居兰数十载,朝闻黄河浪涌,暮望白塔凌云。屹立黄河北岸的古塔,脚下奔涌不息的大河,早已沉淀为兰州人血脉深处的故土印记。时序渐近中秋,金风送爽,天宇澄明。趁着落日余晖未尽,我再度拾级攀援,登临白塔绝顶。黄昏晚风穿林而过,满城烟火铺展眼底;俯仰千古,岁月漫卷而来,万千心绪,尽随滔滔河声漫上心头。
伫立河畔抬眸远望,层峦叠翠,梵宇错落,飞檐凌空,直向寥廓长天。七级浮图肇始于元代,明景泰年间重加修葺,七百余年风霜剥蚀,依旧巍然屹立。山风掠过檐角,铜铃泠泠作响,清越余音穿透悠悠岁月,依稀回响着丝路古道的悠远足音。落日霞光缓缓隐退,一轮秋月缓缓浮上天际。塔影伴着初绽的月华垂落河面,与滚滚洪波交相辉映,水光潋滟摇曳,恍然之间,便是古今相逢。
身前中山铁桥钢骨嶙峋,横亘天堑,扼住大河奔涌的惊涛。滔滔黄水滚滚东逝,淘洗百代沧桑,阅尽人世浮沉兴替。一山雄峙,护佑金城;一河浩荡,滋养万民。塞地的沉穆厚重,西北的苍茫气韵,皆凝萃于这一方山水之间。暮色渐浓,桥上灯火次第点亮,与天际初升的秋月遥遥相照,清辉洒落,河面漾开一片柔和银芒。
步步拾阶,跻登山巅,落日余光尚留天际,整座金城豁然铺展眼底。大河萦回如带,绕城向东奔流;长桥宛若卧虹,贯通南北两岸。街衢纵横棋布,市井熙攘繁华,楼宇鳞次栉比,新城气象蔚然勃发。皋兰山遥横一抹黛色,平芜尽处,苍烟渺渺;车马络绎往来,人间烟火融融。古丝路重镇的历史底蕴,与现代都市的蓬勃生机,于此浑然相融。登高骋目,四野尽收望中,山河尽入襟怀。待暮色沉沉落定,中秋清光万里遍洒尘寰,一股浩然之气油然而生。
回望千百年峥嵘过往,此地文脉绵延不绝。元初始建此塔,为纪念远赴陇上、圆寂金城的藏地高僧,由此开启汉藏交融、丝路和合的文明华章。明代缮修殿阁,清代拓广规制,古刹香火历经风雨未曾断绝,古塔根基历尽盛衰愈发坚牢。今宵塔铃与滔滔河声彼此酬答,似将千年往事,娓娓说与月下登临之人。
山下中山古桥,源自古时镇远浮桥,是晚清匠作铸就的旷世工程。三十余万两白银熔铸钢铁飞虹,百载烽烟淬炼铮铮筋骨。抗战烽火燃起,此地扼守西北咽喉,屏障千里陇原;待到金城万象更新,它又默然见证故土迈向崭新时代。桥通两岸,亦贯古今;人凭栏而立,便置身浩荡的历史长河。山河屡经劫波,风骨愈发雄健;风物几经更迭,光彩愈发明朗。今夕秋光正好,月华遍洒,照见古塔古桥,照见一城万家灯火,亦照见岁月漫漶的来路。
面对千载遗存,俯仰之间,身世之感油然而生。我朝夕相伴这片山河:年少登临,但见天地寥廓,胸中常怀凌云之志;暮岁重游,阅尽世事浮沉,一心固守澹定本心。摒却浮华纷扰,安于沉静自持;静对东流逝水,涵养向内修行的定力。中秋皓月,既可照山河万象,亦可照见内心,于喧嚣尘世之中,予人一份安然清宁。
看黄河奔流不息,深知流年一去不返;望白塔巍然不倒,顿悟立身贵在恒久。人世荣枯往复,过客来去匆匆;唯有天地山河,千秋固守高风。丝路驼鸣虽已远去,文脉薪火未曾中断;先贤英魂虽逝,浩然之气长留河湟。盛衰轮回,本为世间常态;守一颗质朴本心,自可安度悠悠岁月。今夜月满遥空,塔影如山,河声如诉,恰可与古城默然相对,与自我初心两相映照。
皓月高悬,清辉遍染山林丘壑。临风寄慨,不作宋玉悲秋之叹,独抒志士奋进之怀。身临高处,方知天地之辽阔;极目远眺,愈感襟抱之宏远。半生风雨磨砺,养就坦荡胸襟;经年自省自持,留存澄澈心性。月华漫过古塔飞檐,轻轻落于久居金城之人的肩头,清润而坚定。
愿立身如白塔,持重沉稳,不逐俗世浮嚣;立志如大河,一往无前,步履永不停歇。借陇原山河涵养襟怀,凭岁月洗礼砥砺德行。处俗世烟火而不忘初心,历世事跌宕而坚守风骨。
待月色圆满,山宁河静,赋短歌一阕,敬此山河,敬人间烟火:
白塔巍巍兮镇彼河湟,
大河汤汤兮奔流入海。
长桥屹屹兮昭垂千古,
金城泱泱兮永炽其昌!
萧毅,甘肃兰州人。久居黄河之畔,钟情陇原文史风物,擅散文、辞赋与旧体诗词创作。行文崇尚沉厚简雅,作品多取材西北山河风物与人生阅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