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级景区的“铁饭碗”正被快速打破。

9月12日，内蒙古自治区文旅厅发布公告，取消3家4A级、2家3A级旅游景区质量等级，另有4家景区由4A级降为3A级，3家景区被通报批评。

9月8日，安徽省文旅厅发布公告，一次性取消6家4A级旅游景区质量等级，同步对1家景区予以降级处理。

加上9月初海南取消博鳌水城等2家A级景区质量等级，短短十余天，3个省份接连出手，向外释放重拳整治的强烈信号。

新华社

这不是偶然。据不完全统计，今年以来，全国至少已有22个省份的100多家A级景区被摘牌。

密集清退背后，是急需“刮骨疗毒”的行业现状。2019年至2025年，全国A级景区从1.24万家增至1.70万家，年接待游客数增长超10亿人次，但单个景区营收不升反降，2025年平均收入不到2019年的八成。

全国A级景区大量扩容，清退淘汰率却极低，行业长期处于只进不出状态，有名无实、停滞空转、数据造假等乱象频出，使得这一旅游品牌含金量持续下降。

眼下，一场围绕A级景区存量出清的行动铺开，暴露出更深层的问题：A级景区退出机制滞后，重申报、轻运营的惯性亟待破除。

密集摘牌

在最近一轮清退中，安徽成为焦点。

据公开报道，此次被清退的安徽景区长期不符合运营标准，至少有5家存在实质债务违约、资产被司法处置等情形并因此停业，甚至多年没有实际运营。

其中，怀宁县孔雀东南飞景区不仅旅游服务质量严重下降，更存在提供虚假信息、上报数据造假等情况。

仅过了几天，内蒙古跟进处置12家A级景区，包括取消3家旅游景区质量等级；同意2家景区取消质量等级的申请；降低4家景区质量等级；另给予3家景区通报批评，限期6个月完成整改。

进一步梳理公开报道，近期各地文旅部门密集出手，被摘牌或降级的景区不在少数。

比如，广西桂林在今年5月一次性对6家整改不到位、问题频发、运营不达标的A级旅游景区作出摘牌处理。

今年7月，江西召开新闻发布会时透露，2025年以来，已对66家不合格的4A级景区实施降级或整改处理。

据不完全统计，截至目前，全国至少有22个省份的100多家A级景区被摘牌。

其中，甘肃取消A级景区数量超过20家，位居各省份之首。新疆、山东等省份紧随其后。

据甘肃当地媒体报道，去年8月，甘肃省文旅厅瞄准景区门票不透明、服务缺位、安全隐患等问题，组建5个检查组深入14个市州，对全省A级景区开展全覆盖“健康体检”。

用甘肃省文旅厅相关负责人的话说，既查导览模糊、步道破损等显性问题，也查数据混乱、应急虚设等隐性漏洞，以早发现、早整改的“治未病”思路，打响文旅品质“守护战”，推动全省景区从补短板向提品质跨越。

关键变化

密集摘牌之外，一个变化值得关注。

以安徽为例，与以往被动摘牌不同，此次清退工作中有3家景区主动申请、自愿放弃A级景区等级。

类似的情况也出现在内蒙古。此次集中取消等级的5家景区中，呼伦贝尔市新巴尔虎左旗甘珠尔景区、锡林郭勒盟锡林浩特市贝子庙旅游景区均为主动申请取消。

一直以来，A级景区被视为地方文旅的金字招牌，也是地方文旅系统重要的考核指标。为了这块牌子，多地不惜砸下重金。

比如，湖北襄阳在今年初出台《襄阳市推动文旅融合高质量发展奖励实施细则》，其中明确提出重奖支持高A级景区、“国字号”创建，对新评定的国家5A级旅游景区和国家级旅游度假区，奖励400万元，对新评定的国家级旅游休闲街区，奖励100万元。

今年4月，云南昭通大山包（环线）乡村振兴建设项目开工。据报道，该项目是当地深入实施文旅强市建设的重要内容，覆盖昭阳区、鲁甸县，总投资约40亿元，建设周期10年，将合力打造滇东北首家5A级景区。

