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奉贤,
有家叫做
“宅咖车喜”的洗车店,
楼下水枪作响,
楼上咖啡飘香。
三年来,
它陆续收了9个“长不大的孩子”,
在这里实习工作。
这些孩子来自奉贤中专特教班,
他们有些特殊,
大多智力发育迟缓,
十八九岁左右,
心智却停留在八九岁。
实习期满,
有人奔赴别处,
也有人选择留在店里,
在这里学着独立工作,
慢慢融入社会。
每个孩子都不一样
宅咖车喜是一个“夫妻店”,开在奉贤区运河路132号。洗车和咖啡开在一起,是原为律师的丈夫黄磐的主意,本意是希望等车的时间放松一下。
开店后,黄磐管洗车和咖啡,原是外企总裁秘书的妻子管玲玲打理与咖啡店一体的超市。
夫妻俩都热爱做公益,当店搬迁运河路时,他们顺势加入了奉浦街道的“青苔梦想守护”关爱特殊儿童项目。
△丈夫黄磐
△妻子管玲玲
当年10月,奉贤中专特教班联系管玲玲,问她是否愿意接受特殊孩子实习。她没多想就答应了,觉得店里“工种多,适合他们来”。
“不知道今年到我们店里来的是哪些孩子。”管玲玲说,“就像开盲盒。”管玲玲介绍,来实习的少年,有智力发育迟缓、孤独症,也有唐氏综合征的孩子。三年来,店里来过的孩子有9个,每一个都不一样。
比如高高大大的天成(化名),长得很清秀。但第一次见面时,管玲玲问他:“你吃午饭了吗?”他沉默,转头看向身边的同学。同学替他回答:“他吃了。”管玲玲有些诧异,眼前这个男孩连正常的对话都无法开展。
比如后来留用的子俊,“他看保质期,如果瓶子上写一年,他知道是多久,但写‘240天’,他就不知道是几个月了。”管玲玲说。但他很擅长洗车,大动作的活他干得开心。
洗车的流程就让他写在纸上:一做什么,二做什么,然后一五一十背下来,师傅每天带着他练习。教了一个星期,他好像会了。但下了一个星期雨再来,他又忘了大半。只能重新教。
△子俊洗车的过程非常认真
“不能怪他。”管玲玲说,“他不是不认真,不是不努力,是真的记不住。”管玲玲说,他们都很听话,也很单纯。对他们要像对自己的孩子一样有耐心。
就这样,孩子们学习洗车,理货架,日子一天天过去。
“那一刻我觉得,值了”
后来,管玲玲发现,孩子们闲下来没事时候就刷手机,大家似乎没有什么业余生活,也没有兴趣爱好。“我觉得有点浪费时间,就想能不能带他们做手工。”管玲玲回忆,第一批 做马赛克杯垫,本以为很简单,结果做出来既难看又不实用,杯子都放不稳。
原本觉得这是一次“失败”的尝试,义卖却卖得很好。 10块、20块,路过的人看是特殊孩子做的,都愿意掏钱。“但我认为,那是爱心,不是交易。”她意识到,这群孩子更需要的,是一份来自劳动本身的认可。
出于这份责任心,她决定教孩子们把东西做好,至少做成合格的商品。她和奉浦街道的工作人员合计后,决定做手机链和手串。珠子本身是好看的,孩子们只需要学打结、串珠。
△智力障碍的孩子们学做手工。
管玲玲发现,孩子们虽然可能在语言、数理、逻辑上不如常人,可一旦投入,便拥有常人难以企及的耐心,不会轻易厌倦。在做手工上,效果出乎意料的好。
比如不爱说话的天成,手却很巧,
“平结我们通常要学挺久,但他看两眼就会。”
这丝毫不影响他的认真。他跟着视频学编绳、打结,一个金刚结他要练习数百遍。后来,他做的菩提车挂饰,被一个企业一次性订购了100个。这让他备受鼓舞。
△“爆单”的菩提车挂饰,天成每天只能做四五个。
管玲玲观察到,天成在练习打结时,做完一个步骤要用打火机烧结,却不知道怎么开口。“他就不说话,等着我发现。”管玲玲觉得不能一直这样,“相处久了我懂他的意思,但和别人交往,别人不一定知道。”她觉得自己不能只教他们手工。于是,她开始要求孩子们大声说出自己的需求,只有这样,才会得到正面回应。
