反正都要下雨,反正雨也不大,反正淋了也没事。天气预报的唯一作用可能是告诉你今天要不要多穿一件。

这个发现让我明白了一件事:一个地方的人怎么对待天气,不取决于天气本身,取决于天气会不会伤害他们。都柏林的雨不伤害人,所以都柏林人不把它当回事。

四、雨背后的那套东西

住满一年之后,我开始注意到,爱尔兰人对雨的态度不是孤立的现象。它和这个社会的其他方面是连在一起的。

最直接的例子是穿衣。我前面说过肖恩那件拉链坏了的羽绒服,用回形针别着。这也不是个例。在都柏林街头,你很少看到穿得很精致的人。不是说没有,但整体氛围是随意的、不讲究的、功能优先的。

冲锋衣和运动鞋是标配,牛仔裤加T恤是大多数人的日常,只有去酒吧或者正式场合才会打扮一下。

我刚开始觉得这是“不修边幅”,后来才明白,这是“反正要下雨”的逻辑延伸——你穿得再好,出去一趟就淋湿了,那还不如穿得随便一点。

这个逻辑再延伸一点,就变成了另一种态度:不跟不可控的东西较劲。

天气是不可控的。你改变不了下雨这件事。你能改变的只有你自己——带不带伞、穿什么衣服、出不出去。把精力花在可控的事情上,别浪费在抱怨上。这个逻辑在爱尔兰人的生活里随处可见。

他们的办事效率不高——办一张银行卡可能要两周,修一条路可能修半年,但你很少看到有人为这种事发火。

因为发火也没用。事情就是那个速度,你催也催不快。与其生气,不如喝杯茶等着。

还有一个更有意思的现象:爱尔兰人特别喜欢户外活动,但他们的户外活动完全无视天气。

我住的地方附近有一个社区公园,不大,就一块草地加一个儿童游乐场。我每天路过,不管什么天气,都有人在里面。晴天有人在草地上坐着吃三明治,雨天有人牵着狗在泥地里走,风大的时候有人在遛婴儿车——婴儿车的遮雨棚拉下来,里面躺着一个小孩,外面刮风下雨,妈妈推着车快步走,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有一次我看到一群小孩在雨里踢足球。大概七八个,十岁左右,穿着球衣,球衣已经湿透了贴在身上,球在泥地里滚,每踢一脚就溅起一片泥水。旁边的家长——三个爸爸两个妈妈——站在场边,没有撑伞,就站在雨里看。有一个爸爸手里拿着咖啡杯,雨掉进杯子里他也不管,时不时喝一口。我站在远处看了大概十分钟。没有一个人喊“别踢了,下雨了”,没有一个人说“回家吧”。雨就像不存在一样。

后来我和妮娅芙聊到这件事,她说:“小孩在雨里踢球不是很正常吗?

我说在中国,下雨了家长会叫孩子回家。

她想了想,说:“那他们会不高兴吧?”

我说可能会。

她说:“那为什么要叫他们回去?淋点雨又不会生病。”

这个逻辑闭环让我没法反驳。淋点雨又不会生病——这是她的真实认知。在她的成长经历里,淋雨和生病之间没有因果关系。感冒是病毒引起的,不是淋雨引起的。这个医学常识在爱尔兰是普遍认知,所以家长不怕孩子淋雨。

这和中国家长的态度差别很大。

中国家长——至少我小时候——普遍认为淋雨会感冒,所以下雨天要打伞、穿雨衣、不能淋湿。

这个观念代代相传,变成了一种文化本能。但在爱尔兰,这个本能是不存在的。

所以爱尔兰人对待雨的态度,其实是好几层东西叠在一起的结果:气候本身不危险,医学认知不恐惧,文化习惯不抱怨,生活节奏不着急。这些东西合在一起,就形成了一种我在其他地方没见过的、特别松弛的雨天生活方式。

我慢慢开始理解一件事:都柏林的雨不是天气问题,它是一种生活方式。它训练了这里的人一种能力——接受你改变不了的事,然后把注意力放在你能改变的事上。这不是消极,恰恰相反,这是一种非常高效的活法。因为你不把精力浪费在抱怨上,你就有更多精力做实际的事。

我住到第二年的时候,已经彻底不打伞了。

下雨我就淋着走,回到家用毛巾擦一下,换件干衣服,该干嘛干嘛。

我甚至开始觉得淋雨有一种奇怪的舒服感——雨落在头发上和肩膀上,凉凉的,像一种按摩。这个变化是无声无息的,我不知道从哪一天开始的,但它就是发生了。

转折

离开都柏林是六月。爱尔兰的六月是一年里最好的月份——白天长,晚上十点才天黑,雨相对少一些。但“相对少”的意思是一个月可能还是有十五天在下雨。

我走的那天早上,都柏林在下雨。

我拖着两个行李箱站在门口等出租车。玛丽从厨房出来,递给我一个三明治——火腿奶酪的,用锡纸包着。她说:“飞机上吃,别买机场的,贵。”

我说好。

她站在门口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外面的雨,然后说了一句我没想到的话:“你会想念这个雨的。”

我当时没有回答。因为我不知道我会不会想念这个雨。

出租车来了,司机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叫帕特。他帮我把行李箱塞进后备箱,上车之后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说:“回中国?”

