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雅典机场坐X95大巴进城的时候,我旁边坐了个希腊老太太。
她手里攥着一串深色的木制念珠,手指一颗一颗地拨过去,嘴唇在动,但没有声音。
大巴经过一个路口,她突然转头看了我一眼,用带着浓重口音的英语说:
“你是来旅游的?”
我说是。
她点点头,把念珠换到另一只手,说了一句我当时没太听懂的话。
“我们这里以前不是这样的。”
然后她继续拨念珠,再也没看我。
那是我到希腊的第一个小时。
后来我才知道,她说的是“以前”。指的是什么时候,她没说。但我后来待得越久,越觉得这两个字像一块石头,压在很多人舌头上。
我在雅典住的地方离奥莫尼亚广场很近。
订房的时候不知道这个区域,只觉得便宜,离地铁站步行三分钟。房东发来的信息很热情,说附近有很多地道的咖啡馆和面包房,欢迎我体验“真实的雅典”。
真实的雅典。
他用了这个词。
我后来才慢慢理解,什么叫真实的雅典。
不是卫城脚下那些蓝白相间的精品店,不是普拉卡区端出来的三十二欧元一份的海鲜意面,也不是日落时分在屋顶酒吧里举着鸡尾酒拍的那张照片。
真实的雅典,是我每天出门时在街角看到的那个男人。他大概六十多岁,穿一件洗得发白的格子衬衫,每天站在同一家药房门口,手里拿着一叠纸,纸上印着某种公共服务机构的地址和电话。他不拦人,也不喊,就那么站着,偶尔有人经过,他会小声问一句什么。
没人停下。
我问他那是什么纸,他递给我一张。
是失业登记中心的指引单。
他在这里站了七个月。
七个月。
我拿着那张纸,忽然觉得那张纸比卫城门票沉多了。
但奥莫尼亚还不是最让人喘不过气的地方。
后来我去了塞萨洛尼基,希腊第二大城市,一个本地朋友亚尼斯带我去他小时候长大的街区走了一圈。
他指着街角一栋五层楼说,那栋楼里有十七户,现在只住了四户。
其他的呢?
走了。去德国了,去荷兰了,去加拿大了。年轻一点的去了雅典,去了岛上,做季节工。
他说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念一份天气预报。
但我们走到他家老房子楼下的时候,他停住了。一楼那家曾经是他小学同学家的杂货铺,现在门板钉着,上面喷了一行字,我看不懂。
亚尼斯看了几秒钟,掏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
“拍给我妈看,”他说,“她一直说这里会好起来的。”
我不知道后来他有没有把那张照片发出去。
亚尼斯是我在塞萨洛尼基认识的第一个希腊人。
他三十五岁,有博士学位,研究的是拜占庭历史。但他在一家咖啡公司做市场专员。
我说你做这个和专业完全不搭。
他笑了笑,说:“博士学位在希腊的就业市场里,就像一张去其他国家的推荐信。”
他给我算了一笔账。
他每个月的工资是九百四十欧。在塞萨洛尼基,一个像样点的一居室租金要四百到五百欧。电费水费加起来一百五,超市里随便买点东西就没了。
“你知道最讽刺的是什么吗?”他问我。
“来希腊旅游的人觉得这里很便宜。但对我们来说,连买一公斤羊奶酪都要犹豫一下。”
亚尼斯的父亲曾经开过一家小餐馆,2015年资本管制期间倒闭了。
他父亲现在在一家旅游纪念品店打零工,旺季的时候一天站十二个小时,淡季就没活干。
“他站在店里,卖给游客那些印着古希腊图案的冰箱贴。那些图案的历史,他比店里的任何一个人都懂。但游客不会知道这个。”
亚尼斯说这话的时候,我们正坐在白塔附近的一家咖啡馆里。外面就是爱琴海,阳光很好,海面亮得刺眼。
咖啡馆里坐满了人,大多数是游客,讲着各种语言,拿着菜单研究该点什么特色饮品。
我看着亚尼斯,他把手里那杯两欧元的希腊咖啡放下,说:
“我有时候觉得,我们这些人成了这个国家的背景板。”
“游客来希腊,是为了看那些石头。但我们不能靠石头活着。”
那次聊天之后,我试着从一个更冷的角度去看希腊的旅游经济。
旅游贡献了希腊GDP的四分之一左右。旺季的时候,圣托里尼一天能涌进一万多名游客。
但这些人留下什么?