一开始只是简单的对话,后来,管玲玲带着他们去摆摊。 去奉贤的沙滩边,去市区的公园,去各种各样的展览。
△孩子们都非常喜欢出去摆摊。
第一次摆摊时,孩子们的声音很轻,小到只有自己听得见。管玲玲教他们大声叫卖:“走过路过,不要错过。”“不买没关系,看看也可以。”天成也跟着学,声音一点点大起来,再到后来,他敢看着路人说话了。日积月累,孩子们的性格变得开朗了许多。
△中间的男孩子是天成。
还曾有一个孩子,实习结束后,
一个月只被家长允许出门一天。
这在他们的群体中并不少见,因为特殊,父母怕出状况,索性就不让他们出门。
来店里的那天,她
早上8点不到就守在店门口,等开门。
她想来看看原来的小伙伴,看看管玲玲,吃过中饭再回家。
每次出来的那一天,都是她最高兴的一天。
“他们这个群体,保障是有的,国家给得很好。”管玲玲有些无奈地说,“但很多人被关在家里,就是手机为伴。”
钱固然重要,但更可怕的是孩子跟社会彻底脱节。这也是管玲玲坚持带孩子们出去摆摊的原因。管玲玲觉得,东西卖多卖少不重要,重要的是让他们见见世界。
△管玲玲带着孩子们摆摊,善款将以一定比例直接返还给参与制作和义卖的孩子。
摆摊很累。东西多,要搬,要看摊,要照顾每个孩子的状态。管玲玲从不跟他们说累。但有一次,一个孩子感受到了。她什么都没说,
默默去买了一块蛋糕和一瓶水,
拿回来递给管玲玲,朝她笑了笑。
“那一刻我觉得,值了。”她说。
为“星妈”造一个港湾
特殊孩子的生活难于常人,压力更大的,或许是他们的父母。
今年年初,店里承接了市妇联的“星妈港湾”项目。这是专门针对
自闭症孩子妈妈
的项目,请心理专家给妈妈们上课,志愿者照看孩子,让妈妈休息。
△小店不断扩张志愿版图。
项目启动时,管玲玲照着名单给家长打电话,
本来定10个名额,只来了3户。
有的妈妈在电话里就很抵触,似乎还没准备好“走出来”。
她也是在后来才了解到,那些家庭怎么生活。“有家长跟我说,
他们坐电梯要等没人的时候才进去
,因为孩子在密闭空间里可能会尖叫、打人,他们害怕旁人异样的眼光。”她说,商场、餐厅也不去,因为害怕孩子突然叫起来,打扰隔壁的客人。
还有个小孩在家里高空抛物,他们只能把家里窗户全部封死。
“我们认为很简单的出门,对他们来说要斟酌很久。”管玲玲说,她就是想帮帮他们。
刘燕(化名)是后来才来的。
她是一名大学老师,二胎儿子8岁,确诊了自闭症,不说话,只会蹦单字。不幸的是,
她的双亲和丈夫已不在世,
她自己一个人和阿姨带孩子。
△刘燕(化名)手工钩的包。
她的包钩得很好,暑假间她勾了很多,黄色的向日葵、彩色的笑脸、可爱的小动物……
配色都很明亮
。
管玲玲就帮她代卖,标价268元,一分不加。卖出去第一个包时,管玲玲把268元转给刘燕,她激动得连发几条微信道谢。
△刘燕(化名)第一时间对管玲玲表示感谢。
手工不只是为了赚钱,更是一种疗愈。刘燕说,做手工
的几个小时,脑子不用陷在焦虑、绝望里。
对于特殊儿童来说也是如此。管玲玲所做的,就是为他们打开这扇心门。
△苔花手作坊的部分作品
十月份,新一批学员就要来了。
她不知道他们会是什么样,能做出什么作品。就像开盲盒,她很期待。
常常有路过的客人问,
为什么会叫“苔花手作坊”?
清代诗人袁枚在《苔》中写道:
“白日不到处,青春恰自来。
苔花如米小,也学牡丹开。
管玲玲告诉记者,
“苔花手作坊”的名字便是来源于此。
开设这个手作坊的初衷,
就是希望这里的特殊孩子
就像小小的苔花,
虽然平凡,也同样可以绽放。
楼下水枪依旧作响,
楼上咖啡还在飘香,
又一波天真的特殊孩子进门……
文字/摄影:劳动报记者 陈恒杨
部分照片由受访者提供
部分照片应受访对象要求做模糊处理
转载请注明出处