我说是。

他说:“那边热吧?”

我说挺热的。

他笑了一声:“那你会怀念这里的。人就是这样,热的时候想冷,冷的时候想热,下雨的时候想晴天,晴天的时候又嫌晒。永远不满意。”

然后他又补了一句:“但其实都柏林挺好的。下雨也挺好的。习惯了就好了。”

从我家到机场大概二十分钟。一路上雨没停过,打在车窗上,被雨刷刮掉,又打上来,再被刮掉。帕特开得很稳,车里放着一个电台节目,主持人在聊一个什么社区活动,语气轻松。我坐在后座,看着窗外的街景——熟悉的灰色房子,绿色的邮筒,红色的双层巴士从旁边经过。

这些景象我看了两年,以为自己已经看腻了,但那一刻我发现我没有。

到机场的时候雨停了。就停了一下,太阳从云缝里透出来一点点,照在湿漉漉的柏油路面上,亮晶晶的。帕特帮我把行李箱拿下来,拍了拍我的肩膀,说:“好运。”

我拖着箱子走进航站楼,回头看了一眼。外面的天又阴了,雨重新开始下。帕特的车已经开走了,尾灯消失在雨里。我站在那里——手里攥着护照和登机牌——看了大概十几秒钟。然后我转身进去了。

飞机起飞的时候,我从窗口往下看。都柏林在下面,灰蒙蒙的一片,海湾的水是灰蓝色的,远处的威克洛山脉被云遮了一半。我看不清哪里在下雨哪里没在下雨。整个城市就像一个被薄纱罩住的模型。

我闭上眼睛,飞机开始爬升。耳朵有点疼。我想起玛丽说的那句话——你会想念这个雨的。

结尾

我现在住在另一个城市。这里阳光很好,一年下雨的天数大概只有都柏林的三分之一。出门不用带伞,鞋子不会湿,衣服晾在阳台上半天就干了。

但我每天早上醒来第一件事,还是看一眼窗外。

如果看到阴天,心里会有一瞬间的期待——会不会下雨?然后才反应过来,这里不是都柏林。这里的阴天就是阴天,大多数时候不会下雨。这里的雨来得急去得快,不像都柏林的雨那样绵密持久,像一个不着急走的老朋友。

前几天我在路上走着,突然下了一阵雨。不大,细细的,落在胳膊上凉凉的。周围的人都跑起来,找地方躲。我没跑。我在雨里走了大概三分钟,走到目的地,头发湿了一点,肩膀也是。我站在门口擦头发的时候,忽然闻到一股味道——潮湿的柏油路面被太阳晒热之后散发出来的那种味道。

那个味道让我一下子回到了都柏林。

我好像又站在那条运河边的小路上,旁边是喂天鹅的老人,远处是撑着伞的游客和淋着雨的本地人。

雨打在水面上,天鹅在叫,绿色的邮筒旁边有人在遛狗。肖恩穿着那件用回形针别着拉链的羽绒服从我身边走过,手插在兜里,头微微一缩,对我说:“走,去买个三明治。”

然后那个味道散了。我站在门口,手里是拧干的纸巾,外面太阳已经出来了,地面上有一层薄薄的水汽在蒸发。旁边一个路人经过,看了我一眼,大概觉得这个人在雨里走不躲有点奇怪。

我没有解释。因为解释起来太长了。

我只是站在那里,又站了一会儿。

旅行Tips:

1、穿衣:不要买伞,不要带雨衣。

带一件防风防水的冲锋衣就够——都柏林的雨是横着下的,伞基本撑不住,雨衣显得突兀。

鞋子选防水的,因为路面经常积水。冬天不需要特别厚的羽绒服,十度上下穿一件薄羽绒加一件外套就够。当地人穿衣风格随意,不用带正装。

2、吃饭:都柏林一顿普通午餐大概8到12欧元,Centra或Spar的三明治套餐(三明治+咖啡)大概5到7欧元。酒吧的健力士黑啤大概5到6欧元一杯。超市买菜自己做的话,一周大概40到60欧元。中餐馆一份炒饭大概10到13欧元。午休时间大部分人不躲雨,直接走去买饭,习惯就好。

3、住宿:市中心一间合租单间月租大概800到1200欧元,城北或城南偏远一点的地方600到800欧元。租房押金通常是一个月房租。房东普遍要求提供前房东推荐信和在职证明。看房要提前约,好房子出来两三天就没了。

4、交通:都柏林公交单程2欧元(Leap卡),月票大概140欧元。

DART城际火车按距离收费,从市中心到Howth大概3欧元。打车起步价4欧元左右。很多人骑车通勤,因为公交车不准时。下雨天骑车很正常,穿不穿雨衣随意,大部分人不穿。

5、日常:办理银行卡需要护照、地址证明和PPS号码,周期大概一到两周。看病要先预约GP,急诊免费但等待时间可能超过六小时。水电费两个月一交,冬天取暖费会明显上涨。当地人普遍友善但保持距离,聊天可以从天气开始——但不要抱怨天气,因为他们真的不觉得那是个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