但也有一些地方项目上马时倾力投入，而后却疏于运营维护。与此同时，地方担心景区摘牌会影响文旅知名度，甚至引发公众质疑，因此对不达标景区多采取观望、拖延整改的态度。

安徽师范大学地理与旅游学院教授王群分析指出，在行业快速发展过程中，部分景区拿到评级资质后止步不前，将A级景区的招牌当作终身荣誉，忽视后续运维升级和服务优化，逐渐沦为“僵尸景区”。

在王群看来，这次安徽市级文旅部门主动申请清退不合格景区，不为A级景区数量或形象所累，也为其他景区敲响了“警钟”——不能重申报、轻运营，如果这样，景区迟早有一天会被清退。

换句话说，从“保牌子”到“主动摘”，地方文旅已迈出关键一步。摘牌看起来是在做减法，实际上做的是提质升级的加法。

就安徽而言，此次摘牌并非单一动作，而是推动文旅发展整体布局中的一环。当地一方面通过摘牌解决存量出清的问题，另一方面以“百景提升”全力推动景区强基焕新、存量提质，再通过文旅品牌“皖美宝藏小城”做增量培育的文章，推动各地从景区观光转向全域旅游。

洗牌将至

即便清退工作已经开始，但人们还是有不少疑惑。

比如，“无游客、无工作人员、无运营项目”的肥东县岱山湖旅游景区，其在线上旅游平台的差评可追溯到2020年，并早在2024年6月就已停业，却一直将4A级招牌挂到今年9月。

小南京乡村旅游景区2015年获评4A级景区，而其名义上的运营主体2017年才成立。

已经停业的景区，为何两年后才摘牌；运营方还没出现，4A级的牌子是怎么挂上的？

从制度层面看，我国A级景区并非没有退出机制。

2025年3月，新版国家标准《旅游景区质量等级划分》正式实施，取代已沿用20余年的旧标准。其中新增“等级划分前提条件”一章，把安全风险评估、近3年未发生重大市场失信行为与重大负面舆情等列为准入门槛。

新国标执行以来，各地陆续推动实战检验。不过，有业内人士指出，景区退出机制虽然存在，但实际响应速度相对滞后，并非动态预警。而无论从市场需求看还是从景区长效运营维度看，仅依靠几年一次的复核或年度抽检远远不够。

文旅部公开的数据显示，2019年至2025年，全国A级景区从12402家增加至16994家，6年净增4592家，平均每年新增A级景区超760家；年接待游客人数从64.75亿人次增至75.10亿人次，增长超10亿人次。但与2019年相比，2025年单个景区年平均收入从4064.6万元降至3262.9万元，减少超800万元。

也就是说，A级景区数量及接待游客总数持续增多，景区平均营收却没有实现同步增长，反而明显下跌。创收能力萎缩的背后，正是大量有名无实的“僵尸景区”拉低了平均值。

另一组数据是，2024年全国A级景区共16541家，全年“摘牌+降级”景区229家，淘汰率仅1.38%。

在此背景下，此轮集中清退，进一步凸显建立健全“僵尸景区”退出机制的必要性与紧迫性。

安徽省文旅厅资源开发处相关负责人直言，这次摘牌正是动态管理常态化的体现，释放“能上能下”的信号。

更高层的信号已明确释放。

在今年4月举行的文旅部例行新闻发布会上，文旅部相关负责人公开表示，2026年将联合相关部门持续深化集中整治工作，包括加强旅游景区质量等级复核和管理，对涉旅投诉较为集中的景区进行通报，要求限期整改，对市场秩序混乱、整治不力的，该惩戒的惩戒，该摘牌子的摘牌子。

这场发布会上，多个综合问题多发的景区被点名，在业内看来极具警示意义。业内人士分析，未来几年针对景区的整顿力度将持续加强。大洗牌将至，考验才刚刚开始。

每日经济新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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