游轮乘客平均在圣托里尼停留五个小时。他们拍照,买几样纪念品,回到船上。
岛上那些蓝顶白墙的房子,现在几乎没有希腊人住。
亚尼斯有个大学同学叫埃莉妮,在圣托里尼做了两个季度的酒店前台。
她告诉亚尼斯,岛上很多服务人员来自阿尔巴尼亚、保加利亚、罗马尼亚。旺季的时候,有些人住在岛上的临时宿舍里,八个人一间。
“最可悲的是,”亚尼斯转述她的话,“来度假的人觉得这里是天堂。但在这里工作的人,每天想的是怎么熬到九月底。”
埃莉妮后来走了,去阿姆斯特丹做客服。
亚尼斯说她走之前发了一条动态:再也不用对着一群以为你过得很幸福的人微笑了。
其实我一开始没打算写这些。
我去希腊,本来也只是想去看看那些明信片上的地方。
但到了之后,我越来越难把眼睛从那些裂缝上移开。
有一天傍晚,我在雅典的蒙纳斯提拉奇区闲逛。游客很多,街头艺人拉着手风琴,有个小贩在卖烤玉米,香气很重。
我买了一个,三欧元。
旁边一个希腊男人也在买。他掏出钱包,里面没多少现金,数了几枚硬币递给小贩。
小贩找了他五毛钱,他说了声谢谢,走到旁边的台阶上坐下,慢慢吃那根玉米。
他穿得不算差,但看得出来很久没买新衣服了。鞋底磨得一边高一边低。
他吃得很慢,像在珍惜什么。
我忽然觉得,那个烤玉米对我来说只是路上随便买的零嘴。但对他来说,可能是一顿晚饭。
我不知道他叫什么,也不知道他经历了什么。但那个画面一直卡在我脑子里。
后来我跟亚尼斯提过这个画面。
他没觉得惊讶,只是点点头,说:“你开始看见了。”
“大多数游客来希腊,看到的都是他们想看到的。海、阳光、古迹。这些东西当然存在,但它们只是表层。”
“真实的希腊,是一个正在慢慢缩小的国家。”
他说,希腊的人口已经连续十几年在下降。年轻人走了,出生率跌到欧盟最低之一。
“有些村子里,学校一年招不到几个孩子。你在岛上转一圈,会发现很多房子只有七八月有人住,其他时间都是空的。”
“但政府不敢碰这个问题,因为旅游业需要这个画面——一个永远阳光灿烂、永远悠闲的希腊。”
“如果游客知道了真实的情况,可能就不会来了。”
我问他:“那你觉得游客不该来吗?”
他想了想,说:
“不是不该来。是来的时候,能不能别只当这里是布景。”
我离开希腊的前一天,又想起了那个在大巴上遇到的老太太。
她说的“以前”,也许指的是希腊加入欧盟之前,也许是欧元区成立之前,也许是2008年金融危机之前。
也可能是一个更模糊的过去。
在那个过去里,人们没有那么依赖游客,年轻人不用出国打工,街角的杂货铺还开着,药房门口没有站着发传单的人。
我到现在也不知道她到底指什么。
但她说那句话时的那种平静,让我觉得她不是抱怨,也不是怀念,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像在说,天气变了。
从希腊回来之后,有朋友问我好不好玩。
我想了半天,说了一句:
“那里很美,美得让人有点难过。”
朋友以为我在说那种“旅途结束的伤感”。
我也没解释。
有些事情,没有在那里走过的人,是不会看见的。
但我希望更多人能看见。
不是为了让游客别去希腊,也不是为了什么“觉醒”。
只是觉得,那些站在药房门口的人,那些在岛上八个人挤一间宿舍的人,那些在台阶上慢慢吃一根玉米的人,值得被看见。
哪怕只是被一个路过的人,短暂地看见。
Tips:
1. 雅典住宿如果选择奥莫尼亚、梅塔克苏尔乔等中心区,价格会比普拉卡便宜不少,但夜间出行留意周边情况,尤其是一个人。
2. 希腊许多城市的老建筑都空置着,别因为外墙上涂鸦就觉得危险,那是这个国家过去十几年的痕迹之一。
3. 如果想了解真实的希腊,可以试着去本地人去的咖啡馆,点一杯希腊咖啡,听旁边的人聊天。比任何攻略都来得直接。
4. 在旅游区消费时,别把“便宜”挂在嘴边。对很多当地人来说,那些价格已经是他们日常的奢侈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